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流在深冬的齐鲁之地呼啸肆虐,卷起漫天细碎冰粒,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龟裂的大地,抽打着仓惶的人心。鲁僖公姬申从驷马戎车上步下,刺骨的北风即刻撕扯着他厚重的玄端朝服,衣袂猎猎作响,形同一个苍凉而孤绝的符号。他抬眼望见楚国郢都那巍峨的城墙,青黑厚重,高耸入云,城头甲士衣袍鲜明,戈矛在阴霾天色下闪耀着毫无暖意的寒光,比故国鲁宫更加沉肃迫人。他深吸一口混着霜雪与远方陌生烟尘的气息,步履沉沉地迈过楚国宫门那冰冷的青铜门槛。内里格局宏伟,空间阔大,朱漆巨柱支撑着难以目及的高深穹顶,壁间悬挂的玄鸟与巨兽纹样似有生命,在明灭摇曳的火把光下涌动。殿宇深处,幽暗如渊,唯剩一点昏黄灯火浮动——楚成王熊恽仿佛已与身下的巨大玄漆王座融为一体,隐在光影摇曳的深邃背景里,如同蛰伏于深穴之中的王者,沉默地注视着闯入者。
“楚王在上。”鲁僖公以最郑重的臣礼拜下,额头触到冰冷坚硬、打磨如玉的巨大黑石地砖,彻骨的凉意瞬息穿透身心,“齐国无道,寡人亲弟姜潘弑君自立,僭越神器,人神共愤!唯楚国霸主之威,足以廓清寰宇,整肃天伦。今寡人奉宗庙之所托,万民之所望,敢请大王发熊罴之师,讨此逆贼,以安齐鲁之众!”他伏跪的身躯微颤,言语低沉嘶哑,每一个字都似从齿缝艰难挤出,携带着风雪长途跋涉后的霜尘与沉重喘息,如绝望的旅人叩问深渊。
静默的时间仿佛凝滞为琥珀。许久,高座深处终于传来声音,那声音厚实、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重感,像滚滚松涛碾过荒原:“齐鲁乱起,犹如东境溃痈。寡人先祖披荆斩棘,开此南疆,所求者,无外乎尊主明礼,藩屏四域。”语调波澜不惊,却隐含定鼎乾坤的威压。殿中巨大铜鼎内的火焰随着这语声骤然一窜,焰舌舔舐幽暗,在他冠冕垂下的九旒玉珠上投射晃动不定的暗金光芒,如同某种预言正无声流转。“鲁君以宗室大义相托,此天意假手于楚,寡人责无旁贷。申侯——”声音陡然拔高,清亮凌厉,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臣在!”一人应声趋前,步伐稳健有力,从旁侧烛光未及的一隅阴影中踏出。来人正是楚国重臣申侯,一身暗色甲胄紧裹身躯,目光如深秋寒潭投来的一瞥,凛冽而精准地落在鲁僖公身上,只此一瞬,鲁君便觉一股兵锋的冰冷倏然侵入血脉深处。
王座里声音斩钉截铁:“点我国之精锐甲士三百乘,择日北上。代寡人问罪于齐逆,诛其贼首,更寻齐桓公子嗣有贤能者,立其于宗社之地,以正视听!”三百乘战车!鲁僖公心头剧震,这几乎倾尽楚国北境军力,此等雷霆手段,显见楚王对中原乱象的志在必得——绝非仅为除奸,更是为了在这片东方的版图上,深深楔入楚国意志的木桩。
数日后黎明,楚师军阵于郢都北郊展开,赤色军旗在料峭春风里撕扯出沉闷而惊心动魄的啸响,铺天盖地。三百乘战车构成庞大的冲击锋面,车轮紧贴着因大军汇聚而泥泞不堪的冻土隆隆碾过,沉重木轮压断枯草,将深埋冻土之下的水汽挤压出来,留下湿黑的印痕。拉车的战马披挂着暗沉如夜的黑甲,唯有口鼻喷吐团团浓密白气暴露着它们狂野的力源。执戈、矛、戟的甲士面无表情,他们腰悬的阔身铜剑沉默地撞击着腿甲,发出密集冷硬的轻响,甲叶随之哗哗作响,如万千铁鳞在初春寒风中游动。肃杀之气沉凝如铅块弥漫四野,弥漫在每一缕风中。鲁僖公站在自己的驷马青盖之乘上,目光所及尽是刺目的赤色与冰冷的青铜色流滚汹涌。车辚辚,马萧萧,楚军行列卷起的烟尘被北风倒扯回南方,遮蔽了身后郢都城阙的轮廓,仿佛一条赤色巨蟒,正吐着漫天尘雾,挟裹着他这粒来自东方的种子,义无反顾地刺入更为冰冷辽阔的北方。
楚军在申侯的驱动下犹如一场巨大的金属风暴横扫大地,他们穿越宋、卫之境,迅疾如狂飙。宋、卫君主慑于其赫赫威势,竟一路遣人劳军,唯恐稍有不敬便引火烧身。楚军兵锋如烧红的铁锥扎向齐国腹地。谷城——这座雄扼齐国之喉的重镇,它的夯土城垣在视野尽头突兀升起,像一道灰黄的山脉。
没有劝降的号角,楚军甫抵城下,战车便直接撞入护城河半冻的淤泥,长梯如密集的丛林般几乎在眨眼间便搭靠上湿冷滑腻的城墙。攻城巨槌被数十名仅着皮甲的赤裸壮士推动,咆哮着冲向城门,沉重的原木一次又一次撞击包铁的城门,每一次冲撞,都在震颤着整个城墙的根基,沉闷的轰响与守军密集的铜箭、磨光的巨石砸落声混合在一起,震耳欲聋。一架井阑车上,楚国神箭手在盾牌掩护下发出致命的箭矢,精准地收割着城堞后的守军性命。一名齐国将军刚在城楼挥剑厉声呼喊,一支雕翎长箭便带着凄厉尖啸撕裂空间,“噗”地一声穿透他的犀皮甲胄,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在身后冰冷的墙垛上,鲜血沿着青砖淌下。缺口出现,蚁附的楚国锐卒发出撼天的狂吼,翻上城头,锋利的阔身楚剑在混乱的守军中劈开道道血雾。
城陷之惨烈如同坠入血池。街巷被垂死者的嘶鸣填塞。城中一处雕梁画栋的齐宫府邸大门在巨响中被楚军撞开。府院深处,仓惶的身影正推搡争抢着从侧门涌出。然而,暗沉冰冷的楚剑在日光下带出一道道锐利的光芒,瞬间封死了他们的去路。申侯在几名亲卫甲士的簇拥下踏着倒地的精美漆门碎片步入庭院,铁靴踩在血污混合着翻倒的兰草泥土上,一步一个暗红的印痕。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院中那群惊魂未定的身影——皆为齐桓公诸子。公子雍立在众人之前,他面色苍白如纸,牙关紧咬,身体虽在抖,目光却死死迎着申侯,竟不见溃退之态。
一抹几不可察的赞许在申侯眼底掠过。他手按剑柄,声音沉如铁石:“我楚王以赫赫之威,拔尔等于虎狼爪牙之下!姜潘弑君窃国,天地不容。今楚王有命:复尔齐桓公子雍,承其旧封,于谷城立主嗣!”
