风从断墙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山外干冷的气息。青禹站在洞口内侧,目光落在远处那道横贯山脊的裂谷上。天光灰白,云层压得低,像是要落雪。他没动,只是右手搭在腰间的木剑柄上,藤蔓顺着缠绕处微微滑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小七坐在靠里的石台边,手里捏着一片刚制好的驱邪叶,指尖来回摩挲边缘。竹篓放在腿上,里面药材按种类分好,每一味都用油纸包着,标了记号。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把叶子翻过来,检查背面有没有裂纹。确认无误后,轻轻放进篓子最上层。
青绫盘坐在后方通道入口,双掌贴地。她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掌心与石面接触的地方,有一圈极淡的温热感缓缓扩散。她闭着眼,眉头微蹙,感知范围铺展出去,像一层看不见的网,覆盖着东线废塔方向的所有动静。
这是第四天的早晨。
青禹转身走回岩穴中央,蹲下身,将地图摊开。炭笔画下的防线标记清晰可见,三个名字还在最后一页,横线下写着“防线完成第一阶段”。他没拿笔,只是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停了几息,才收回手。
他站起身,走向乱石区。
每天三次巡检已成规矩。早一次看藤蔓生长,午一次试屏障韧性,晚一次查灵器反应。现在是头一趟。
缠木子种下的地方已有五处冒出嫩枝,最高的接近膝盖。他蹲下身,指尖泛起绿意,点在叶片上。绿光一闪,叶片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回应。他仔细查看根部土壤,发现有些干燥,便从腰间取下水囊,沿着石缝滴了几滴。
“得再导一次水。”他低声说。
回到岩穴时,小七已经重新调配了一批灵器。这次她用了更薄的藤皮包裹符芯,外面涂了一层新树脂,防潮也防震。她一枚枚摆开晾着,等彻底干透再装上去。
“换得勤些,总比临时出问题强。”她说。
青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帮着整理材料。两人没再多话,动作默契。他知道她昨晚睡得晚,灵器做了两遍才停下——一遍是常规量,另一遍是备用。
青绫始终没离开通道口。她掌心一直贴着地面,维持感知。从凌晨到现在,已超过六个时辰。她的指尖有些发麻,额角渗出细汗,但她没动,也没开口叫人替换。
中午,青禹去测试藤网屏障。他走到后方狭窄通道,用力撞了一下。藤网发出闷响,结构未损,但表面那层青焰韧膜颜色浅了。他伸手摸了摸,质地依旧温润,只是不如前日结实。
“该补一次了。”他说。
他走回去找青绫,见她仍盘坐着,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他没打扰,只在旁边坐下等。直到她眼皮动了动,才开口:“屏障要加固。”
青绫睁开眼,点头起身。她走到通道口,双手覆上藤网两端,闭眼运功。青焰从掌心渗入,顺着藤条缓慢流转。这一次她花了更久,结束后额角汗珠滚落,滴在石地上,留下一点深痕。
她收回手,喘了口气,又坐回原位,掌心再次贴地。
傍晚,最后一轮巡检开始。
青禹沿东线通道前行,逐一检查三处转折点的灵器。每枚符都还在原位,表面光晕稳定。他轻触其中一枚,感受到一丝微弱的震颤反馈——五百步内若有异动,它会立刻示警。
小七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小陶罐,往导流口补了些水。她一边走一边看地面,发现某处石缝里的夜露草根有些发黑,便蹲下身,用指甲轻轻刮掉表层泥土,确认下面还活着,才松了口气。
“还能撑几天。”她说。
他们回来时,天已全黑。岩穴内点了小堆火,用的是干草和碎木,只为了照亮。青禹坐在火边,取出木剑,开始擦拭。藤蔓从剑柄滑下一段,他用手慢慢捋顺,检查有没有磨损。小七坐在石台旁,翻动竹篓里的药材,反复清点可用之物。青绫仍在通道口,掌心贴地,感知未撤。
火光映在三人脸上,影子投在岩壁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小七忽然开口:“要是他们来的人太多……我们守得住吗?”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青禹停下动作,抬头看她。她没抬头,只是抱着竹篓,手指抠着边缘的一道旧裂口。
