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车行的和尚,径直走向自己座驾。
车库里,壁虎见到和尚回来,他提着公文包走到车边。
和尚坐在车内后座上,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一边。
壁虎把手中的公文包,从车窗抵到和尚面前。
“这个月的数。”
坐在车里的和尚,打开公文包,看着里面一沓沓闲龙。
里面八万咸龙,是堂口交了公账后剩下的款。
和尚拿出五沓闲龙,还给壁虎。
“一万你的,一万给二枣,三千给阿猜,剩下的给弟兄们分分。”
和尚看着接过钱的壁虎,笑着说道。
“九龙,油尖旺,千尺房子,两千来块。”
“多买几栋,以后躺着都能赚钱。”
和尚说话跳的不是一般厉害。
他前句还说买房子的事,下一句又蹦到堂口之事。
“那什么,以后堂口分账,都按这个比例来。”
一句说完,和尚下一句话又蹦到龙骨,上。
他侧身从车座上的袋子里,拿出一块龙骨,胳膊伸出车窗外给壁虎看。
“宝医堂,我跟里面的大夫做了笔生意,一个月去收一次龙骨。”
他掂了掂手里的扇子骨化石看向壁虎。
“带字的,五块一个。”
和尚说完此话,收回胳膊,把龙骨装进布袋中。
“六点半,湾仔海河馆,别忘了。”
和尚交代完壁虎,回过头对着司机说道。
壁虎等人站在车行门口,目送缓缓离去的汽车。
等汽车消失在街头后,壁虎把手里的钱装进口袋里。
他拿出一沓闲龙,抽出七张千元大钞,分给面前的小弟。
拿到钱的人,一个个喜笑颜开。
其中一人笑嘻嘻,对着同伴说道。
“踏马的一千咸龙,能换一百多美刀。”
“香江是来对了,跟着和爷更是找着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在同伴们面前比划。
“吖的,在北平,一个月二十大洋,根本不能比。”
壁虎闻言此话,手里拿着剩下的咸龙,转身抽对方脑袋。
“怎么招?”
“怪六爷给的少?”
“吖的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
“北平其他帮派四九,十块大洋都没有。”
“你还挑上了,老子跟你们说,也就是和爷,换个人你能拿这么多?”
斜眉横眼的壁虎,对着手下小弟开喷。
“和爷的话都听见了,省着点,买个房。”
骂完人的壁虎,把手里的钱装进口袋里,随即转身往车行办公室里走去。
午后的阳光把街道上行驶的黑色汽车,浸染成玄色。
时光如同剪影,把白天黑夜一分为二。
空间如同一本开合的书籍,汽车从白夜章节,驶向黑夜故事。
傍晚六点,湾仔道,二十五号,海河馆饭店。
暮色沉降得早,天际尚存一抹蟹壳青,人间已是万家灯火初上。
“海河馆”门前招牌灯笼下,提前亮起猩红的光,映照着水门汀路面上攒动的人影。
饭店周遭,五六百号人马如铁桶般围聚,黑压压一片。
他们大多穿着短打或洗得发白的唐装,三五成群,或蹲或站,低声交谈。
这群人的口音带着广府、潮汕或闽南的口音,也有不少面孔深目高颧,是来自暹罗的过江龙。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丝、汗水和海风特有的咸腥气味。
远处街角偶尔闪过一两个穿制服的婆罗多差佬,远远瞥一眼这阵势,便识趣地背过身去,仿佛只是寻常街景。
一阵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人群的嘈杂倏然静了几分。
一辆黑色别克轿车,车头光可鉴人,分开人群,缓缓滑至“海河馆”正门台阶前。
车停稳,一名穿短打布衫的汉子快步上前,恭敬地拉开车门。
车上先踏出来的是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接着黑色西裤。
和尚一身黑色西裤,走下车。
他身材精悍高大,发型大油头,眉眼疏淡,并无凶相,反有几分似庙里踱出的居士,只是那眼神掠过时,带着一股子沉静的寒意。
他抬手,不疾不徐地整了整袖口,动作间,腕上一串深色檀木佛珠微微晃动。
就在他站定的一刹那,饭店门前肃立的五六十名核心马仔,齐刷刷躬身叫人,声浪炸开。
“大哥!”