公子雍尚未及反应,他身后那六个惊惶的兄弟此刻却从茫然、恐惧中苏醒。他们听清了,被推上“宗社之地”的只有雍!他们的目光投向公子雍,初始还带着难堪的愧色与慌乱,但很快,那眼神深处悄然变化,竟迅速凝结出带着寒意的怨恨与不甘——凭什么是他?凭什么是他被推到这风口浪尖?难道我们的血脉就不是桓公之血?一股扭曲、沉重如铅的空气瞬时笼罩在这血腥的庭院上空,如暗流汹涌于平静表面之下。公子雍猛地回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曾经熟悉、此时却狰狞如兽的脸庞,浑身剧震,仿佛一瞬间坠入另一个更加寒冷的冰窟。
谷城易主大典在刺骨的寒风中举行。楚之赤旗取代了城头飘扬的齐之玄鸟旌旗。公子雍木然立于申侯身侧,依循楚人之礼祭告天地祖宗。当申侯那宽厚而有力的手掌,将冰冷的谷城守吏玉印重重按入公子雍掌心时,人群后方,公子雍那六位兄弟的眼中,那不甘与怨恨已被这赤裸裸的现实点染成了近乎噬人的兽性。暗箭已在弓弦,只待那执弓之手。这看似强权庇护下的安定,内里竟早已埋下燃向滔天之焰的火引。
公子雍那六位兄弟果然未能压抑住心中的绝望与嫉妒。谷城易主大典的血色余烬尚未彻底冷却在一个冰冷如铁的深夜,他们便趁楚军主力轮戍他处,城中守卫稍有懈怠之时,仓惶纠集了部分心怀怨恨的齐国遗族私兵,意图裹挟公子雍冲出谷城,投奔北方的某位强侯。一场短促而惨烈的巷战在城内猝然爆发。黑暗中,火炬乱闪,兵刃撞击声、垂死者的惨叫此起彼伏。尽管楚军留守士卒反应极快,以雷霆之势扑灭了这场仓促发起的叛乱,如尖刀般撕裂了乌合之众的防线,将六个逃亡者再次拖到公子雍冰冷肃杀的内室地面,但地面上的斑斑血痕触目惊心,如同刚刚烙下的耻辱印记。
公子雍端坐于幽暗深处,几案上的铜灯映照着他半边毫无表情的脸,冰冷得如同戴上了一层铁制面具。他一言不发地抽出了腰间楚王所赐的重剑。寒光陡然划破内室的凝重黑暗。他目光如霜刀扫过地上那六个面无人色的血亲,没有丝毫痛楚,没有一丝犹豫,仿佛在审视一堆顽石朽木。
“扑!扑!扑!” 剑锋沉重地凿入骨肉,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沉闷而规律。烛火被剑风带得猛烈摇晃,将公子雍举剑劈落的巨大身影扭曲如魔,投射在墙壁上,循环往复,犹如一场无休止的、由影子主演的杀伐戏剧。喷涌的温热液体溅到他冰冷的青铜兽面护臂和面无表情的脸上,随后慢慢冷却、滑落。当第六次沉闷的斩击结束,公子雍抛下手中滴血的沉重复仇之剑,环顾匍匐在地、惊怖如筛糠的楚国属臣,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似从断裂的喉管挤出:“传我令,紧闭四门。凡有与彼等同谋者,或私议此事者,悉数拘押,待楚王发落!” 浓稠的血腥气凝滞在狭小的空间,渗入每根木梁,如同谷城上空再也无法驱散的诅咒阴影。
当这场骨肉相残的消息伴着寒冬凛冽的北风急递至郢都楚王宫中,楚成王熊恽正在一座偏殿内独对一幅巨大的、由墨线勾染的山河舆图凝思。手中一枚温润的玉匕,沿着淮水和汉水的漫长走向轻轻滑动,如同君王无声的权杖指点江山。当听清谷城信使带血的奏报,他捏着玉匕的手指陡然一紧,指节发白,薄薄的玉匕边缘几乎要割进皮肉。
他久久无言。宽阔的殿宇中,唯有兽足铜鼎里炭火偶尔爆裂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殿角巨大的青铜漏刻缓慢的滴水声在空旷里回响。最后,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出的却是一个冰冷如刀锋的弧度:“熊罴之爪下,岂容狡狐反复?既投虎穴,唯有安分。” 他猛然挥袖,似要拂去什么无形的障碍,“传令申侯——”声音陡然拔高,沉雄如金石裂空,“赐那姜姓遗孤六人上大夫之爵!厚赏黄金车马!加礼速遣,接入我楚王畿之内,居于郢水西岸高筑华府,食邑优渥,不可有丝毫怠慢!”
