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行之紧紧盯着布防图，眉头越皱越深，这敌营竟无一丝破绽。
应湖水域广阔，岛屿港湾众多，湖岸线蜿蜒曲折，形状毫无规则，数不清的支流互相连成一片，水深多变，让人捉摸不透。
以大江贯穿湖心，敌军营寨整体呈东西走向，主营就设在湖心最大的蟠龙岛上。
岛沿筑起三层木栅，栅外钉满削尖的树干，近岛的水下又满是暗桩，密得连鱼群都难穿行。
想要袭营，除了从岛南岸唯一的寨门攻入，别无他路。
而湖面上，近千艘大小战船并非停泊在港，而是呈品字形散开，船头朝外，船尾朝内，宛如一片片浮动的盾牌。
船与船之间以铁链相连，链上挂满铜铃，夜间稍有触碰，铃声便响彻全营。
船队外围，更有上百艘走舸昼夜巡弋，凡有大军靠近，立时就能被发现。
至于那百万石粮草，也并非集中一处，而是以主营为中心，分散在周围的七八个岛屿上，每岛皆筑有石堡，堡中屯放床弩，弩箭直指天空，能射三百步外飞鸟。
除此之外，每个岛上还驻有五千精兵，每日以船运粮至大营，从不囤积过量，即便能攻入大营，也抢不到多少粮草。
而若是舍弃主营，偷袭一座存粮小岛，主营与各岛便可在顷刻间齐发援兵，一时三刻非但攻不下任何一岛，反而会陷入重围。
“呼……”燕行之轻轻拍了拍图，吐出一口浊气，苦笑摇头，“呵，好一个周文瑄，到底是纵横大江的湖匪出身，这等扎营方式，除非以兵力碾压，否则绝无袭营可能。”
卞承三人互相交流了一下眼神，眉宇间都浮现出一抹凝重，也不知该怎么接他这个话茬，便只屏息凝神，静待他的下文。
燕行之扫了他们一眼，问：“你们可有对策？”
卞承迎上他的目光，无奈一叹：“属下愚钝。”
燕行之又看向另外两人，杜实沉默不语，颛伦也微微摇头：“我等前番带人探查之时，发现周珅在湖周三十里内，布下数十处暗哨，每哨五人，藏于乱石之间或芦苇深处。一旦发现异动，便放烟火为号，烟火升空，不出一刻钟，大营便可进入备战。”
他顿了顿，长叹一声，“为了绘出这一幅图，可是折损了二十多名力士。”
燕行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自然听出颛伦不是在诉苦，而是告诉自己，这应湖大营已不是「固若金汤」四字可以形容。
它像一座精心设计的水上迷宫，每一处转折都藏着杀机，每一道防线都留着后手。
强攻？兵力捉襟见肘，无异于飞蛾扑火。
偷袭？数十处暗哨加上百艘巡弋走舸，怕是还没靠近蟠龙岛，就被发现了。
他缓缓坐下，盯着舆图出神，似乎有些明白，周珅为何敢不回援，这坚固的防御工事以及近十万大军，应该也是他的底气之一。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良久，杜实抱了抱拳，沉声问道：“都督，是否能想办法，将敌军引出来？”
“引出来？”燕行之抬眼看着他，思索片刻，才轻叹道，“怕是不容易啊，厉万春此人我知道，守成有余，机变不足，也正因如此，他奉命守粮，必不会轻易出营。”
“那便让他不得不出。”杜实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燕行之不解其意：“你有办法？”
杜实抱拳道：“属下这便派人，去查一查厉万春的家眷，只要能……”
“不，”还未等他说完，燕行之便断言否决，“挟持家眷，非君子所为。”
“都督！”卞承也急了，“当此存亡之际，还讲什么君子？”
燕行之瞥了他一眼，依旧不允：“那厉万春当初与周珅同在青菱泽落草，肝胆相照二十余年，怎会轻易背叛？你们就算将他家中妻小尽数掳来，若他依旧不出来，又该怎么处置？不论是杀是放，都将背上骂名，不仅背上骂名，还会间接提高敌军士气。”
卞承哑口无言，杜实也再度陷入沉默，颛伦则是倍感无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又当如何？”
燕行之没有回应，对杜实的牢骚也是无可奈何，一步算错，优势全无，他领兵近三十年，还从没陷入如此被动。
他站起身，转头望向悬挂的扬州舆图，心中暗忖，周珅攻破广陵港，接下来定是再攻其余港口，仅凭港内守军，定是守不住的。
沿海防线牢牢控制在周珅手中，那他接下来，便是与应湖乃至各郡守军对我形成合围之势……
不出半月，这好不容易打下的基础，就会全盘崩溃，届时不论新军士气，还是刚刚收拢的民心，以及摇摆不定的士族……
“士族？”似是想到了什么，燕行之猛地转身，“我记得你们回来之时，曾说葛少钦进京告状，被拦在宫门之外？”
他凝视三人，目光灼灼，仿佛要从三人脸上看出更多未说出口的内情。
卞承一怔，随即点头：“正是。葛少钦在宫门外跪了整整一夜，哭诉周珅滥杀皇亲，可皇后闭门不出，延武帝更是连面都没露，只让内侍传了口谕，说「知道了」，便再无下文。”
“再无下文……”燕行之轻声重复。
他负手踱步，已经燃烧到底的烛火随他身影摇曳，映得墙上悬挂的扬州舆图明暗不定。
以眼下来看，袭营不可取，为避免各县被周珅逐个击破，唯有收缩防线，集中兵力……
萧执对周珅杀害葛氏嫡子一事态度暧昧，许是为了稳住军心而刻意为之，但对于葛氏来说，定是咽不下这口气……
葛氏是皇后母族，皇后就算为大局计，暂时不追究周珅，也不该连见葛少钦一面都不肯，这中间肯定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是无能为力？
葛氏财力雄厚，士族之间的声望颇大，也是东宫的一大倚仗，皇后不管，那萧庭安呢？
陛下有心扶持这位太子，又与他定下约定，或许从他那里，可以找到破局之策……
燕行之心中快速盘算，片刻后，他忽然站定，沉声道：“卞承，你亲往吴县，同贺武一起，带着城中青壮、粮草一并退往广陵城，他身受重伤，耽搁不起，你即刻行动。”
卞承虽然惊讶于燕行之弃城的举动，但职责使然，也不多问，抱了抱拳，便转身出帐。
“杜实，”燕行之又道，“你派出手下力士，传令各县守军，与吴县一样，带领城中青壮、粮草退往广陵城，至于城中那些老弱病残，愿意跟随的，一并带来，不愿走的，留给他们五日口粮。”
“是。”杜实领命离开。
燕行之则坐回帅案，提笔蘸墨，边写边说：“我需给陛下写一封信，你即刻取来信鸽，为防万一，多拿几只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