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八月十八日。
耶加达,印度尼西亚。
日头刚升起,雨季未到。
空气中早就泛起的潮意,仿佛随时要下一场急雨。
海风刮过,带不来半点凉意,更没有早晨该有的轻快。
摩托飞速穿过街道,扬起的尘土落在脚夫的推车上。
那栋不起眼的三层楼位于铭登区,此刻大门紧闭。
窗外的槟榔树影斑驳。
鸟群被不知道什么声响惊起,扑腾着四散飞去。
而今天,要改变整个印尼政局的会议即将开始。
男人们三三两两地聚齐。
特别会议的消息传得匆忙,可该到的一个不缺。
异国的战火从北到南烧得愈发猛烈。
登陆消息在电台里连续播了数周。
北方的报纸连日怒斥帝国主义。
为此,苏加诺刚举行了公开讲话。
一切看似在朝他们希望的方向走,可大家都心知肚明:
事情一旦开始改变,被影响的不止是政府。
房间里没开空调,取而代之的是两台电风扇。
艾地是最后一个赶到的。
其他与会者看到他,立即压低了嗓音。
艾地环视长桌旁的二十馀人,点了点头。
“国际形式在过去两个星期出现了根本性的变化。”
他直截了当地说。
“美利坚合众国越过了原有的界线。”
艾地说着,从文档堆中抽出几张复印件。
电报被递给身旁的成员,随后依次传了下去。
艾地等了会,直到大家陆续抬起头,才问:“这意味着什么?”
来自中爪哇的男人率先发言:“意味着越不是孤军,美帝会被拖住。”
艾地微微一笑:“对。他们越强,我们的路线越稳。”
“咱们的基础比50年代初强大太多,”北苏门答腊的代表很快接话。
“全国工会、农民协会、妇女组织都在扩大。”
“越南的每次胜利都是我们最有效的推力。
,话音落下,另一名代表却皱起眉:“可别忘了,军方也在看这些消息。”
“他们的解读大概率和我们不同。”
艾地闻言,再次点了点头。
“这两个现实叠加,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他说到这,停顿片刻,确保每个人都有足够时间思考。
然而,艾地郑重地开口了:“意味着世界秩序彻底改变了。”
“意味着印尼不可能再维持所谓的平衡路线”。”
“意味着就连总统也必须站队。”
房间里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吸气。
诚然,苏加诺一直寄望于“平衡”二字。
这是他统治十五年来最关键的技巧。
一位年轻的代表率先打破了安静。
“总统最近的语言已经更靠近我们了。”
“却没有一次提美国或冷战两极均衡。”
“是的。”艾地的眼神警觉。
“这是信号。也是号召。”
“可我们不能误判。”他紧接着补充。
“总统支持我们,因为他看重我们所代表的人们。”
“而军方左翼支持我们,是因为总统站在我们这边。”
“不是因为他们真的相信我们的路线。”
“更别说军方右翼。”
“他们不会放弃对国家安全的解释权。”
这句话像冷水滴在滚烫的烙铁上。
霎时间,所有人神情一凛。
“过去这两个月,多名高级军官在讲话中数次强调国家处于危险”。
来自泗水的男人低声道。
“说示威破坏社会秩序。”
“说印尼需要受纪律约束的统一力量”。”
年轻人冷笑两声:“他们的意思就是,动员规模越大,他们越紧张。”
坐在后方的男人忍不住添加了对话:“越南走出自己的道路,我们也该勇敢些,全世一”
他还没说完,便被一位更年长的代表轻轻敲桌制止。
“越南的局势不是我们能照搬的。”
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谨慎。
“我们在一个多宗教、多族群、多军权集团的国家里走路线。”
“因此,印尼的rev永远不会是越南的复刻。”
年轻人抿起嘴,虽不服气,却也没有再争辩。
艾地适时地把话接过来:“尽管如此,越南的胜利是对我们的启发。”
“我们要学习他们的决心、独立与坚持。”
“但不能学他们的军事至少现在不能。”
他伸手指向前方的文档堆:“这些报告告诉我们三件事。”
“美国被拖住了。”
“但是大家的耐心不会一直无限延伸。”
“印尼的矛盾深得象河床上的裂缝。”
年长的男人不禁苦笑连连:“那边火烧得越旺,农村问题就越明显。”
“他们说:越南敢打敢杀,我们为什么不敢?”这是我上周听到的原话。”
此话一出,在房间掀起短暂的骚动。
“军方的恐惧也就跟着上去了。”
“总统是我们最大的依托,可也是最大的变量。”
“他需要我们,又怕我们太强,让他难以维持平衡。”
年轻人听到这,忍不住再次提问:“那我们怎么办?那边打得越激烈,大家越激动。”
“我们不能停,也不能太快。我们是在走钢丝吗?”
此刻,艾地的表情终于凝重起来。
“世界在变。但印尼不能只是“跟着跑”。”他说。
“我们必须成为改变的一部分。”
“如果我们不主动,别人就会替我们决定未来。”
话音落下,艾地站直了身子。
“这也涉及我们要讨论的第二项议程——动员问题。”
“有谁、在哪里、什么程度、以何种方式。”
“以及最重要的,该如何让军方找不到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