楚王眼中寒光跳跃不定:“寡人倒要看看,这片北方的冻土,能否承受我楚室如此厚礼!”
荆楚腹地,春日迟迟未至。江水无声奔流,南岸的郢都沐浴在早春一场凄迷的冷雨里。楚宫内苑最深处的太室,却早已烛火通明,沉重的暖意混杂着松脂、沉水香和祭祀用酒的气息浮动着,试图驱散湿冷的入侵。
太室之中,烟气蒸腾如雾。正位安奉着楚人始祖祝融与先贤鬻熊的厚重灵牌,其下排列着历代先公的金漆木主,肃穆无声,俯视着堂下济济一堂的楚国宗室元老、重臣。巨大的牲俎上供着牺牛与玄彘,皮毛已被精心燎烤,赤红滚烫的牺牲散出血肉被炙烤的浓香,与袅袅升腾的烟气、祭祀者们身上浓郁的香草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神圣又使人微醺的气味。
楚成王熊恽身着玄端素裳,头戴九旒冕,立于主祭之位,执圭高举。宗人司仪长声唱喏:“恭——献——初——酎!”声音苍老而极具穿透力,在拱顶的梁柱间嗡嗡回响。楚王肃容躬身,将一尊盛满醇香米醴的玉圭高高举起,向着那些承载着楚国血脉与国运的古老象征,将第一道浓烈芬芳的旨酒酹洒于地。那带着春醴气息的水酒渗透进光滑如镜的深色地砖。宗室长老与重臣们紧随其后,依次献祭,人人屏息敛容,每一次长拜都恭谨至极。低沉的颂祷之辞在香烟缭绕中如层层水波荡漾开去,汇成承载楚族八百年血脉与意志的宏大河流。
正当这祭典进入最为肃穆的阶段,颂祷之声如浪涛起伏,鼓乐笙箫低沉应和之际,殿外廊下忽有一阵轻微的骚动声传来,如同石子投入凝重的湖水,搅碎了这神圣的声波与气息。几名甲士护卫下,一位夔国使臣风尘仆仆、面色仓惶地出现在太室的巨大门外。他身上的衣袍显然经历了多日跋涉,布满了尘土与泥泞,神情疲惫不堪,眼神里布满长途奔波的血丝。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凉光滑的黑石地上,头叩得砰砰作响,高声呼告打破了那厚重的颂祷声场:“夔国卑臣奉君命前来!路途艰危,臣失期迟至,万死之罪!”声音在香烟袅绕的祭堂里显得异常突兀,如同尖利的冰锥刺穿了庄严的面纱。
祭堂里那深沉如海潮的颂祷声戛然而止,唯余铜燎炉内炭火毕剥的脆响,无数道目光——惊疑、冷厉、震怒——齐刷刷钉在那位仆伏尘埃的夔国使臣身上。巫祝手中的法器僵在半空;执戈护卫的指节因骤然发力而爆响;乐师指尖下绷紧的丝弦发出一阵乱音。就连缭绕升腾的青烟都似乎瞬间凝滞了一刻。
太室之中最深沉的那处静默核心里,楚成王熊恽那捧着祭器的双手甚至没有一丝微颤,然而他缓缓侧过头来,目光却锐利得足以将堂前的空气都切割开来。那目光没有直接落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夔使身上,而是定定地,落在供奉于祝融、鬻熊之位下的巨大牲俎和牺牲之前——那里,在神光普照、烟火氤氲之下,象征着南方各邦诸臣敬献的祭品空位赫然在列。那是礼仪中早已预留给所有属国的位置,是王权覆盖与德威广布的标志。其中,夔国的位置最为刺目——空空如也!
“夔君何在?” 楚王开口,声音低沉平缓,竟无一丝波澜,却在沉重的死寂中如巨石投入古潭,激起暗流汹涌的波澜,“寡人祭祀始祖,诸侯同祭,此乃天命人伦所系。夔君不亲至敬献,便是自绝于天地之间!使者姗姗来迟,形单影只,贡品何在?”他的目光从那个刺眼的空位移开,第一次真真正正地落在了堂下那位卑微的夔使额上。这一瞥之中,已经没有了疑惑——那是等待被证实后的平静宣判,如同高踞于九霄之上的神只凝视着一粒尘埃最终的去向。
夔国使臣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额头紧贴着冰冷的石面,声音支离破碎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大…大王息怒…寡君…寡君身染沉疴,病卧不起…命臣…奉上犀角十枝,明珠十斛……万望大王…”他的话未完,声音已窒塞,仿佛那巨大的空位像一道无形的深渊,吞噬了他所有的话语。
太室中更加死寂,唯余烛火爆蕊的轻微噼啪声。楚成王熊恽静静听着,当那使臣声音断绝,他那原本平缓如铁的面容反倒显现出一丝难以名状的松弛,唇角竟是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宽恕的笑,那是山峦倾塌前最终确认了某个崩塌点的叹息。他缓缓将手中玉圭递给司祭大祝,向前迈了一步,仅此一步,整个太室仿佛都随着他的脚步微微一颤。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金铁相互刮擦,响彻殿堂每个角落:“疾可入土,祭不可废。先祖之灵,如日月悬照,岂容亵渎?夔子不敬祝融鬻熊,便是毁弃我楚人血脉根源!今日他不至——那寡人,只好亲率子弟前去,替他夔国上下,行此大礼!”
“轰——” 沉重如山的王谕落下,整个太室内外如同沸腾的油鼎落入了冰冷的水滴!宗室元老眼中骤然点燃烈火;重臣们不由自主挺直了腰背;宿卫甲士铁戈顿地;乐悬钟磬发出一阵无主乱撞的嗡鸣!
