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在剧烈的颠簸和时断时续的意识中，感知到自己正在被运送。
不是马车，也不是轿子，而是一种更……封闭、更压抑的容器。她感觉不到光，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只有身下传来的、有节奏的震动，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金属和草药混合气味。
她的头很痛，像是要裂开。每一次颠簸，都带来一阵眩晕和恶心。
但她强迫自己保持一丝清醒。不能完全昏迷，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被带到了哪里。
她尝试调动星枢，却发现它毫无反应。不是被夺走了，它还在她怀中，而是仿佛被某种力量压制了，陷入了沉睡。她自己的“炁”也滞涩不堪，在经脉中艰难地流动，如同淤塞的河流。
是被下了药？还是这个运输容器本身有压制效果？
不知道过了多久，颠簸停止了。
容器被打开，刺眼的光线让永宁本能地闭上眼睛。
她感到自己被抬起，移动，然后放在一个冰冷的、坚硬的平面上。
她勉强睁开眼。
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一个巨大的、穹顶高耸的圆形空间。墙壁是某种深色的石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是殷商常见的甲骨文或祭祀符号，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扭曲、更令人不安的纹路。
空间中央，就是她所在的石台。石台呈圆形，表面也有细密的刻痕，与她身体接触的部分传来阵阵寒意。
石台周围，环绕着七根石柱。每根石柱顶端，都悬浮着一团暗红色的光球，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这里不是普通的牢狱，也不是祭祀场所。
这是一个……实验室？
永宁的心沉了下去。
脚步声传来，不止一人。
她努力聚焦视线，看到几个人影走近石台。
为首者身着玄鸟黑袍，身形高大，气势如山——帝辛。他身侧半步，站着陆亚。再后面，是几名穿着奇特白色长袍、面目被兜帽阴影遮掩的人，他们手中捧着各种器皿和工具。
帝辛走到石台边，低头俯视着永宁。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一层层解剖开来，看到最深处的一切。
“贞人。”
帝辛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威严：“或者说，永宁？这就是尔原本之名吗？”
永宁瞳孔微缩。她不敢回答，生怕一回答确认后就会像孙悟空一样被吸进去某种装置里。
帝辛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余一人早知尔非此间之人，尔出现之时、之地、之言、之能。余一人命贞人署查阅了六百年来所有关于‘异数’、‘天外来客’的记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炽热的光：“尔不仅是被召唤而来，而是是‘天’赐之物。一份能助余一人打破桎梏、建立真正万世基业之礼。”
什么意思？
永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王。”
陆亚上前一步，恭敬道：“她伤势已初步稳定，但生机微弱。是否立即开始‘解析’？”
解析……
帝辛微微颔首：“开始罢。余一人要看到其‘本源’，看到她与‘天道’之连接。”
什么！
永宁怔住。
那些白袍人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围绕着石台站定，开始吟唱一种古怪的、音节尖锐的咒文。随着吟唱，七根石柱顶端的光球旋转加速，射出七道暗红色的光束，交汇在永宁身体上方的半空中，形成一个复杂的光网。
光网缓缓下降，接触永宁身体的瞬间，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痛！
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更深层的、来自灵魂和意识层面的撕裂感。仿佛有一双双无形的手，正在强行撕开她的“外壳”，探入她的记忆、思维、情感、乃至构成她存在的“规则结构”之中。
“啊——”
她终于发出了声音，那是痛苦的嘶吼
她的白发无风自动，在暗红的光束中疯狂舞动。被包扎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布条，在石台上蔓延开来。
更可怕的变化发生在她的眼睛。
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眸，此刻正迅速褪去黑色。眼白和瞳孔的界限变得模糊，然后，一种冰冷的、如同液态金属般的银芒，从瞳孔深处涌现，迅速蔓延至整个眼球！
已经不是之前闪过的一丝银芒，而是她的双眼，变成了两颗纯粹的、散发着微光的银白色球体，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漠然的银芒。
陆亚的呼吸微微一滞。
帝辛的眼中则爆发出更炽热的光芒。
“看！她‘异数本质’正在显现！”
一名白袍人激动地喊道：“继续！加大力量！要看到更深处之物！”
光束变得更加刺眼，能量输出增强。
永宁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强行抽离、分解。记忆的碎片在眼前飞掠，穿越时的白光、殷商的初雪、周原的奔波、羑里的长夜、朝歌的血腥、占理的教导、姬昌的教导、陆亚的绝情、青乌子的叹息……
还有那些她一直试图理解、却始终隔着一层的“规则”和“天命”。
此刻，在这极端痛苦的“解析”中，那些模糊的认知，反而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她“看”到了缠绕在自己身上的无数“线”。
与陆亚的线、与姬昌的线、与星枢的线、与这个时代千丝万缕的因果线……
她也“看”到了正在侵入她体内的那些暗红色光束的本质——那不是纯粹的能量，而是无数细小的、扭曲的“规则符文”，它们像寄生虫一样，试图钻进她的“规则结构”中，篡改、复制、掠夺。
不能……不能让它们得逞……
永宁的意志在疯狂抵抗。
但她的力量太微弱了，如同暴风雨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她的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彻底变成了毫无杂色的纯白。不是老人的灰白，而是一种失去了所有生命力、如同月光般冰冷的银白。
她的心跳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微弱。
要死了吗？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死在这个冰冷的石台上，作为一个“实验材料”，被拆解、被研究，然后成为帝辛那个疯狂系统的一部分？
死了能回去吗？
不甘心……
好不甘心啊……
她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做完……《易》还没有整理完……姬昌的嘱托还没有完成……那些被榨取的人们……那个少年最后的眼神……这世界的规则磁场……
她是被命运玩弄了吗？
她所有的方法都试过了。对抗、逃避、观察、记录……全都失败了。
她的现代知识、她的数学模型、她的逻辑推演、她所有的算计和努力，在这个纯粹而蛮横的力量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意识越来越模糊，痛苦也开始变得遥远。
也许……就这样结束也好……
至少不用再挣扎了，不用再恐惧了，不用再面对那些无力改变的残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