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残响
宏大的意念如同沉寂了亿万纪元的星河骤然决堤,携着无法形容的重量与苍凉,冲垮了意识构筑的堤坝。
陆青阳感觉自己不是在“感受”那道意念,而是被其整个“吞没”。
那是比仙域尸骸更加古老、更加彻底、更加绝望的悲怆。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纯粹的“意”——一方浩瀚世界从诞生到辉煌,再到被无可名状的恐怖自根源处“抹去”的整个过程,被压缩成一道尖锐到极致的哀鸣,刺入他的神魂。
他“看”到星辰如尘埃般诞生,看到文明之火点燃黑暗,看到万族崛起,帝与皇争锋,看到长生路上尸骨如山,看到辉煌璀璨到极致的纪元文明……然后,一切戛然而止。并非战争毁灭,并非内乱崩塌,而是一种绝对的、不讲道理的“虚无”,如同橡皮擦过画布,又如同一只无形巨手探入水中捞月,所过之处,一切存在、概念、法则、历史……尽皆“消失”,只留下这片永恒的、无法理解的“空”,以及悬浮在“空”中的这块残碑。
这“空”,就是归墟。不是陆青阳内宇宙中模拟、衍化的“归墟”概念,而是真实存在的、埋葬了一整个纪元的、“道”的坟墓!
残碑,是那纪元最后的不甘,最后的印记,最后的……墓碑。
“归……墟……”
陆青阳再次念出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重若星辰,带着血与泪的沉重。他的七窍开始渗出淡金色的血液,内宇宙剧烈震荡,万道树哀鸣,归墟地基崩裂,仙道天穹明灭不定。他的“道”,在这真实的、纪元坟场的“归墟”面前,如同孩童的沙堡面对灭世海啸,瞬间被冲击得摇摇欲坠。
这不仅是信息的冲击,更是“道”的碾压!他的归墟之道,在此地真正的“归墟”面前,显得如此稚嫩、虚浮、可笑!
“青阳!”月婵的惊呼声仿佛隔着亿万重水传来,模糊不清。
圣体、无始、狠人同样被意念洪流淹没,各自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圣体金色气血如同风中残烛,无始混沌钟嗡鸣欲裂,狠人周身飞仙力紊乱。他们虽不专修“归墟”,但此地那“一切终结”的意蕴,对任何存在之道都是毁灭性的拷问。
就在陆青阳意识即将被那无边悲怆与“空”的意蕴彻底同化、道基即将崩溃的刹那——
“嗡!”
手中的摇光战戈,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并非杀伐之光,而是一种温润、坚定、带着守护与传承意味的暗金色光辉。光芒中,浮现出摇光仙王最后残留的虚影,那虚影对着残碑,深深一拜。
与此同时,陆青阳眉心那点摇光所赠的“薪火”火种,也骤然明亮,一股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新生”与“希望”之意涌出,护住了他道基的最后核心。
“纪元虽葬,薪火不熄;归墟虽空,墓碑尚存!”
摇光仙王虚影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直接在陆青阳濒临破碎的识海中炸响。那声音带着一种看透纪元生灭的悲悯,更有一种于绝望中握紧希望的不屈。
“后来者……观碑……悟道……”
话音落下,虚影消散,彻底融入战戈之中。而摇光战戈所化的暗金光晕,与“薪火”火种的微光交织,化作一道薄薄的屏障,勉强将残碑传来的、最核心的那股毁灭性“空”意隔绝在外,只留下那浩瀚的、关于纪元生灭的“历史”与“悲怆”信息,继续冲刷着陆青阳的意识。
压力骤减,陆青阳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淤血,但眼神却清明了一瞬。他明白了摇光仙王的苦心!这位仙王在生命的最后,或许正是发现了这片“归墟葬地”,从中窥见了纪元轮回的恐怖真相,才拼死留下后手,将战戈与“薪火”传承送出,指引后来者至此。不是让后来者送死,而是希望后来者能从这极致的“毁灭”与“终结”中,悟出对抗“黑暗”、对抗“彼岸”的真正道路!
“观碑……悟道……”陆青阳死死咬牙,强忍着神魂撕裂、道基动摇的痛苦,强迫自己凝神,去“阅读”那残碑,去“感悟”那归墟。
他的内宇宙开始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疯狂运转。万道树不再试图稳定,反而主动摇曳,将枝叶探入那悲怆的意念洪流,承受冲刷;归墟地基不再坚固,反而主动裂开缝隙,去接纳、去模仿、去理解那“空”的本质;仙道天穹的星辰一颗颗熄灭,又一颗颗重新点亮,在毁灭与新生的循环中,试图抓住那冥冥中的一线生机……
这是一种极端危险的顿悟,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道毁人亡,被归墟之意彻底同化,成为这片“空”的一部分。
但他没有退路。摇光以最后残念为他争取的机会,同伴们还在咬牙坚持,九天十地的浩劫悬而未决,那青铜巨门后的手掌……他必须抓住这唯一的契机!