祭典依旧继续,祭歌更加雄浑,祝告更加肃杀,香烟更浓烈地升腾,但整个太室,每一寸空气里,都已弥漫开浓得刺鼻、几乎令人窒息的战争气息!楚成王熊恽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象征夔国、此刻却比最深渊还要可怖的空位,仿佛隔着这祭堂的幽暗与山川的阻隔,看见了那片即将被楚国意志吞噬的土地。
军令如冰雹砸向楚国南境的军营。斗勃临危受命,将一支五千精锐的虎狼之师。大军从郢都拔营,沿着奔流的汉水一路向南,旗帜在春风中翻卷如狂浪。越向边境行军,道路愈见逼仄湿滑,古木参天蔽日,巨大的藤蔓如虬龙垂挂,厚厚苔藓覆盖着潮湿的巨岩。林中湿气凝成浓重的雾瘴,终年难散,白日也晦暗如夜。楚军中时有士卒突发病热呕吐,倒地不起。丛林中潜藏着诡异的毒虫与瘴气侵袭,使得行军途中不时发出沉闷压抑的惨哼。
斗勃屹立于战车上,目光锐利地扫视前方这片险恶山林。他解下腰间铜壶,将那冰冷的行军浊酒仰头灌入喉咙,沉声传令:“前队散开探路!神射手攀高树戒备!各营轮流在开敞地升祛毒猛火!战车轮上,都给我缠紧藓草!”声音如同滚过湿木的闷雷。士卒们紧束草履上的绊带,用驱瘴药膏抹遍额角鬓边,每一双眼睛里都闪动着猎食猛兽才有的警惕光芒。这支沉默的军队不断劈开瘴雾,深入南方幽暗的腹地。
夔国,乃深山密林盘绕拱卫的蕞尔小邦。那唯一可以通行的隘口早已被夔人用无数合抱巨木、捆扎尖刺荆棘垒成壁垒。壁垒之上,一列列披着原始皮甲的夔人战士沉默地张开了手中的巨弓硬弩,冰冷箭头如同毒蛇眼睛反射着穿过浓密树冠、变得极其有限的光线。
夔君站在壁垒最高处的箭楼垛口后。他一头狂野的乱发仅用草绳勉强束住,赤裸着精瘦而伤痕累累的胸膛,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如被困兽般桀骜不屈。望着壁垒下方那片被楚军人为砍伐清理出来、布满了敌军矛戟锋刃的开阔地,他发出一声短促如猛禽的冷笑:“山鬼的地界,从来只吞生人!楚王想用铁蹄踏平夔国神山,让他来!”他猛地抽出腰畔那柄用奇异黑石磨制的长刀,刀锋划出一个凶狠的圆弧,指向前方楚军隐没的林莽方向。随即,他用某种悠远、悲怆、极其古怪的音调厉声吼出一句夔人古老的战歌开腔,壁垒上的夔国守军们随之齐声嘶吼起来,那是混杂着绝望与疯兽般仇恨的战号,穿透层层叠叠的密林,震荡着湿漉漉的空气。这是夔国最后的狂啸。
楚军营地上,斗勃立在一块突出地面的冰冷黑色巨石上。听到敌阵中传来的、那如同盘踞于密林深处的猛兽对着铁笼发出的挑衅嘶吼,他眼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射出更加凛冽、更加酷烈的锋芒,脸上肌肉的每一次细微抽动都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祭天祭祖,岂是儿戏?”斗勃的声音如同坚冰相擦,“夔人不敬我楚先祖圣灵,自毁大木!传我将令——”他猛地拔出了腰间寒气森森的阔身重剑,直指向那片荆棘巨木形成的壁垒,几乎要把那片浓重的雾瘴都劈裂开来,“前军架巨木!投石机装猛火油罐!神射手给我压制敌阵!盾阵随我——”他一步跳下巨石,将青铜重盾重重往臂上一套,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今日必破此口,拿夔君头颅,于祝融大神座前血祭!”一声撕裂耳膜的利箭破空之啸锐响,一支粗壮的羽箭擦着斗勃的青铜兽面护颊飞过,深深楔入他身后的树皮。斗勃面容丝毫未动,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剑柄。他身后黑压压的楚军甲士已然列阵完毕,重盾在前,长戈挺出缝隙,如同一面布满锋利尖刺、不断逼近的金属之墙。他们沉默得可怕,盔檐下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壁垒上方那些晃动如鬼影的夔人轮廓。壁垒上,夔国战士的粗大弓弦已被拉到极致,尖锐的石簇箭镞在湿冷的空气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微芒。
惨烈的血肉磨盘猝然碾下。楚军沉重的圆木撞击着壁垒发出雷霆巨响,巨木撕裂的碎木屑在空中横飞。壁垒上巨石滚落,带着沉闷的呼啸砸入下方楚军的密集盾阵,迸开刺目血花。夔人石箭如同暴雨般落下,狠狠凿在楚军的青铜与厚皮蒙就的大盾上,爆发出密集而刺耳的撞击声,无数盾牌顷刻间插满箭杆。一架楚军投石机的巨臂猛地弹起,一个陶土大罐带着沉闷的破空声,划出一道令人胆寒的黑线,精准砸中壁垒一角,陶罐炸裂的瞬间,猛烈油火飞溅腾空,粘附在巨木与荆棘之上,爆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响。烈焰迅速蔓延开来,炽热灼人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壁垒上方狭窄的平台。一名身上燃起火焰的夔国战士如同着了火的猿猴般在壁垒顶上狂奔、惨嚎,随即在无数目光中被烈焰彻底吞噬成一个疯狂扭动、最终归于静止的焦黑轮廓,如同人间地狱的祭品。
“冲!登城!”斗勃的怒吼如炸雷在火与烟交织的炼狱中炸开。他一手持阔盾护住上半身,一手挥舞重剑,不顾迎面而来的箭雨与石头,身先士卒,将沉重的盾牌狠狠抵在壁垒下方一个刚刚被大火烧穿、尚不断剥落燃烧碎块的木栅缺口之上!他身后十数名如狼似虎的亲卫悍卒发出同样声如震雷的嘶吼,紧随着主将的脚步,以血肉之躯扛着巨大的冲力,猛地撞向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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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一声如闷雷般的巨响,那燃烧着烈火的巨大木栅不堪双重冲击,向内轰然垮塌!滚烫燃烧的木块带着灼热的劲风和火星,重重砸倒了几名被烈火逼退却来不及彻底远离缺口的夔国战士,凄厉的惨叫声混合着皮肉烧焦的气味瞬间爆发开来。一股灼热的火焰气流,裹挟着浓黑呛人的焦烟与致命的灰烬,如同一条从炼狱破土而出的狂龙,猛地灌入壁垒后方狭窄的通道!