“大佬。”
“查伊”
喊声里混杂着粤语、潮汕话,还有腔调生硬的暹罗语。
他们声音不高,却极齐整,带着刀锋般的力道,瞬间压过了街面的所有杂音。
和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了抬手,掌心向下虚按一下。
声浪在他压手下即刻平息,如同潮水退去。
他目光扫过面前几张尤为精悍的面孔。
他看着眼前一个肤色黧黑、眼神锐利的暹罗汉子顿了顿。
“阿猜,跟我上去。”
乃威猜,闻声跨前半步,沉声应道。
“是,大佬。”
他肌肉虬结,将一身西装撑得紧绷,沉默地跟在和尚侧后方半步位置,像一头收敛爪牙的豹。
两人不再多言,径直踏上台阶。
围聚的数百人马目光,都聚焦在那袭黑色西装背影上。
门口的红灯笼,将这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湾仔道潮湿的路面上,仿佛一幅诡谲而森严的浮世绘。
门内,一场关乎地盘、利益与江湖秩序的夜宴,刚刚拉开帷幕。
二楼,包厢。
和尚带着乃威走进房间内。
包厢内,一张大圆桌,围坐五人,西墙边站立一众小弟。
和尚看着坐在圆桌边的人,开口打招呼。
“信叔,一点小事怎么惊动您。”
他口中的信叔,是和联胜坐馆二爷。
此人花名信天翁,五十出头,属于老一辈人。
信天翁一身唐装,满面红光。
他对着和尚抬手打招呼。
“不来不行,都是自家兄弟,搞这个阵势不是让人看笑话。”
和尚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边,拍了拍阿旺,丧狗的肩膀,随即坐下。
他抬手对着信天翁身旁左侧两人打招呼。
“山哥,海哥,”
山哥是和盛和,堂口大哥,花名,雪山,此人年龄四十出头,脖子上有一道蜈蚣疤。
海哥是和义群堂口大哥,花名海狮,年龄三十七八,长相一般,眼神有种阴狠的感觉。
海狮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丢给和尚。
“和爷,最近风光无限啊。”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雪山说道。
“港府,将军的座上宾。”
他看着歪头点烟的和尚,接着说道,
“大老板们,都跟他称兄道弟。”
“建学校,拳馆,船运,威的不行。”
和尚口吐烟雾,面带笑容跟海狮对视。
海狮对着面前的烟灰缸,弹了弹烟灰。
“有一说一,和爷,有财路拉兄弟一把。”
“你也知道,我守着一片破地,除了捞偏门,没什么财路。”
和尚笑着看向说话的海狮。
“海哥你就是抱着金饭碗做乞丐。”
“在西贡弄个食品罐头厂,什么鱼吖,猪下水,掺些面粉,马铃薯,往高丽半岛,内地运,全是钱。”
“海带,鱼干,什么不能做罐头。”
“饿死人的地区,只要是吃的哪有卖不出去的道理。”
别看和尚在给海狮指点财路,实际上这是一种利益交换。
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吧。
一旁的雪山,看着和尚三言两语间,竟然给海狮指点一条财路,他双眼冒光的看向对方。
“和爷,都是兄弟字头,有肉一起吃。”
“和安乐那群人,你都带他们买船做生意,老哥我这,跑前跑后,不能区别对待吧~”
和尚抽着烟,胳膊架在桌子上,半眯着眼,嘴角上扬回道。
“自家兄弟说这些,见外了不是。”
“别说我看人下菜,我自己买了两个山头,一百亩菜地。”
“圈几个山头,养猪养鸡,一年绝对不少赚。”
他看着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连忙伸出夹烟的手,对雪山做出打住的手势。
“弟弟我也不会养猪,更不会种菜,可钱还不是一样挣。”
“整个香江,那么多人,还有难民,搭棚子,盖猪圈,养猪的人会没有?”
“你只要肯掏钱就行。”
“海哥做罐头厂,你有多少肉,能供得上他。”
“一起赚钱,大家跟着乐呵。”
信天翁,看着大家和和气气,有说有笑的场景,侧头看向和尚。
“都说和义勇出财神,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都是和字头兄弟,大家和和睦睦一起做生意多好。”
在场人员都知道信天翁此话的潜台词。
丧狗,双臂架在桌子上,前倾着身子,目光越过和尚,看向信天翁。
“一个招呼都不打,上来派一群小弟来我地头卖白面。”
“半个月,两公斤呐。”
“你说有他这么办事的吗?”
“当时几十个老板,所有字头老顶坐在一起开大会,三申五令说不能碰毒,他把所有人的话当放屁。”
“他是打所有老板大佬的脸,死了人,还敢狮子大张口。”
丧狗说到这里,拍着自己脸看向信天翁。
一旁的阿旺,看着瞬间冷下来的气氛,他抬起手臂看了一下手表。
“快到点了,先上冷盘。”
海狮听闻阿旺的话,抬手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手表。
“斜眼那个王八蛋,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
“说好六点,这都踏马五点五十,所有人等他一个。”
坐在背椅上一言不发的和尚,始终面带微笑。
他注视包厢里的人,突然想起六爷的话。
六爷说,江湖是规矩,是秩序,他却觉得,应该加上一条利益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