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受到鼓舞,继续发挥:“而占卜,尤其是系统的易卦推演,或许可看作是在缺乏精确‘传感器’和‘计算工具’的时代,通过建立符号系统卦象爻辞与经验数据库历史案例,对‘规则场’在特定人事问题上可能产生的‘概率性输出’吉凶趋势进行的一种模式识别与概率预测!所谓‘卦象’,便是对‘规则场’某种特定‘状态’或‘干扰模式’的编码;‘爻变’,则是状态之间的转换规则。”
姬昌听懂了大概,他抚掌,激动之色罕见地流露于面:“好一个‘输出’!好一个‘状态’与‘转换’!贞人此论,将玄之又玄的占筮之学,置于可思可议之逻辑平台矣!既如此,周室家传之卜筮古法,或可请贞人一观,以汝之‘数学语言’解之!”
他不再藏私,取出一卷非竹非帛、色泽暗沉如古玉的奇异薄片,上面以极古老的笔触刻写着复杂的符号与线条,其中核心部分,正是以不同数量、不同排列的“阴阳记号”可视为爻的雏形构成的种种图形,旁有密文注解。
“此乃先祖所传,名为《连山》遗篇,虽残阙不全,然其中推演卦象、变化爻位之法,颇有古意。”
他将其核心推演逻辑,如何从初始征兆数字或象征物通过特定规则分揲、归奇等逐步得出代表阴阳的记号,并组合成卦——详细演示讲解。
永宁凝神观看,大脑飞速运转。
她知道她之前最早的推测是正确的,她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伯侯,此法本质上是一种分层决策与信息编码流程!”
她随手取来自制算筹,在案上推演:“您看,初始的‘分揲’如同随机抽样或引入初始扰动;‘归奇’是取余数,可视为第一次信息提取和简化;反复操作三次,实为进行三重‘判定’,每次判定产生一个‘阴’或‘阳’的结果。三重判定,恰好得到一个三爻的‘经卦’!两个经卦相重,便得六爻之‘别卦’。这个过程,将混沌的初始输入天地随机之机或人心专注之念,通过一套固定算法,转化为一个六位的‘二进制编码’!”
“二进制……编码?”
姬昌再次对永宁的新词感到陌生,但结合永宁的演示,迅速理解了其精髓:“贞人是说,这阴阳爻,如同两种基本符号,可类比‘有’、‘无’或‘天’、‘地’?六位相叠,便能表示诸多不同‘状态’?”
“正是!”
永宁用算筹摆出从“000000”到“”的六位二进制序列,她想让姬昌明白:“伯侯请看,若以‘0’代阴爻‘--’,以‘1’代阳爻‘—’,则六十四卦,恰恰对应着从0到63这六十四个六位二进制数字!譬如,全阳之卦‘乾’,便是‘’;全阴之卦‘坤’,便是‘000000’。卦序排列,亦可部分依据二进制数值大小或循环变化规律来理解!”
姬昌震撼无言,盯着那简单的0与1的排列,仿佛看到了宇宙至简的奥秘在眼前展开。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叹道:“大道至简,莫过于此!阴阳二爻,竟能如此……如此清晰地衍化万物!贞人之见,如开天眼!既如此,吾二人何不以此‘二进制数理’为基,结合先前整理之卦爻辞与哲理,重新系统推演诸卦,首重‘乾’‘坤’之门?”
对,永宁就是想把二进制数理又反哺给姬昌,从而推进占卜卦象推演。
两人立刻投入工作。
有了二进制编码这个清晰的“数学骨架”,全新的推演变得逻辑分明。
他们首先聚焦“乾”与“坤”000000。
乾卦,天,健,全阳之象,二进制值最大,代表纯阳、至刚、创始、运动不息。
永宁从规则场角度解读:“可视为‘规则场’处于最高激发态、最活跃、最具主导性与开创性的‘基准状态’或‘理想模型’。”
姬昌则从哲理阐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爻辞当体现阳刚之气在不同‘位置’爻位的显现与应变。初爻‘潜龙勿用’,阳气初萌,位卑力微,宜藏;二爻‘见龙在田’,崭露头角,得中而应;三爻‘终日乾乾’,惕厉奋发,处下卦之极;四爻‘或跃在渊’,进德修业,审时度势;五爻‘飞龙在天’,得位中正,大展宏图;上爻‘亢龙有悔’,刚极过亢,需知进退。”
每一爻的变动,阳爻可能变阴,即‘1’可能变‘0’,都对应着在这种至刚状态下可能遭遇的挑战与调整。
坤卦,地,顺,全阴之象,二进制值最小,代表纯阴、至柔、承载、顺应。
永宁解读:“可视为‘规则场’处于最低能量态、最稳定、最具包容性与承载力的‘基底状态’或‘背景场’。”
姬昌阐发:“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爻辞当体现阴柔之德在不同‘位置’的涵养与作用,初爻‘履霜,坚冰至’,阴气始凝,见微知着;二爻‘直方大,不习无不利’,柔顺中正,德行自然;三爻‘含章可贞’,内含美质,待时而行;四爻‘括囊,无咎无誉’,谨言慎行,明哲保身;五爻‘黄裳,元吉’,柔中美德,尊而能谦;上爻‘龙战于野,其血玄黄’,阴极反阳,柔极生变,有冲突与转化之象。”坤卦爻变,则是由至柔向刚柔并济或冲突转化。
两人将历史案例、殷商王宫浩如烟海的龟甲卜辞中与“天”、“地”、“君”、“臣”、“父”、“母”等核心概念相关的吉凶记录,民间流传的各种象征“刚健”与“柔顺”的物候人事征兆,以及妲己到来后地脉节点那“阴柔承载”特性的微妙变化所带来的启发,全部融入对每一卦爻辞的打磨与注释中。每一句卦辞爻辞,都力求既是占断之辞,又是哲理格言,还隐约指向某种“规则场”状态描述。
以此为开端,一个全新的《易》注释框架初步形成。
这个框架,既有姬昌代表的深厚传统智慧与历史底蕴,又有永宁注入的清晰逻辑结构、数学思维以及对“规则”的现代性理解。它将“变易、简易、不易”的三易思想,与“规则场”、“概率云”、“状态编码”、“二进制演化”等概念尝试性融合,试图搭建一座连接古老占卜智慧与普适规律探求的桥梁
羑里之夜,星光透过高窗,洒在堆满简牍与算筹的案头。
永宁和姬昌,在这特殊的时间与空间节点上,以思想为刃,以智慧为火,正悄然重铸着华夏文明中一部至关重要的经典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