“入城!杀!”斗勃的声音被烟气熏得嘶哑如铁砂摩擦,却更加凶厉。他第一个撞破浓烟烈焰冲入壁垒内侧狭促的空间!他身后那十几名亲卫如同地狱冲出的杀神,裹挟着浓烟与烈焰的气息紧跟着冲杀进来!壁垒之后瞬间响起绝望绝望的惨叫与兵刃疯狂交击的刺耳啸叫!
壁垒被打开的破口如同开启了决堤的闸门。后方严阵以待、双眼早已血红的楚国主力甲士发出撼动山林的咆哮,如同铁甲组成的洪流,疯狂涌入这狭窄致命的突破口!壁垒内侧瞬间沦为血肉横飞的修罗场!楚军阔身剑猛烈劈砍夔人简陋的皮甲与骨朵,每一次劈砍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肉破之声。夔人虽然骁勇,在组织严密的楚国甲士冲击下仍难以抗衡,步步后退,阵线不断被撕裂。每退一步,都浸染更多的鲜血。
夔君浑身浴血,那柄黑石磨制的长刀此刻沾满黏腻猩红,刃口早已布满剧烈撞击后崩裂的细小缺口。他且战且退,最后退守到自己小小的简陋宫庙之前——那里面供奉着夔国自己的山鬼图腾,一些古怪的木质面具与缠绕着羽毛的巨大骨骼挂在墙上。十几个浑身带伤的夔国战士手持骨矛和粗糙的石斧,围拢在他身后,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涂满血污与灰烬,但眼神却如同陷入绝境仍不肯放弃的猛兽。夔君猛然回头,看向宫庙内那些象征着夔国古老山魂的诡异木雕和纹饰,喉间爆发出濒死野兽才会有的、混合了无尽屈辱与疯狂的嘶吼,如同万刃穿透血肉:“神山祖灵——睁眼看看!” 这嘶吼穿透了宫庙厚重的木门,更穿透了壁垒上震耳欲聋的杀戮声浪。
伴随着夔君这声泣血的厉啸,无数沉重包铁的皮靴践踏地面的轰响已在庙门外极速逼近!整扇木门被一拥而入的楚国重甲武士如摧毁朽木般轻易撞塌!楚军士兵如同钢铁洪流,踏着碎裂的木屑喷涌进来。
斗勃大步踏入庙宇,青铜重剑剑尖指地,鲜血如同小溪般沿着剑脊的血槽蜿蜒流下,滴落在粗糙的青石地面上,形成一个个瞬间扩散的小小暗色印迹。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庙内那些形状奇诡的山鬼图腾,最终锁定在护在山鬼祭坛前、浑身颤抖却仍握着那柄崩口黑石刀的夔君身上。
“奉楚王之命——”斗勃的声音冷酷无情,如同念着早已刻在骨子里的判决,“以尔夔国上下血肉,告慰我祝融、鬻熊列位先祖之灵!”声音尚未完全落下,他身后早已引弓待发的数十名楚国神射手手中弓弦便已发出凄厉的绷响!密集如飞蝗般的雕翎长箭,如同死神的冰冷手指,瞬间洞穿了夔君和他最后亲卫的胸腹咽喉!箭头携带的巨大力量将他们狠狠掼倒!夔君手中那柄沾满鲜血的黑石长刀终于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撞在冰冷的石基祭坛上,随即弹落在地。血,殷红滚烫的鲜血,像决堤的水猛然喷溅上那粗陋的山鬼图腾和祭坛。他最后的目光凝固在楚军士兵胸前那大片大片的赤色甲胄之上,充满了无边的不解与滔天的恨意,随即迅速暗淡下去。
斗勃跨过夔君尚有余温的尸身,目光平静地落在祭坛前那面雕刻着古老夔图腾的巨大木鼓上——它表面布满繁复的刻痕,鼓腹则包裹着历经风霜、绷紧到极致的蟒皮。他面无表情地举起了手中的重剑,剑刃在祭坛旁微弱跳动的火把光影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下一刻,重剑裹挟风雷之势,带着令人心悸的锐响狠狠劈下!
