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贯生性多疑，虽然说将事情交给辛道宗办，可是事到临头，还是选择在边上监督一把。
他脑海中浮现出关于何蓟的反应，过了许久，才呼一口气。
“可！”
辛道宗的威逼利诱，从头到尾何蓟都没有顺从。
最后击溃他心理防线的，其实是他不想为家族蒙羞的羞耻感。
这般人物，符合童贯对他父亲何灌的刻板印象，也符合何蓟的人设。
何蓟一生皆以父亲为荣，以家族荣耀为荣，这样的人也许会扛不住人性的某些黑暗，而选择堕落。但他们巨大的道德感，会让他们又显得十分别扭。
如果何蓟最终选择同流合污，童贯大抵心里还会有几分怀疑。
可是偏偏是何蓟这般表现，让他心中疑虑尽去。
一个因为一时阴暗而选择发泄的老实人，却在自己的引导下，一步步堕落。
这个过程，恰好是童贯他们这种人最为喜欢的。
既然站在黑暗中，他对于人性的光明，显得嗤之以鼻。
“童帅，那咱们就按他说的情况针对性操练了？”
“好！”
“另外你避着人，再给此人送一些好处！”
“若他不接，你就告诉他，他不接也得接，不然咱们不放心！
给他一个台阶下，让他一步步心甘情愿，为咱们卖命！”
童贯出声指点辛道宗，引人堕落，他这辈子干了不知道多少？
人心从来不是单纯的善与恶，因缘际会，许多所谓的热血青年，也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他父亲何灌，虽然算不得刺头，但本官能看出来，他其实不想与本官同流合污。
这般人物，令人厌憎，本官倒要看看，他儿子给本官当狗，他会是什么反应！”
放下心结，童贯的语气态度，逐渐恢复到以往的自信。
辛道宗见童贯开怀，也跟着笑起来。
“但不管如何，还是小心为上。那个宗泽本官本来看不上他，但如今看来他倒是个人物。
被流言架着，依然不骄不躁，而不是去追求虚渺的胜利，这样的人就已经算是合格的将领了。武曲星的名声，于他而言太过。
可一个没有领过兵的文官，能做到这个份上就证明他真有几分本事。
你别阴沟里翻船了！”
“童帅放心，都知道他们的战术了，咱们翻不了船！”
辛道宗应完，主动提出告辞，此时城门已经关闭，他虽然出不去，却也不敢在童贯面前流连。毕竟在老板面前晃悠，显得自己好象无所事事。
童贯颔首，他率先起来，离开酒楼。
“辛将军，左右出不去了，操练之事您也不用费心，不如去镇安坊欢乐欢乐如何？”
等辛道宗离开酒楼，刚才已经离开的钟则等人，去而复返。
众人心有默契，拉着半推半就的辛道宗，就往镇安坊去。
“第一批出海的人，少说也要有三千众。
去除水手和兵将，官员不提，道士起码要去一二百，这是礼仪！
不过如水生一般主动愿意的，大概没有多少。
可如果有主动的，能活着回来，必然前程无量”
通真宫，许久不见的徐知常和林灵素难得聚在一起，讨论道教事。
神霄派立派之后，宋徽宗已经下了旨，天下州府县城，必然有神霄派的宫观。
这突然增加的巨大的体量，让吴晔产生了一个幸福的烦恼，就是他手下的道士还不够填满这些宫观。马上培养肯定来不及了，所以接纳许多改换门庭的道士，成为最现实的选项。
可是选谁，如何选？
这里边有巨大的利益，虽然有穷道士，可穷人当道士却相对而言只是少数。
当然吴晔说的道士，是有度牒的道士，许多名为道士却拿不到度牒的，只能算游魂野鬼。
吴晔根基浅，吃不下这么大利益，分赃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分赃归分赃，神霄派的思想和路线斗争，必须要跟着吴晔走。
吴晔身为道教首领，随时可以替换任何不听话的人。
作为吴晔在道教里边的盟友，徐知常和林灵素毫无疑问是能分到最大的一块蛋糕。
三人中林灵素跟吴晔一样，没有多少根基，而徐知常平日里比起道士更象一个官员。
吴晔主动邀请他们分好处，两人对吴晔是感激的。
尤其是林灵素，他是蔡京举荐的道士，从某种程度上说就是蔡京的人。
虽然身为道士，他跟官员不一样，蔡京对他的控制力相对差一些。
可他的身份其实有些尴尬。
当吴晔分好势力范围，每个人都能获得一些好处的时候，林灵素是感激的。
因为他自认为在吴晔的位置，他自己做不到吴晔那般无私。
可是分好处的时候不提，当吴晔提出派道士出海的时候，他们就尤豫了。
林灵素本来就没几个人，怎么舍得送人出海？
而徐知常更不用说，他自己无意在道教内有更多的发展，而是想要在朝堂上维持自己的影响力。他就算想支持也拿不出多少人。
