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堡卫生局的大厅里人声鼎沸。
唐恩快步从门口走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与周围焦急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一眼就看到了范涛，以及他身边神情紧张的莱拉母子。
“情况我都知道了。”唐恩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扫了一眼莱拉手中的表格，“先办正事。”
莱拉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表格上“社保号”那一栏，是刺眼的空白。
她不敢下笔，生怕一个错误的填写就会引来警察。
范涛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放宽心。
“没事的，这里不是移民局，他们不管你的身份。”范涛将医疗中心开具的转院通知单在莱拉眼前晃了晃，“只要能证明你急需手术，卫生局不敢担这个责任。”
他又补充了一句：“有时候不要想的那么可怕，这里的工作人员也是打工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范涛很清楚，卫生局没有举报义务，这不属于他们的职能范围。
唐恩已经取了号，来到几人身边看了眼莱拉的肤色，随后凑到范涛耳边，快速地说了几句。
“还有这层关系？”范涛听完，若有所思。
“是的，让她自己选，这很重要。”唐恩强调。
范涛点点头，转向莱拉。
莱拉看到他们神色严肃地交谈，心里更加没底：“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范涛直接说明，“你倾向于去哪家医院？”
莱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医疗费便宜一点的就行。”
范涛摇了摇头：“费用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医院分很多种，公立、私立，还有教会背景和政府背景的。如果是政府背景的公立医院，难保哪个医生护士的亲戚或者朋友在政府机构工作，你被举报的风险会变大。”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如果说————你有某种宗教信仰的话？”
莱拉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范涛立刻补充道：“不想说也没关系，随便选家私立医院就好。”
艾希霍恩伸出小手，轻轻抚摸着母亲的后背，试图让她放松一些。
莱拉深吸一口气，象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说出：“巴哈伊。”
范涛看向唐恩，希望他有所了解。
唐恩明显松了口气：“那就没问题了，就选圣米迦勒医院。”
“为什么？”
“那是新教背景的医院，对崇尚自由平等的虔诚教徒非常友好。”唐恩解释道，“我记得没错的话，巴哈伊的教义是人类一体、宗教同源、男女平等，新教对这样的教徒包容性很高。”
范涛还是有些疑虑：“信仰不同，不会有冲突？”
唐恩笑了笑：“圣米迦勒医院的很多员工都有丰富的社区服务经验，接触过大量没有合法身份的移民，这些人都有着不同的文化背景和宗教信仰。他们不会做出举报这种事，这违背他们的信条。”
“所以你就放心吧，对于他们来说，帮助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远比莱拉的身份和信仰更重要，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范涛摸了摸下巴，虽然觉得事无绝对，但听上去确实是目前最好的方案，毕竟参与的社区服务越多，能接触的不同群体的人自然也越多，包容性这方面很占优势。
很快，叫号机叫到了莱拉的号码。
柜台后坐着一个叫马凯尔的中年男人，当莱拉递上表格，说自己没有身份证明时，马凯尔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侧过头，和旁边的同事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抬起头，公式化地对莱拉说：“很抱歉，女士，没有身份证明，我们不能为您办理转院手续。”
莱拉的脸色一僵，似乎是想起什么，脸色又瞬间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就想拉着艾希霍恩转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范涛却上前一步，平静地按住了她的肩膀，示意她别动。
他走到柜台前，对马凯尔说：“您好，麻烦您为这位女士办理转院。”
马凯尔摇了摇头：“先生，规定就是这样，她没有身份证明。”
“这份转院证明写得很明确。”范涛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淅，“她急需手术，否则有终生残疾的风险。这个责任，你能担得起？”
“终生残疾”这几个字让马凯尔的表情明显尤豫了。
范涛趁热打铁：“表格内容都属实，如果后续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直接联系我。”
他将自己的驾照推到柜台的窗口里，马凯尔拿起来看了一眼，担保人一栏确实是范涛的名字。
“麻烦你了。”范涛的语气缓和下来，“这位母亲需要帮助，她的孩子不能没有她，你也有家人，不是吗？”
他侧开半个身子，让马凯尔能清楚地看到后面眼框通红的艾希霍恩。
马凯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好吧，范先生，我————”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眼睛盯着范涛的脸，象是发现了新大陆。
“范？你是汉堡队的那个范！”
范涛吓了一跳，赶紧伸出食指放在唇边：“嘘！！！”
马凯尔也意识到自己失态，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好在大厅里足够嘈杂，他的惊呼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他立刻压低声音，兴奋地说：“没问题！我马上就办！不过，等会儿你得给我签个名！”
范涛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范涛用一个签名顺利换来了盖好章的转院许可。
事情总算有惊无险地解决了。
不过，这只是个开始。
范涛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求助于莱拉。
他需要莱拉的配合来反击《柏林报》的污蔑，这件事有风险，他不想让对方感觉自己是在用恩情来胁迫。
所以，他抢先让唐恩联系医院，办好了所有入院手续，并垫付了第一笔手术和住院费用。
晚上，港畔灯塔餐厅。
范涛订了一个安静的包厢，窗外就是汉堡港的夜景，灯火璀灿。
莱拉第一次来到这样高级的餐厅，穿着干净却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显得局促不安。
一个帅气的服务生热情地为她介绍着菜单，莱拉被那股过度的殷勤搞得手足无措。
范涛微笑着对服务生说：“请放过这位女士吧，她有点害羞。”
服务生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退开了，现在的年轻人还好这一口？
餐点很快上齐，炸虾球、牛排、意面、香草冰淇淋，汤类则用果汁和红酒代替了。
莱拉小口地吃着，嘴里不停地重复着“谢谢您”、“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之类的话。
范涛不想再绕圈子，他放下刀叉，直接切入正题。
“莱拉，我确实想请你帮一个忙。”
莱拉立刻挺直了背，神情严肃：“范先生，不论是什么事，我一定尽我所能。”
范涛便将那天在沙滩上发生的事，从遇到艾希霍恩，到被那个女记者偷拍，再到今天早上《柏林报》的头条新闻，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他们母子。
艾希霍恩的小脸涨得通红，他想起范涛叮嘱过他，球员和球迷不能走得太近。
强烈的自责涌上心头，他的眼泪在眼框里打转：“范，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不，这不是你的问题。”范涛摆了摆手，“恰恰相反，这是一个转机，因为整件事的当事人，现在都在这里，而媒体对此一无所知。”
唐恩在一旁补充道：“所有媒体都在疯狂查找艾希霍恩，谁第一个找到所谓的“受害者”，谁就抢到了最大的新闻。”
“莱拉，很快就会有记者找上门，那天沙滩上人很多，媒体花高价悬赏线索，一定会有人认出你们。”
“现在的问题是，你愿不愿意配合我们，反将他们一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