“锵——嚓!” 刺耳而短促的声音在庙宇中炸响。剑锋削铁如泥般斩入坚韧的蟒皮鼓腹,巨大的力量让整面鼓发出一阵沉闷的嗡鸣,随即破裂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缺口。那根系着骨槌的皮带也随之绷断,腐朽的骨槌滚落在地,发出几声空洞的轻响。夔图腾被粗暴地劈开,仿佛夔国最后的精魂也在这一剑下发出无声的、最终的哀鸣。斗勃面无表情地收回染血的重剑,那剑锋撕裂夔图腾留下的声音在庙宇残破的死寂中经久不息。
夏日的焦热灼烤着整个中原大地。楚军,这支赤色的洪流,终于撞上宋国都城睢阳坚厚冰冷的城墙。楚国龙旗与赤色旌旗在酷热的风中猛烈扑卷,发出沉雄有力的“啪啪”巨响。高耸云梯如密集林莽搭上城郭,攻城巨椎被数十赤膊壮汉咆哮着推动,带着毁灭性的威势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厚重的城门,每一次冲撞都如同地震撼动城基。石块与滚油从城头暴雨般倾泻而下,楚军的惨叫在城墙根下此起彼伏。云梯搭起的死亡通道上,楚军敢死之士攀缘而上,刚接近雉堞,便被城头守军密集的矛戈捅穿、斩落,躯体如石块般沉重坠下。
而在这焦热与厮杀之声喧嚣的攻城主战场上后方数里之遥,一片被楚军临时砍伐清理出来的开阔地中央,一座由巨树粗枝搭建而成、虽简陋却透着森严气象的临时营帐内,气氛却仿佛被冻结一般。楚成王熊恽屈腿跽坐在一张打磨光滑的虎皮上,赤膊之身布满细密汗珠,青铜短剑随意搁在膝边。他双眉紧锁,对着面前巨大的山河形势图长久凝思。那地图由陈绢绘制,边缘已有磨损,上面代表晋国地界的“绛”、“翼”等处墨迹尤其深沉。帐内一角,来自宋都睢阳城下的战报仍不断被快马带入:“北门巨木壁垒未下,我军死伤甚众!”、“西门云梯被焚毁四架,王卒折损七十余!”…每一次军报传来,侍立两旁的大夫斗宜申、子上等楚国重臣们脸色都凝重一分。
帐帘猛然被一阵裹挟着血腥气的热风掀开!子玉大步流星闯了进来。他身上的玄甲布满干涸的褐色血污,左臂甲叶上更是新添了一道狰狞翻卷、仍在渗血的创口,那张原本俊朗的面孔因多日暴晒和激战沾染烟尘血污而显得格外剽悍狂躁。他径直走到楚王熊恽的虎皮之前,目光如烧红的烙铁般,直直“印”进楚王的眼中。
“大王!”子玉声音嘶哑如破锣,带着在城头喊杀太久的粗糙和一种被压抑到极点的暴烈,“末将请明日统领死士,主攻西门!必以我楚军之锋锐,斩将夺旗,踏平睢阳!三日!末将立军令状,三日不破此城,甘当军法!”他几乎要伏地请命,但目光里的火焰比夏日的骄阳还要灼人。
帐内瞬间落针可闻。大夫子西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又强行定住身形,手不自知地攥紧了腰侧的佩剑鞘。楚王熊恽慢慢抬起眼帘,那双被地图上细密线条纠缠已久的深眸中,无喜无怒,只有一种难以撼动的沉静——如同千年深潭的凝滞水面。
他将膝边青铜短剑随意拨到一边,目光缓缓扫过自己臂膀上那道刚刚结痂不久的细长旧疤。他伸出手指,用指腹在那疤痕凸起的边缘缓慢而沉重地摩挲着,仿佛某种无形的力量正隔着岁月触碰他。最终,他开口,声线异常低沉,几乎湮没在帐外远方战场持续不断的金戈厮杀声中:“晋侯重耳其人——流亡列国一十又九载。”
熊恽抬起眼,那目光如同穿过营帐壁布,投向辽远无尽的北方苍穹:“孤魂野魄,餐风露宿。然天命终归。一朝返晋,人心拥戴,得享大位至今。此必上天假手于斯人,欲兴晋室气运。”他语速很慢,带着金石般不可质疑的坚定,“而今其国势方张,内修政理,外合诸侯,锋芒正盛,犹如日出扶桑,不可直视、不可遏抑!此非以武相争之时。兵者凶器,当避其盛势。”字字句句,如同冰冷的铁块坠地,砸在子玉炽热的请战烈焰之上。
营帐内一片寂静,唯有更远处攻城鏖战传来的巨大喧嚣模糊地透过厚重营壁。虎皮前的子玉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面色由潮红急转为铁青,额角爆出条条蚯蚓般的青筋。他陡然挺直了身体,声音因压抑而颤抖,比刚才更嘶哑锐利三分:“大王!岂能因虚妄之‘势’,顿挫我三军血战之气!睢阳城破在即!晋军即便奔袭,亦鞭长莫及!此刻不进,必遗后患!大王——”他几乎踏前一步,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燃烧的炭球紧盯着楚王,“请与末将精兵两万,必趁晋军未至,尽歼城中守卒!献宋公首级于王前!”
熊恽微微摇头,动作缓慢却有无形的千钧之力。他没有直接驳斥,只是目光扫过营帐外隐约可见的、如同被烈日煮沸般翻腾滚动的战场烟尘,又将视线沉沉落回案上舆图代表晋境的那片深黑墨色上,语气带着一种帝王俯瞰天下大势时的冰冷疏离:“孤以血铸此大军,非为与天数争锋。退兵。”他最后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如同山岳崩塌前的指令般沉重落定。
“大王!!!”子玉发出一声近乎咆哮、带着浓烈血腥气的咆哮!那不仅仅是不甘,更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内部翻涌的低吼!他猛地单膝跪地,拳头死死砸在冰凉硬实、布满尘土与血污的地面,“咚”的一声闷响。指骨皮肤瞬间破裂,渗出血丝。“臣非贪功畏死之辈!臣只恐此退,强晋之气焰更炙!东方诸侯视我如虎之威势尽失!兵不血刃乃懦夫之谋!今日放虎归山,他日必噬我楚国腹背!大王——臣愿立血誓军令状!若败,自绝三军前!”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滚烫的铁汁硬生生挤出咽喉,带着浓重的腥气喷在楚王面前的虎皮边缘,那上面几滴新染的暗红血点触目惊心。
楚王熊恽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刹那间洞穿营帐沉闷的空气,重重戳在子玉那已因疯狂请命而扭曲的脸上!君臣二人目光在空中猛烈撞击!子玉眼中是焚尽一切的决绝烈火;楚王眸子里是掌控九州山河的意志,如同不可逼视、深不可测的冰冷星河,带着瞬间可以摧毁万物的力量。
风暴般的静默席卷整座中军大帐。旁边的大夫斗宜申、子上等人喉结滚动,却连一个气音都未能发出。
最终,楚成王熊恽眼中的光芒缓缓沉寂下去,如同燃烧殆尽的陨星沉入深邃海渊。他收回了那穿透万物的目光,重新落在营内斑驳的阴影地面,面上竟毫无表情,只有嘴角似有若无地往下坠了一下,如同放弃了对一块顽石的雕琢:“晋军既动,孤王自当中军返郢。”他的声音干涩如同久旱河床,“将军执意欲试天高,寡人……允你一部西广之卒。”他顿了顿,仿佛在重新权衡砝码,“另附若敖氏残部六百乘供你驱使。去罢。”言语间,手指随意地朝帐外挥了挥,如同驱赶一只执拗挡在路前的蚊蝇。
“若敖残部?还有…西广?!”子玉的声音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钝刀从喉咙里强拉出来,带着难以想象的干涩和破碎!这哪里是精锐?西广之卒多由边邑流徙罪犯充数,甲械不整,人心离散;若敖氏族在十年前的大难中精锐几近死绝,残存的老弱连同他们的战车陈旧不堪!大王给他的哪是“精锐一部”,分明是一堆行将被推出去承接晋人锋芒的……破釜!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子玉的颅顶,让他浑身不由自主地剧烈一震,仿佛在炙热的空气里陡然被浸入了数九寒冬的冰水深渊。他紧握的双拳指缝间,刚刚砸地的伤口处流出的温热粘稠血珠,一滴接一滴滚落在脚下尘土中,无声无息地渗入泥地。他慢慢抬起布满血污、僵硬如石刻的脸庞,死死盯着楚王。那张脸因愤怒与羞辱而惨白如鬼,但那双眼睛里,已不再有惊惧,只剩下一种被抛弃、被彻底推向深渊后的极致疯狂和决绝!
