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沉寂与缓慢的恢复中悄然流逝,如同指间沙,无声无息,却将痕迹刻入骨髓与发梢。
永宁被“保护”在她那方小小的院落里,转眼已是数月。
青乌子不再登门,起初还有几次口信或简短的符讯传来,多是询问她身体与研究进展,后来连这些都断了。
送来的典简抄本从最初几卷涉及上古盟誓的晦涩卜辞,逐渐变成了更多无关紧要的祭祀流程、物产记录,甚至夹杂着些风物志。
永宁明白,这是某种信号,大王上对她的“研究”兴趣正在减退,或者,是希望她将注意力转移到更“安全”的方向。
她的身体在极度的静养和青乌子早期疏导打下的底子上,有了一些缓慢的改善。那种随时会晕厥的虚弱感减轻了,神魂的刺痛变成了时有时无的隐痛。但代价是,她看起来更加“异常”了。瘦削的脸颊稍稍丰润了一些,却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那掺杂的银发并未转黑,反而似乎随着时间推移,色泽更加冰冷固定,黑白交织,衬得她原本年轻的面容有一种诡异的沧桑感。最让她不安的是,她发现自己对寻常食物的需求似乎在降低,而对一些特定的、蕴含着微弱自然能量的事物,如清晨凝结了最多朝露的叶片、某些特定矿物散发的无形气息会产生本能的、细微的渴望。陨星枢在深度沉寂后,似乎开始以另一种更缓慢、更潜移默化的方式与她融合,改变着她生命的某些基底。
她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研读有限的典简,试图从字里行间拼凑“王之契约”的真相,同时以远超这个时代的数学思维和逻辑方法,尝试建立模型去理解那些描述中蕴含的规则逻辑。夜晚,则在确保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极其谨慎地内视,用微弱到几乎不产生外部波动的意念,梳理体内那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气息,尝试理解陨石的“运行机制”与自身的共生关系。进展缓慢,如盲人摸象,但她别无选择。这座院落是她的囚笼,也是她唯一能积蓄力量、思考破局之策的孤岛。
与外界的联系,除了每日定时送来饭食汤药、更换灯油炭火的侍女固定的两人,沉默寡言,眼神低垂,便只有那高墙之外、偶尔随风飘来的市井喧哗。那些声音遥远而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直到这一天。
时近黄昏,她正对着一卷抄录的、语焉不详的关于“夏后氏与有扈氏血誓”的残篇蹙眉沉思,试图找出其与商王大彭氏契约的可能类比结构。
忽然,一阵与往常截然不同的声浪,如同涨潮的海水,由远及近,汹涌地漫过了她院墙的阻隔,清晰无比地灌入她的耳中。
那不是日常的市井嘈杂,而是一种混合了宏大、喧嚣、乃至某种狂喜与躁动的声浪!
首先传来的是沉重而整齐的、如同闷雷滚过大地般的脚步声,那是无数人步伐一致的踩踏,伴随着金属甲片有节奏的碰撞声,从王宫方向延伸出来,震得她脚下的地面都仿佛在微微颤抖。
紧接着,是嘹亮到刺耳的号角与骨笛的合鸣,声音高亢、苍凉,却又带着一种刻意彰显的欢庆,穿透云霄。
鼓声!
不是祭祀时肃穆的钟鼓,而是密集如雨点、热烈如火焰的皮鼓与铜鼓敲击声,咚咚咚,仿佛敲在人的心尖上,激起一阵阵莫名的亢奋。
还有人的声音,无数人的欢呼、呐喊、夹杂着尖利的口哨与兴奋的嘶吼,如同沸腾的海洋,一阵高过一阵。其间还混杂着牛角号呜呜的悠长回响,以及某种类似编磬的清脆乐音,但节奏更快,更显华丽。
永宁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天空被晚霞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与金黄,而在那片绚烂之下,她看到远处的街巷上空,有浓重的烟尘被脚步声和声浪扬起,隐隐还可见无数晃动的人影和飘扬的彩色旌旗的影子。
发生了什么?如此大规模、如此喧嚣的庆典或游行?绝非寻常祭祀或凯旋,近来并未听说重大战事。这声势,几乎席卷全城,比她之前经历的任何一次官方活动都要盛大、都要……放纵。
她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与疑惑。这数月来,她被隔绝了所有信息渠道,仿佛生活在时间的琥珀里。外界发生了什么巨变?
