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邑,朝歌城。
气氛紧绷。
帝辛——这位被臣下暗赞“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的商王——此刻正站在高台之巅。
他手中攥着两份密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一份来自潜伏于周原的贞人暗桩,以血为媒的秘法传回情报。
逃走的贞人永宁,已现身岐山脚下,身边有周人贵族接应。
另一份,则来自深宫心腹疾医的颤栗禀告。
王妃妲己,腹中确实胎息有异,其炁息波动……确实与西土岐山方向,产生共鸣。
“西伯——姬昌!”
帝辛从齿缝中挤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云层。怒火在他胸中焚烧,那不仅是君王威严被冒犯的暴怒,更混杂着一种被至亲至信之人双重背叛的、近乎耻辱的痛楚。
一边是永宁,这个窃走玄鸟帛画、搅乱天命契约的“异数”,竟真逃到了周原,得到了姬昌的庇护,她果然早就与姬昌合谋!
而妲己……他猛地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她近来偶尔失神望向西方的眼眸,以及那些愈发甜腻入骨、却总让他深夜惊醒后倍感空洞的温柔。
难道连她一直与他虚与委蛇?怀胎竟然是真!而且还是自愿?
这腹中子嗣,究竟是姬昌还是……谁的“孽种”?
“传恶来!”
帝辛豁然转身,黑袍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如展开的死亡旌旗。
“点殷商王师两万,战车三百乘!告知天下,西伯姬昌,藏匿窃我大商国器、惑乱天命之叛贼,其心可诛!更……欺辱王室,罪无可赦!”
最后八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眼中狠戾与痛心交织。他要的不是解释,是鲜血的洗刷,是绝对臣服的震慑。
大军不日即发,兵锋直指渭水。
烽火的消息比战马更快抵达周原。
岐山之下,周室宗庙内气氛凝重如山雨欲来。
西伯侯姬昌端坐主位,面容清癯,唯有一双眼睛沉淀着岁月与卜筮赋予的深邃智慧。
他下方,右侧是以正妃太姒为首的“主战派”。
太姒今日特意着一身庄重翟衣,发髻高绾,目光锐利如刀。
她本就“天生姝丽,聪明淑贤”,辅佐西伯侯治理内政多年,如今在周原威望极高。
此刻,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地响彻庙堂:“帝辛无道,天下皆知。今以莫须有之罪名兴兵,实乃欲吞吾周土之狼子野心!周族累世经营,甲兵已足,民心可用,更有西方诸邦可为援手。当趁其师旅远征东夷疲惫之际,据渭水天险,痛击其锋!此时不战,更待何时?莫非真要缚手就擒,将姬姓百年基业,并阖族性命,拱手献于暴君祭坛?”
她话音落下,身后以南宫适为首的武将们气息粗重,手按剑柄,显然深以为然。
左侧,以散宜生、闳夭等老臣为代表的“主和派”则面有忧色。
散宜生颤巍巍出列:“太姒夫人之言虽壮,然……殷商毕竟为天下共主,王师雄壮。周虽强,名义上仍为商之‘西伯’,受其册命。若率先举兵抗命,恐失道义于天下,招致更多方国围攻。且……”
他小心看了一眼姬昌:“听闻大王此次震怒,非同寻常。或可再遣使者,厚备贡礼,陈明周绝无二心,或能挽回一二……”
“厚备贡礼?只怕周原所有珍宝,连同吾等头颅,皆不足填帝辛之欲壑!”
太姒冷笑打断,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坐在姬昌下首、一直沉默的次子姬发。
姬发感到那目光如芒在背。
他正值壮年,体格魁梧,眉宇间继承了父母的英气,却也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母亲的强势与掌控,父亲的深不可测,像两条无形的绳索捆绑着他。他知道大母渴望一战,不仅为保周室,更为借此战功,彻底压过大父,为他,或者说为她自己,铺就通往更高权力的道路。他也知大父常教导“知时”的重要性,此刻与商全面开战,真是其时吗?
更有一份隐秘的焦灼灼烧着他的心。
他知道商王帝辛提及的“叛贼”就是永宁,她早就不喜此人!分明是她才带来了灾祸!搅得周原鸡犬不宁!
争论在继续。
太姒步步紧逼,主张立刻调兵遣将,联络羌、蜀等盟友。
老臣们则苦苦哀求西伯侯谨慎,甚至有人暗示或可“舍卒保车”。
殿内灯火摇曳,将众人激烈争辩的身影投在墙上,张牙舞爪,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分裂。
姬昌始终未曾表态,只是静静聆听,手中缓缓拨动着一串陈旧的玉质算筹,眼神空茫,仿佛穿透庙宇穹顶,望向冥冥中星辰排列的轨迹。
直到一名心腹侍卫悄无声息地趋近,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姬昌拨动算筹的手指蓦然停下。
他抬起眼,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纷乱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都散了罢。”
他的声音疲惫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恶来之军,尚有十日抵渭水。战与和……容吾再思。发儿,尔随吾来。”
太姒脸色一沉,欲言又止,终是狠狠瞪了一眼姬发的背影,在宫女簇拥下率先离去,裙裾带起一阵冷风。
姬昌并未回寝宫,而是带着姬发,穿过曲折回廊,来到一处极为隐蔽的密室。
室内仅有一盏陶灯,光线昏暗。
早已有人在此等候。
一位裹在深色斗篷里的瘦弱身影。
那身影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头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如霜雪般的白发,和一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庞。
正是永宁!
多日逃亡与重伤未愈,让她形销骨立,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以及深藏的疲惫。
姬发屏住了呼吸。
永宁……怎么变成了如此模样?
那个与常人格格不入遗世独立的女子竟然成了这般模样……
“贞人……”姬
昌的声音在斗室中响起,异常和缓:“一路辛苦。岐山风硬,回来便好。”
永宁微微一礼,动作间仍能看出一丝滞涩:“谢伯侯关怀。比之逃亡之路,如今甚好。”
她的声音沙哑,却吐字清晰:“此番祸事……吾……”
姬昌抬手阻止。
“贞人不必介怀,商王此次,如此急怒……只不过一个借口罢了……”
永宁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星枢。昏暗光线下,它并无耀眼华彩,只静静躺在掌心,仿佛一颗寻常不过的玉球。
“吾知伯侯之意,或许是因为吾,又或许是其他缘故……但其根本原因……”
她抬眼,目光锐利:“是其感知到了‘天命规则场’的松动与偏移。吾带走帛画,触动契约,如同抽走了支撑华厦的一根关键榫卯。而他……对此无能为力,只能将暴怒宣泄于可见的目标罢了,所以……可以与此相关的……任何人、任何事……”
她刻意模糊了“任何人”的具体指向,但姬昌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表明他听懂了未尽的深意。
姬己……不,是如今的妲己,也是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