时间在痛苦与领悟中流逝。圣体、无始、狠人、月婵四人虽不直面归墟之道的冲击,但也从残碑散逸的意蕴中,感悟良多,各自的道都在剧烈震荡、蜕变、升华,同时也承受着巨大的风险。圣体的金色气血中多了一丝历经磨难的刚毅;无始的时空之道更添一份岁月沧桑的厚重;狠人的飞仙力越发纯粹凝练;月婵的仙道根基则在毁灭与新生的感悟中变得更加坚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陆青阳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星河幻灭,有纪元更迭,有万物终结的“空”,也有一缕微弱却永不熄灭的“火”。他的气息变得无比深邃、内敛,仿佛与这片死寂的归墟葬地融为了一体,却又泾渭分明。
他抬起手,掌心中,一点灰蒙蒙的、却仿佛蕴含着“无”之真意的光点在凝聚。那不是毁灭,不是吞噬,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归寂”。
“我明白了……”陆青阳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平静,“归墟……并非简单的毁灭与终结。它是一个纪元的‘终点’,也是下一个纪元的……‘起点’所必须的‘空白画布’。那‘彼岸’的存在,它们不是在制造‘归墟’,它们是在……窃取‘归墟’的力量,或者说,它们在阻止‘归墟’之后本该到来的‘新生’,将‘终点’永恒化,将‘空白’据为己有,化作滋养它们自身的‘虚无’。”
他的目光投向那块残碑,残碑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明悟,碑身上那两个模糊的“归墟”古字,微微亮了一下,传递出一丝微不可查的、仿佛解脱般的波动。
“而这石碑,”陆青阳继续道,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残碑诉说,“是上一个被‘彼岸’窃取、中断了轮回的纪元的墓碑,也是……留给后来者的,最后一份‘遗产’,一份记录了‘归墟’真正奥秘,以及如何对抗‘窃取者’的……‘道种’。”
话音落下,那悬浮在绝对之“空”中的残碑,突然“咔”的一声轻响,表面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千万倍、却仿佛凝聚了那个纪元所有精华与不甘的混沌气流,自裂缝中袅袅飘出,无视了那片“空”的阻隔,缓缓飘向陆青阳。
混沌气流在空中蜿蜒,最终一分为五,最粗大的一股没入陆青阳眉心,其余四股则分别没入月婵、圣体、无始、狠人的眉心。
刹那间,海量信息与大道感悟涌入五人心间。那是一个完整纪元文明从萌芽到鼎盛、再到被“彼岸”力量侵蚀、最终被强行拖入“归墟”却新生无望的全部过程!里面包含了那个纪元的修炼体系、大道认知、对抗“彼岸”侵蚀的经验与教训,以及……关于“归墟”本质、如何利用“归墟”之力、甚至如何“开辟”归墟的禁忌之法!
这不是简单的传承,而是一个文明最后的火种与遗志!
五人同时闷哼一声,盘膝坐下,全力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馈赠。他们的气息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攀升、蜕变,身上沾染的仙域黑暗污秽被迅速净化、排出,旧伤愈合,道基在毁灭与新生的感悟中被重塑得更加坚实、更加贴近大道本源。
陆青阳的内宇宙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万道树吸收了部分纪元文明的道韵,变得更加苍劲古朴,枝叶间开始凝结出蕴含不同纪元法则的虚影果实;归墟地基不再仅仅是“终结”与“轮回”的象征,而是多了一份厚重苍凉的“历史”沉淀,以及一丝对抗“窃取”、守护“新生”的锋芒;仙道天穹的星辰重新排列,隐隐与那纪元文明的星空图谱相合……
当五人再次睁开眼时,虽然修为境界没有瞬间暴涨(这等馈赠需漫长岁月消化),但眼神、气质、对大道本质的认知,都已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尤其是陆青阳,他站在那里,明明是人形,却给人一种面对一片正在缓慢演化的、初生宇宙的感觉,深邃不可测。
他看向那块残碑。在送出最后遗泽后,残碑似乎耗尽了最后的力量,碑身上的古字彻底黯淡,裂纹扩大,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落入下方的“空”中,与那被埋葬的纪元一同彻底寂灭。
陆青阳对着残碑,郑重地三拜。拜其承载的文明,拜其不屈的遗志,拜其最后的馈赠。
然后,他转身,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归墟葬地的壁垒,投向了未知的远方。
“该回去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带着这份‘火种’,回九天十地。黑暗动乱将至,‘彼岸’的触角早已渗透。那些禁区的至尊,那些潜伏的黑暗,还有那扇门后的手掌……都在等着我们。”
“摇光前辈指引我们来此,不仅是为了让我们获得力量,更是为了让我们明白,我们面对的,是怎样一场跨越了不止一个纪元的、关于生存与毁灭的战争。”
他握紧了手中的摇光战戈,战戈如今与他心意相通,发出轻微的嗡鸣。
“这片归墟,是坟墓,也是课堂。而现在,”陆青阳眼中燃起冰冷的火焰,“是我们毕业,去清算那些‘窃取者’的时候了。”
他抬手,对着前方虚空,轻轻一划。内宇宙之力与刚刚领悟的一丝“归墟”真意融合,灰色的光芒在指尖凝聚,竟硬生生在这片稳固到极致的归墟葬地空间中,划开了一道微小的、极不稳定的缝隙。缝隙另一端,传来熟悉而又陌生的、九天十地的气息波动,以及……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令人心悸的血腥与黑暗!
动乱,已经开始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