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渭水大营的旅程,比预想中更为漫长而沉默。
恶来并未随行,只是派出一支约五百人的精锐甲士“护送”,由一名面色冷硬、名叫“雷开”的副统领。
姬昌被安置在一辆加固了车厢、但窗口极其狭小的马车里,几乎与外界隔绝。
车队日夜兼程,沿着修建良好的“王道”向东行进。
而永宁则跟随在随行队伍当中。
尽管行动受限,她仍尽力通过听觉、嗅觉、灵识的细微延伸,偶尔停车补给时的观察和对周围环境的分析判断,如同拼图般收集着沿途的信息。
她的指尖在藏于袖中的薄木牍上,以只有她自己能懂的简化符号与数字,飞速记录着。
道路宽阔坚实,显然是殷商多年经营的主干道,车辙深深,表明物流繁忙。
但沿途所见村落,多为土坯茅屋,村民衣衫褴褛,面有菜色,见到王师车队远远便跪伏在地,头不敢抬。
田地耕作尚可,但少见大型畜力,多靠人力。
越往东行,偶尔可见被焚毁废弃的村邑残骸,空气中似有若有若无的焦土与淡淡血腥气残留,或许是东夷战事的边缘影响,亦或是内部镇压的痕迹。
她通过时间流逝和马车颠簸频率的估算,每隔约五十里便有一处驿站,规模不大,但防守严密,配有烽燧。驿站官吏对这支押送西伯的车队极为恭敬,供应马匹粮草迅速,但眼神中透着掩饰不住的审视与警惕。沿途关卡增多,盘查严厉,雷开出示的并非普通关防,而是一面刻有玄鸟与狰狞兽首的赤金令牌,守关士卒见之无不色变,立即放行,不敢多问一句。
永宁默默记下关卡位置、守卫数量及换防的大致规律。
一种沉重的压抑感弥漫在沿途的空气中。
市集罕见,即便有,也交易冷清,物价似乎不低。民间几乎听不到欢歌笑语,只有沉闷的劳作与小心翼翼的低声交谈。对玄鸟王旗的敬畏深入骨髓,但那敬畏背后,永宁敏锐地感知到更多的是恐惧与麻木,而非爱戴。偶尔有运送辎重的民夫队伍相遇,那些民夫形容枯槁,步履蹒跚,在皮鞭的呵斥下如同行尸走肉。
这次越接近殷商核心区域,她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属于殷商“国运场”的威压感就越发明显。但与在周原边缘感知到的、向外扩张的锋利迫人不同,这内部的“场”显得更为“凝滞”和“浑浊”。它依然强大,却少了勃勃生机,多了几分沉暮与强行糅合的杂乱气息。
王炁如同过于明亮灼热的太阳,凌驾于一切之上,压制着其他所有“星光”。
星枢在她怀中时常传来细微的、不适的震颤,仿佛身处一个巨大而不断收缩的力场中心。
她特别留意到,在一些重要的山川隘口或大型聚落附近,规则场会出现明显的“节点”或“扭曲”。
这些节点往往有夯土高台、石质祭坛或风格独特的建筑,散发着浓烈的祭祀血腥气与某种古老的契约力量波动。有些节点的“规则结构”稳固而森严,有些则显得躁动不安,甚至隐隐有“裂缝”。
她怀疑,这些节点可能就是构成殷商庞大贞卜与统治网络的“基站”,帝辛隔空撼动岐山,或许就是通过激发朝歌的核心节点,远程共振了岐山那个对应节点。
“积威甚重,然内里已显虚乏之象。”
她在心底记录:“民生疲敝,恐赋役极重。统治依赖严刑峻法与天命威慑,人心依附脆弱。规则场强而不‘和’,王权意志过于凸显,压制其他一切,长期恐失‘柔’与‘变’的余地,如同绷紧至极限的弓弦。”
约半月后,车队终于抵达目的地——羑里。
这里并非荒僻苦寒之地,相反,它位于大河(也就是现代黄河之滨一片相对富庶的平原上,距离朝歌已不足百里。
远远望去,羑里更像是一座精心修建的贵族庄园,而非监狱。
庄园占地极广,以高大的夯土墙环绕,墙头设有角楼,但并非军事堡垒那种狰狞的箭垛,而是装饰着云雷纹和兽面纹的瓦当,显得颇具威仪又不失“礼遇”。
正门宽阔,朱漆铜钉,气派非凡。
门楣上悬挂的匾额,却是以古朴的甲骨文镌刻“羑里”二字,笔力沉雄,隐隐透着一股禁锢与审视的意味。
进入庄园内部,景象更让永宁暗自心惊。
与其说是软禁地,不如说是一座微型的、设施齐全的奢华宫苑。
建筑皆是上等木材与青砖构建,飞檐斗拱,廊庑回环,样式模仿殷商宫室,只是规模缩小。园中引活水成池,池畔遍植奇花异草,甚至还有一小片精心打理的桑林与一小块阡陌井然的“籍田”……这分明是暗示姬昌在此可以“仿行周礼,事农桑以自省”。
室内陈设更是极尽考究。
铜礼器擦拭得锃亮,按规制摆放;玉器、牙雕、漆器点缀其间;寝具是柔软的锦衾;房中竹简、木牍堆积如山,内容经初步检查,多为史册、诗歌、农书、历法,以及大量空白的卜骨与简牍……这几乎是明示姬昌可以在此继续他的“研究”,但一切需在监视之下。
服侍的奴仆有数十人,男女老少皆有,举止训练有素,沉默寡言,眼神低垂,从不多看,也绝不主动与姬昌或永宁交谈。
他们负责一切起居饮食,供应无缺,甚至每日有乐师在远处水榭演奏舒缓的雅乐。
食物精美,顿顿有肉,酒浆也是上品。
然而,在这无微不至的“礼遇”与奢华舒适的表象之下,是无所不在、密不透风的监控与限制。
庄园围墙之内,明哨暗桩林立,守卫皆是气息精悍、目光锐利的王宫卫士,十二时辰轮值,毫无懈怠。
所有出入口皆由他们牢牢把守。
奴仆中显然安插了大量耳目,永宁甚至能从一些年轻仆役偶尔飘过的眼神中,看到与普通奴仆不同的、隐藏极好的审视光芒。
姬昌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定在庄园的核心建筑群与花园水池区域,不得接近围墙百步之内,更别说踏出庄园大门。他的所有要求,如需要某些特定的典籍、想要在籍田参与劳作等都需通过一名固定的、面容刻板的老管事向上禀报,获批后方可执行,且必有数名仆役“陪同协助”。与外界的通信更是完全断绝,庄园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精致琥珀。
永宁作为“疾医”,被允许继续跟随伺候姬昌,但也受到了严密监视。她被安排住在姬昌寝殿隔壁的一间小屋,活动范围更小,几乎不能单独离开核心区域。所有带来的草药、物品都被反复检查,她煎药的炉火边也总有一名仆役“帮忙”。
这哪里是囚禁,分明是一座以礼法、舒适为材料,以监控、隔离为骨架,精心打造的展示性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