“臣……领命!”那声音如同地狱裂口刮出的阴风,每个字都似裹着冰粒砸落在地。子玉猛地站起,身形甚至有些不稳地晃动了一下,随即不再看任何人一眼,带着一身浓烈未散的战场血气与彻底决裂的死寂,霍然转身!沉重的帐帘被一股狂暴的力量掀起、甩落!帐外睢阳城下惨烈攻城战发出的沉闷喧嚣声浪短暂涌了进来,随即又被厚重的帐帘狠狠隔绝于外,只剩下帐内那浓得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与死亡般的冰冷凝滞。
三日后,楚军主力于睢阳城外卷起蔽日烟尘,缓缓南退。中军玄色纛旗之下,楚成王熊恽立于高大的乘舆之上,目光最后一次投向那久攻不克的宋都雄城,城头守军的欢呼隐隐传来,如利针扎在耳边。他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将手中半只未曾饮尽的铜樽倾入扬尘的土地,如同祭奠一支无谓的战歌。随即,驭手长鞭炸响,庞大的楚国主力部队开始有条不紊地后撤。
在主力大军的西南侧翼,一支数量明显稀少的部队却反其道而行,如同赤色洪流中被迫分离的一股倔强浊流,带着决绝的意志继续逆着主力撤退的轨迹扑向北方深处!队伍前头的战车上,子玉玄甲依旧,身姿挺直如枪,可若近看,他的面容冷峻如同寒霜中的铁石。他手中紧握代表“若敖西广残兵”的令旗,那并非象征勇武的赤色,而是一种带着败落气息的杂色!狂风吹卷旗角,如同鞭子抽打着空气,发出尖锐到凄厉的猎猎啸音!他身后跟随着的士兵,战车老旧,甲胄残破参差,兵车行列间隙疏阔稀落,这支队伍默默行进在扬尘土路上,在主力大军南下的磅礴喧嚣中显得格外单薄、孤寂,却又透着一股被逼到极限后即将喷发的、玉石俱焚般的戾气!他沉默地看向前方烟尘滚滚的道路,眼神深处只有一片被烈焰焚烧后的、如同寒冰深渊般死寂与疯狂交织的光芒。
城濮之地,草木葱郁,初夏的阳光炽烈泼洒,然而空气中却凝滞着令人窒息的肃杀寒意。广袤的原野上,兵阵如山如林对峙:晋军旌旗招展,以连绵不绝的黑压压锐卒与排列如铜墙铁壁般的战车阵列构成坚固的中坚;两侧翼,与晋联合的陈、蔡小国兵众虽稍显杂乱,却也执戟挽弓,战车密布,形成巨大的钳形。阵前强弩已上矢,战车兵戈如林,反射着刺眼的灼热阳光,仿佛无数点致命的星火在无声燃烧。军卒神色肃穆,杀气腾腾。而对面楚军阵营却显出令人心悸的沉默和异样稀薄——仅见不足两千乘拼凑的杂色战车散乱分布,楚国的赤色大纛在阵前狂风中猎猎招展,旗面却因兵势薄弱、被风猛烈撕扯,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悲壮与凄厉!主将子玉的玄甲身影,就在这面孤零零的大旗之下,如同赤黑怒潮中挺立的一杆黑色长矛。他面甲早已掀开,那张曾经俊朗、刻满风霜的脸孔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焚毁的刚硬木然,目光穿过烈烈翻卷的大纛,烧灼般刺向前方晋军那厚重、坚实、如同大地本身般难以摧毁的铜墙铁壁。他缓缓抬手,高举手中那柄在睢阳城下沾染无数血痕的青铜重剑,剑尖遥指晋军大阵中央——剑锋在正午的炽阳下爆出一束令人心悸的、凝固的惨白光芒!
没有惊天动地的号角催动,也没有撼山震岳的嘶吼冲锋。随着这柄象征进击的剑锋骤然挥落,子玉身后数百面鼓槌同时奋力擂响了兽皮大鼓!沉重而暴烈的鼓点瞬间震裂战场凝固的空气!紧接着,子玉亲自驾驭的战车发出“嘎吱”一声刺耳长啸,车轮搅起飞溅的土块与草屑,箭镞般猛地刺出楚军方阵!在他身后,所有残存的两千余乘陈年旧车如同被点燃引线的炸药,被一种名为耻辱与疯狂的力量猛烈驱动,发出连绵不绝的、仿佛所有部件都在痛苦嘶鸣的巨响,轰然启动!数千匹因粮草短缺而饥瘦的战马在皮鞭与刺矛加身的剧痛下嘶鸣如泣,挣扎着拉动沉重的车体向前冲刺!杂色旗幡随着混乱的阵型疯狂舞动。无数双脚奋力踏地的轰轰声响彻整个旷野!整支残缺的楚军竟在沉寂中轰然爆发,化作一股带着血色回响的惊涛,卷起漫空烟尘,决绝而狂野地扑向晋军那如渊如狱的坚固阵营!天地间只剩下了鼓声、车马轰鸣、以及沉重如雷的脚步声!
