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贺武仰天长啸,状若疯虎,手中长刀翻飞如泼风,连斩六七名敌军。
“将军!”两名亲兵死死抱住他的腰,“挡不住了,快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滚开!”贺武一脚踹开亲兵,提刀又要冲阵,却见一员敌将已跃上寨墙。
此人三十六七年纪,铜甲白袍,手持一柄长柄大刀,正是周珅副将糜钧。
“那贼将,此时不降,更待何时?”糜钧刀尖斜指,声音沉厚。
贺武却是啐出一口血沫,话也不答,身形暴起,长刀化作一道匹练,直取糜钧脖颈。
糜钧早有防备,横刀一挡,当地一声巨响,两人各自震退几步,寨墙本就不宽,这一交手,脚下碎木飞溅。
两人皆是军中猛将,刀法路数却截然不同,贺武手中宽刀如惊涛拍岸,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带着搏命的狠劲;糜钧掌中长柄刀却如江上清风,刀势飘忽,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卸去对方力道。
转瞬之间,双方已交手二十余合,寨墙上留下道道刀痕。
正酣战间,紧贴寨墙的楼船之上,传来周珅的声音:“军中战将,周某不想杀你,尔等败局已定,何苦再让弟兄们送死?”
贺武下意识扭头看去,可也就是这一瞬间,糜钧抓住破绽,刀锋一转,直刺贺武心口。
贺武躲闪不及,只能侧身,刀尖擦着甲胄划过,溅起一串火星,他反手一撩,刀柄重重砸在糜钧肩头。
糜钧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背靠寨楼立柱,他正要再度扑上,却又听身后传来周珅的声音:“允执,退下!”
糜钧心随意动,当即侧身转出数步,也就在这两息之内,忽听“嗖”地一声,一支冷箭自楼船之上射出,正中贺武左腿。
贺武身形一晃,单膝跪地,手中长刀死死拄着地面,糜钧瞅准时机,退而复攻,又一刀向他胸口扫来,他本能的举刀去挡,却被震得倒飞出去,连吐两口鲜血。
“将军!”几名亲兵再也顾不得军令,一拥而上,架起贺武便往寨下拖。
贺武虽因贺威战死而暂时失去理智,可这一伤,反而清醒过来,再不挣扎,拖着伤躯,大喊将士们撤退。
糜钧率人追击,一路砍杀,直追到大寨东侧边缘,见贺武已经上了一艘艨艟,数十名乾军士卒拼死挡住去路。
他挥刀大战,等将这些人斩杀殆尽,那几艘艨艟已经远离了江岸。
他将刀柄狠狠拄在浅滩,却因这里没有战船,而无法追击,只能快步回去复命。
寨墙已经完全坍塌,周珅也已从楼船上下来,看着贺威的遗体:双目圆睁,手中还紧攥着已经卷刃的长刀。
“都督!”
周珅抬头,见是糜钧,往他身后望了一眼:“没追上?”
糜钧点点头:“寨东停着三艘艨艟,让他跑了。”
周珅轻轻嗯了一声,又瞥了眼贺威的尸体,淡淡地道:“无妨,他若要弃港,方才也不会死战不退,想来是已经退往广陵港,准备作困兽之斗了……即刻打扫战场,半个时辰后,夺取广陵港!”
“是!”糜钧领命而去,开始指挥大军收拢战船、清点俘虏、救治伤员。
时间转瞬而过,只是还不到半个时辰,周珅便远远望见港口方向火光冲天,浓烟蔽月。
待收到探马回报,广陵港已被焚毁,港中战船兵马尽数撤离时,周珅也只是微微皱了下眉,眼中虽闪过一丝惋惜,但也不甚在意。
他来此的目的本就是摧毁港口,如今付之一炬,反倒不用自己亲自动手了。
“传令,全军整顿,不必再赴广陵港,即刻沿海岸南下,夺取另三座港口。另派人飞马传信应湖,命厉万春无论敌军如何叫阵,都不可轻易出击,务必守护粮草。”
……
与此同时,贺武的艨艟正在海面上颠簸,他背靠船沿,腿上箭伤虽已被简单处理,但还会时不时呕出一口鲜血,显然被糜钧那一刀伤的不轻。
一旁的亲兵忍不住哽咽:“将军,我们……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贺武看了他一眼,双眼通红,虽还没从贺威战死的悲痛中走出来,但还是咬牙撑起身子:“传令下去,所有港口守军,即刻将楼船、艨艟撤往龟山岛,带不走的轻舟走舸,只留几名船工,待周珅大军赶到,立即焚毁。
亲兵抹了把眼泪,毫不迟疑:“属下这就去!”
当夜,扬州沿海三处港口的战船士兵尽数撤离,贺武率残部不到三千人,退守吴县,连夜写下军报,命人快马送往燕行之处。
然而不等他的传令兵把信送到,飞燕矶的战况,已经被隐藏在暗中的玄衣巡隐,报给了燕行之。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燕行之便早早伏在帅案前,盯着眼前舆图,计算着周珅的行军速度。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卞承、杜实、颛伦三人联袂而入,躬身抱拳:“都督……”
燕行之见他们面色凝重,不禁心头一沉,微微皱眉:“怎么了?说。”
“广陵港失守,贺威将军战死,贺武将军重伤,退守吴县。”杜实一字一顿。
燕行之脑中顿时一片空白,手中炭笔啪地折断。
他猛地站起,动作太大,撞翻了身前矮几,舆图滑落,炭盆倾覆,火星溅上袖袍,灼出几个小洞,他却浑然不觉。
“怎么会?!”他快步走到三人面前,咬着牙问,“周珅为何不回援?他粮草命脉全在应湖,怎敢不回援!”
数十年了,卞承三人还从未见过,这位向来沉稳如山的上将军如此失态。
颛伦眉头紧锁,低声道:“都督,您……”
燕行之死死盯着他们,好半晌,整个人似乎一下被抽光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腿弯抵住翻倒的案几,才堪堪站稳。
帐内陷入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三人对视一眼,良久,卞承才上前劝道:“都督,战局未定……”
“我知道。”燕行之摆了摆手,眼中血丝密布,却渐渐恢复清明。
他弯腰捡起应湖驻防图,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铺在已经被三人扶正的案上:“是我小看了周珅,只是他如何看穿我的计谋?又怎会有如此魄力?还是说受到什么影响,不得不这般急迫,断我后路?”
他盯着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手指在应湖大营的位置缓缓画圈,“应湖由厉万春主事,此人虽武艺平平,却有近十万大军在手,粮草必是重点防护……”
卞承三人见他瞬间进入状态,都暗自松了口气,上前一同观图。
“都督要劫营?”卞承问。
“嗯……不得不劫。”燕行之轻叹道,“港口已失,我军后退无路,若不破应湖,此消彼长,扬州再无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