他放下木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他说,“我们都要一起面对。”
小七抬眼看他。
青禹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很稳。“你在,我在,青绫也在。这就够了。”
小七没说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青绫那边传来轻微响动。她抬起一只手,掌心燃起一丝青焰,不炽烈,也不张扬,只是静静浮在那里。火焰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她没说话,但那团火像是回应,又像是承诺。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青禹回到原位,重新拿起木剑。他不再擦,只是握在手里,拇指轻轻摩挲藤蔓缠绕处。小七靠墙坐下,把竹篓拉到腿上,手伸进去,握住那片驱邪叶。她的指节有些发白,但没松开。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没有人睡。
青禹闭目调息,气息平稳,但耳朵始终留意着外面的风声。小七靠着石壁,眼睛没闭,目光低垂,却一直盯着洞口的方向。青绫依旧盘坐,双掌贴地,感知网没有收。她的呼吸变慢了,像是进入某种深层状态,但掌心温度未降,仍在持续输出。
夜最深的时候,风停了。
岩穴外一片死寂,连飞鸟的影子都没有。远处山脊上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月光,照在乱石区的某块巨石上,石头表面浮出一层极淡的湿气。
青禹突然睁眼。
他没动,只是耳朵微微偏了偏,听着风停后的寂静。这种静不对劲。太干净了,连虫鸣都没有。他缓缓起身,走到地图前,再次打开。
三个名字还在那里。
他没添一笔,也没改一个字,只是用手指轻轻压住那行“防线完成第一阶段”,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走回位置,坐下,右手重新搭在木剑上。
小七察觉到他的动作,抬起头。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她把手从竹篓里抽出来,掌心全是汗,驱邪叶被攥得有些变形。她低头看了眼,又把它放回去,轻轻拍了拍。
青绫的掌心突然颤了一下。
她睁开眼,瞳孔缩紧,盯着地面。片刻后,她抬起一只手,指向东线废塔方向,另一只手轻轻点了点石面——一下,两下,三下。
有东西在靠近。
不是大军,也不是脚步,而是某种低频震动,像是地下传来的脉动。频率很慢,间隔很长,但确实存在。
青禹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他把手贴在石面上,闭眼感应。那股震动确实存在,像是某种力量在深处苏醒,又像是被唤醒的地气在流动。
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示意不是进攻。
青绫收回手,重新贴地,继续监控。
小七也走了过来,蹲在另一边。她没问,只是把手轻轻放在石面上,闭眼感受。她的灵药感知天赋对地气变化格外敏感。几息后,她睁开眼,看向青禹:“像……有什么在烧,但又没着起来。”
青禹点头。“火种。”他说,“他们在试。”
三人沉默下来。
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魔域已经开始行动,不是全面进攻,而是试探性的唤醒。真正的攻势还没来,但这已经是信号。
青禹站起身,走回火堆旁,拿起木剑。他把剑插回腰间,藤蔓自动缠回剑柄。然后他走到岩穴中央,盘腿坐下,闭目调息。
小七回到石台,重新翻动药材。她把驱邪叶拿出来,用新布包好,放进竹篓最里层。接着又拿出一张空白符纸,咬破指尖,准备再做一枚备用。
青绫回到通道口,双掌贴地。她的身体已经很累,但没停下。她知道现在不能断,一旦感知中断,可能就再也接不上了。
夜更深了。
谁也没有睡。
青禹坐在那里,呼吸平稳,手始终按在剑上。小七靠在石台边,手里握着符纸,眼睛盯着火堆。青绫盘坐不动,掌心贴地,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滴在石地上。
天边开始透出一点灰光。
风又起来了,吹进洞口,带进一丝凉意。远处山脊上,一只飞鸟掠过,消失在云层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