送晚膳的侍女准时到来,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沉默是金的样子。她将食盒放在案几上,动作比平时似乎快了一丝,眼神也不敢与永宁接触,转身欲走。
“今日……外面为何如此喧闹?”
永宁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意味。
侍女身体微微一僵,低头小声道:“奴……不知。许是……有喜事吧。”
说完,便想加快脚步离开。
“喜事?”
永宁向前一步,无形中挡住了她些许去路,目光锐利地盯住她躲闪的眼睛:“何等喜事,需举城同庆,声浪震天?”
侍女头垂得更低,手指绞着衣角:“奴……真不知……只是……只是听其他姐妹隐约说,好像是……大王纳新妃,苏地进献的贵女,今日入城……”
纳新妃?苏地?
永宁心中猛地一沉!苏地……那是……有苏氏?!
她脑中瞬间闪过关于商末历史的碎片记忆——帝辛伐有苏,有苏氏献女妲己!
难道……历史的车轮,还是无可阻挡地滚到了这里?那个在传说中与商纣王暴政、商朝覆灭紧密相连的名字,就要出现在现实中了?
不,这不可能仅仅是巧合!
她穿越而来,改变了占氏的命运,破坏了太姒一族的阴谋,甚至自身都受到了“场”层面的重创和改变……难道这一切,都无法撼动那所谓“天命”或“历史惯性”的核心节点?妲己入商,是否意味着那些神话般的、涉及妖精狐魅、祸国殃民的“故事”,即将在她眼前真实上演?还是说,这背后,同样隐藏着更深的、与“场”、“规则”乃至“高等干预”相关的秘密?
她必须知道更多!
永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与身体因激动而产生的微微颤抖。她盯着眼前这个显然知道些什么却不敢多言的侍女,知道常规询问无效。她需要更直接的方法。
她的身体远未恢复,精神力也依旧脆弱,但此刻强烈的危机感与求知欲压倒了对自身损耗的顾忌。她尝试引炁,动用真言术。
她将全部注意力聚焦于侍女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透心灵的韵律和力量,如同催眠的指令,又如同真言的叩问:“看着吾……告诉吾……大王新妃……其名字……为何?”
侍女身体剧烈一颤,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攫住。她挣扎着想要移开视线,想要闭口不言,但在永宁那混合了奇异精神波动的凝视和叩问下,她的眼神逐渐变得迷茫、空洞,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翕动,如同梦呓般,吐出了两个音节:“……妲……己……”
妲己!
真的是她!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个名字从侍女口中确认,永宁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冲击!
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劈开了她数月来被幽禁的沉寂世界,也劈开了她心中残存的、或许能凭借对“历史”的预知而掌控些许命运的侥幸!
苏妲己!不再是史书上一个模糊的符号,不再是传说中面目可憎的妖妃,而是一个即将真实进入这座王宫、进入帝辛子受的生活、并可能彻底改变殷商国运的活生生的“人”!而自己,这个知晓“未来”片段、身负异世之力、却又被困于此的穿越者,将被卷入怎样更加诡谲莫测的漩涡?
侍女在说出名字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神恢复清明,却充满了极度的恐惧,脸色惨白如纸,踉跄后退,几乎瘫软在地。她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但那违背禁令吐露隐秘的恐惧,已足够让她魂飞魄散。她再不敢看永宁一眼,连滚爬爬地冲出了房间,连食盒都忘了带走。
永宁没有理会侍女的失态。她独自站在渐渐被暮色笼罩的房间中央,耳边是窗外依旧震耳欲聋、愈演愈烈的喜庆喧嚣,号角、鼓乐、欢呼、脚步声,如同为某个注定到来的悲剧献上的、盛大而癫狂的序曲。
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也透过窗棂,将她黑白掺杂的长发和苍白的脸颊映照得一片凄艳。
妲己……来了。
历史的阴影,带着扑鼻的香风与喧天的鼓乐,真实地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