吴晔蹙眉，这出海一事，涉及的不仅仅是探索和殖民本身，还有一个重要的礼仪，就是寻回神农秘种。他毕竟是套着道教这层皮去做大航海的事，如果不能找到一个人代表道教行事，未免有些丢分。吴晔不怀好意地看着林灵素，这家伙送到美洲去应该是可以的。
不过想来林灵素是绝对不肯去，那应该派谁去？
水生是自己信任的人，他代表自己可以，却不能代表道教，因为他年龄太小了。
林灵素见吴晔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转，心里发毛。
他生怕吴晔用道德绑架他上船，赶紧说：
“若是说起来，贫道倒是有一个人选！”
“谁？”
“此人乃是贫道的好友，也修神霄道”
吴晔只听对方半截话，就明白林灵素想要推荐谁了。
“可是王文卿？”
吴晔一句话，让林灵素神色动容。
“先生如何得知？”
林灵素直接站起来，有些被吓到。要知道他那位好友前脚才踏入京城，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都说吴晔神通过人，可是求雨之后，他们日夜跟吴晔相处，因为吴晔性格平和，他们总忘了他的本事。这家伙不经意间的动作，又让人觉得他神秘莫测。
王文卿并非什么有名的道士，吴晔是如何得知的？
林灵素被意外震慑到，吴晔自然笑而不语。
所谓神棍，该装的时候要装，吴晔哈哈大笑：
“昨日见雷气入京，知有高人来，就算了一卦！”
王文卿可是神霄派真正的创始人，在原来的历史轨迹中，如果说林灵素的神霄说为神霄派提供了理论框架。
真正把神霄派和雷法完善的人，是林灵素的好友王文卿。
换言之，王文卿才是神霄派真正的祖师，正儿八经的神霄祖师。
这位和林灵素不同，他是吴晔心目中真正的高道。
他踏上历史的舞台，是因为林灵素有次求雨不成，将他推荐给宋徽宗。
王文卿后来求雨成功不提，他进入庙堂之后，并不如林灵素那般贪恋权位。
发现朝廷勾心斗角，不是修行之地，王文卿果断离开。
在躲过靖康之难的同时，他也完整保存了林灵素为道教所做的一切，集成成改编道教的雷法体系。有人说道教只有两个时代：前雷法时代和雷法出现之后的时代。
神霄雷法之后，管你上清派、灵宝派、天师道还是后世出现的清微、全真等门派，行法都要按照神霄派这套理论走。
所以足见此人对道教的重要性。
如果王文卿愿意出海，毫无疑问能代表道教的门面。
林灵素见吴晔这么一说，心里的石头也放下来，他是真不想被人架上船去，但以他对那位老友的了解，他未必会拒绝上船。
“还请林道友回头给贫道引荐！”
“好说！”
这件事说定之后，几个人又议论了一些琐事。
午后，林灵素再次求见。
这次他身边带来一个道人，此人如此年轻，让吴晔大吃一惊。
那位神霄派的祖师爷，才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吴晔虽然是穿越者，但他也有他自己的短板，他虽然知道王文卿，却没想到对方如此年轻。难怪林灵素推荐他，原来
“见过通真先生！”
王文卿拜见吴晔，抬头，眼中有一种莫明其妙的味道。
崇拜？
吴晔面色变得古怪起来，王文卿这个真正的神霄祖师，崇拜自己这个冒牌货？
“王道友好！”
吴晔矜持，颔首，然后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徒弟们早就备好茶点，三人落座。
“贫道观天象，见雷气入京，想来一定有高人来访。
今日听见林道友引荐，贫道便迫不及待想见高人一面。
却不想，高人却如此年轻！”
吴晔开门见山，就给王文卿这个年轻道士一顿吹捧，当然他也有几分真心。
他虽然心里不太信道，但一个能够改变道教格局的人，怎么也算是天才。
王文卿在道教的宇宙中，在这个时代，就是横压其他人的存在。
无论是刘混康，还是远在龙虎山的那位虚靖天师，尽管他们在属于他们的传承中都是承上启下的重要人物。
但奈何在雷法初创的时间在线，这个时代就是王文卿的时代。
“先生过奖了，昨日林道友找到我，说明了道长的来意，贫道对于先生的理想，十分仰慕！”“这么说，你答应出海走一走？”
吴晔准备了各种话术，套路，就想忽悠王文卿出海，谁知道这家伙压根不用忽悠，却已经表明诚意。“能迎回神农秘种，我自然愿意，不过贫道有一愿，不知道先生能不能满足？”
“道友请说！”
“我能不能拜先生为师？”
“噗!”
吴晔被这神霄祖师不按常理出牌的话语，弄得一口茶差点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