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辛隔空引动岐山圣地共振的威慑,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撼天动地的巨石。冲击波远不止于岐山城的房倒屋塌与人心惶惶,更在永宁的心中凿开了一个巨大的、充满悖论的疑问黑洞,令她在接下来的几日里心神不宁,反复思量。
帝辛展现出的力量层级,彻底颠覆了她对“个体能力”与“国家实力”关系的认知。在她看来,这种能够无视地理距离、直接撼动敌方核心“规则根源”的能力,已经具备了某种“战略威慑”甚至“斩首行动”的雏形。如果这种力量可以相对“自如”地运用,那么帝辛完全有能力以更直接、更高效的方式“统一”或至少是强力压制各方不臣势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四处扑火,大军长期陷于东夷,又对西岐采取“震慑为主、索人为辅”的策略。
“难道真如伯侯所言,存在严重的‘反噬’?”
永宁在独自调息时不断推演:“而且这种反噬,必须大到让帝辛投鼠忌器,无法将这种力量作为常规手段频繁使用?”
她尝试从能量层面理解。引动如此规模的规则共鸣,所需要的“能量源”必然是天文数字。这能量不可能凭空产生,要么来自消耗国运底蕴,类似透支国家信用,要么来自牺牲某种珍贵资源,如王室累积的秘宝陨石,甚至是……活祭?,要么,最可怕的是直接消耗施术者自身的生命本源或某种不可再生的“命数气运”。若是后者,那每一次施展,都等于在燃烧帝辛自己或殷商国祚的“寿命”。
“或许,这不是他想不想用的问题,而是能用几次的问题。”
永宁得出一个令人心悸的推论:“每一次动用,都是在接近某个危险的临界点。所以,他必须将每一次使用都‘效益最大化’,不仅要达成直接的军事或政治目标,如震慑周原,更要服务于某个更深远的、关乎其力量体系根本的秘密计划。”
这就引出了第二个疑问,仅仅为了逼迫周原交出姬昌和她,值得付出如此可能是“昂贵”的代价吗?姬昌虽是西伯,有贤名,但毕竟年迈,且人在周原,并非立刻能威胁到帝辛统治的核心。而她永宁,一个“异数”,纵然身怀“异能”,对帝辛的天命观构成挑战,但真有必要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暴露这种战略级别的威慑能力吗?
“不对,一定还有我完全不知道的关窍。”
永宁确信:“帝辛的目标,绝不仅仅是两个‘人’。或者说,姬昌和我,只是他某个更大图谋中的关键‘组件’或‘钥匙’。”
她联想到那些散落各地的“天外之陨”。古蜀的天石,羌地的山心石,岐山的圣石,她手中的星枢……帝辛能远程引动岐山圣石,是否意味着他掌握着某种利用这些同源“天陨”构建网络或达成特定效果的方法?姬昌的声望、对《易》的理解,或者他本身的命格,会不会与这“天陨网络”有某种特殊联系?而自己这个“异数”,这个能直接与星枢共鸣、并可能干扰规则链接的“变量”,是否也是他这个宏大计划中必须控制或清除的“不稳定因素”?
这个推测让她不寒而栗。如果帝辛的野心不仅仅是统治人间,还涉及利用这些东西做些什么,比如,试图更彻底地掌控“天命”规则,甚至追求某种形式的“超脱”或“永生”?那么他的一切看似夸张的举动,或许就有了更疯狂也更合理的解释。
困惑与猜测需要验证,至少需要方向。
永宁再次尝试占卜,问题更加聚焦:“帝辛此举深层目的为何?此行若去殷商核心凶险在何?”
然而,结果依旧令人沮丧。
卦象比上次更加晦暗不明,仿佛有一层浓密的、混合着帝王威严、血腥祭祀与混沌未明能量的“帷幕”,牢牢遮住了天机。龟甲裂纹杂乱无章,星枢的感应也充满干扰的噪音。她只能勉强感知到几股庞大意志的剧烈碰撞与交织,帝辛的、某种古老存在的、或许还有周原的圣地之炁,以及一种仿佛置身于巨大漩涡边缘、随时可能被吸入未知深渊的强烈危机预感。
占卜无法给出清晰答案。
但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答案。
有某种力量或存在,刻意搅乱了相关天机,或者,事态本身已经复杂混沌到了超越当前卦象能够清晰映射的程度。
面对双重悖论与占卜迷雾,永宁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下定了决心。
继续躲藏?等待?或许能苟延残喘,但无异于坐以待毙。
帝辛既然已经锁定周原,并展现了如此决心和能力,那么她无论藏在周原何处,甚至逃往别处,只要帝辛认为有必要,迟早会被找出来。被动等待谜底揭晓,很可能等到的是无法抗拒的毁灭。
唯有主动深入风暴眼,才有机会看清风暴的全貌,找到那一线并非来自占卜、而是源于洞察与行动的生机。
在一次极隐秘的交流中,永宁对姬昌道:“伯侯,帝辛所为,迷雾重重,代价与目的似不相符。吾之存在,恐涉及其更深之图谋。困守或远遁,皆非良策。吾决意,待其‘召’伯侯往朝歌之时,愿随行同往。”
姬昌凝视她良久,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深沉的关切与了然:“贞人欲亲入虎穴,以观虎之真形?此路艰险,恐九死一生。”
“留在此地,十死无生。”
永宁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既知其志在吾与伯侯,躲是躲不掉的。与其让其以周原万千生灵为质,步步紧逼,不如主动赴之。至少,在朝歌,在离其最近之地,或许能看清其力量源头、代价痕迹,以及……那被重重迷雾掩盖的真正目的。知彼,或可觅得一线之机。”
她顿了顿,继续道:“伯侯之‘势’,需蔓延,需在殷商核心之地留下印记。吾之‘异数’,需直面这世间最强大的规则掌控者,才能明晰自身在此局中的真正位置与价值。此行,虽险,却也是破局必须之步。顺天改命,非仅静待时机,亦需在恰当的‘势’的节点上,落下关键的‘子’。”
她自己也有些无奈,转来转去,原来还是要回到殷商吗?
姬昌缓缓点头,不再劝阻,只道:“贞人既有此志,便与尔同行。朝歌之局,错综复杂,非仅帝辛一人。那里有积年的贵族,有秘传的贞人世家,有被压抑的各方势力,也有……连帝辛或许都需忌惮几分的古老存在。此去,如滴水入沸油,固是险极,却也未必不能激出些意想不到的变化。万事谨慎,以存身为要。”
决定已下,永宁心中反而沉静下来。
殷商……像一座散发着不祥光芒的冰山,她曾经靠近却仿佛从未看清。
她必须再次靠近,甚至攀登,才能看清其水下那更庞大、也更危险的根基。
她不求一定能“战胜”或“改变”,那不现实。她所求的,是理解,理解那力量体系的奥秘与代价,理解帝辛真实的目的,理解自己这个“异数”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只有理解了,才能找到那或许存在的、规则体系中的“缝隙”,或是帝辛庞大计划中的“弱点”,为自己,也为姬昌所代表的“善势”,争取到在接下来更猛烈风暴中存续乃至发展的可能。
这不是一场赌博,而是一场基于理性分析后的危险探索。她将带着她的全部技能、她的知识、她作为“异数”的独特视角,以及姬昌关于“势”的智慧,主动踏入最核心最危险的规则漩涡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