晋军大阵如同被狂涛冲击前的岩石,肃然不动。车辕后隐身的弩机手同时绷紧了最后一道弓弦。阵前长戈如林的缝隙间,一排排玄甲弩手单膝跪地,强弩早已对准了如浪涌来的楚军前队。
当楚军前队的蹄声、车轮碾地的轰鸣清晰得如同敲打在耳鼓上,当冲在最前的子玉玄甲身影在晋军的强弩射程中几乎纤毫毕现的刹那——
“放!”一声穿透云霄的军令炸响!
晋军阵前如同骤然刮起一片死亡之风雨!锋锐弩矢带着刺穿空气的尖利呜咽,遮蔽了当空烈日!冲在最前方的楚军车阵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密集如蝗的箭镞瞬间凿穿薄弱的皮革与朽木拼凑的楚军车盾!首排数十乘楚军战马被射成血肉筛子,在惨烈的嘶鸣中翻倒;车上甲士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枯叶,或被弩矢穿透躯体带离战车,或被翻腾的沉重车轮碾入泥土!楚军前锋被这阵猛烈的箭雨冲击劈砍,如沸水泼雪般崩解、混乱!更有楚卒倒地被后续疯狂冲击的己方战车碾过,发出短促而令人牙酸的骨肉被撕裂压碎的噗嗤声响!
子玉战车的左畔骏马陡然发出一声悲鸣长嘶!一支强劲的弩矢狠狠贯穿了它的脖颈!温热血浆如喷泉般喷溅在子玉坚冷的玄甲护颊!失去控制的左马狂乱扭动,疯狂拉扯着两侧缰绳!整个战车如同在狂风恶浪中将要倾覆的危舟般剧烈颠簸震荡起来!
“将军!”驭手惊恐的嘶喊淹没在雷霆万钧的混乱声中!子玉如钢浇铁铸般矗立在车上,厉声断喝,带着近乎撕裂喉管的沙哑与无匹的决绝:“休乱!全力直冲中军!砍倒晋旗!”他狂舞手中重剑,劈飞几支斜射而至的劲矢!剑锋爆出的寒光几乎要撕裂迎面而来的狂风!身旁一名侍卫挥戟狠命斩断左侧垂死挣扎的伤马缰绳!断开的缰绳如同血蛇般腾空乱舞!战车再度暂时稳住冲势,如同离弦血箭,拖拽着右侧残存的战马,在纷飞血雨和破碎尸骸中,沿着被箭矢硬生生犁开的狭小缺口,更加疯狂地扑向晋军大阵中央!他所过之处,血色翻腾,如同一道笔直刻入战场的血痕!
就在子玉残存主力陷入晋军前阵缠斗血海之际,晋军两翼的陈、蔡军阵突然号角声大作!旗帜疯狂摇动!早已蓄势待发的两翼战车如山岳压顶之势突然拔营启动,从侧翼高速切割切入已被拖住、失去了冲击力的楚军阵列!楚军薄弱的两翼如同薄纸般被撕开巨大的伤口!楚军阵后临时拼凑的预备兵卒尚未反应过来,两侧的敌军已如洪流灌入!刀光剑影闪烁,血浪冲天而起!原本就因前锋受阻而略显混乱的楚军阵脚被这凶狠而彻底的拦腰截击彻底撕裂!号叫声、兵器撞击声、战马的惨嘶、血肉飞溅声……无数声音在瞬间达到极致后轰然爆发开来!
阵后的混乱溃散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楚军的斗志终于被这双重打击彻底击垮!无数士卒开始不顾一切地脱离战场,向着四面八方仓惶逃散!被点燃的楚军战车冒着滚滚黑烟倾覆翻滚!楚军阵脚彻底崩溃!晋军大阵则如同终于开始全速运转的巨大碾轮,沉重的方阵开始前压,开始吞噬分割已成散沙的溃散楚军!整个楚军营盘迅速瓦解崩塌!唯剩中军那面临风招展的赤色大纛,在烟尘翻腾中时隐时现,如同汪洋怒涛中一只苦苦支撑的血色孤舟!可这仅存的旗帜周围,聚集在子玉周围的士卒数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锐减!子玉手中那柄剑刃上密布缺口、剑锋滴落着浓稠血色的重剑早已成为绝望搏杀的核心!他的玄甲上遍布刀砍剑砸的深痕与干涸黏稠的层层血污,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不断流淌!
一名满面血污的楚将冲破敌阵短暂的空隙,跌撞着扑到子玉车旁,那战甲已经裂开,声音嘶哑如破锣吼道:“将军!大势去矣!左军溃灭!右军死守不退尽没!退吧!”他的眼神里只剩一片灰死的绝望!
一道锐利的矛尖贴着这楚将的后心骤然扎来!子玉狂吼一声,重剑全力斜劈!“当!”刺耳的金铁撞击火星迸射!那矛杆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从中劈开!矛尖颓然坠地!但那楚将已经被矛杆的惯性抽飞了出去!倒在地上痉挛。子玉双目尽赤,重剑指向唯一未被合围的西南方向,声音如同濒临断裂的弓弦:“冲出去!向郢——!”他最后的决断声嘶力竭!
最后的数十乘残破战车被压缩在极小的一片战场上,如同困兽做最后的疯狂!车轴在高速转弯中发出刺耳的呻吟声。马匹疯狂地喷着白沫。士卒在绝境中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最后悍勇,用身体去撞开生路!子玉身先士卒,玄甲几乎被染成赤红色!他们如同决堤的洪流,在晋军尚未完全合拢的包围圈中,硬生生撞出一小条血肉模糊的通道!子玉的戎车撞飞了两名堵路的步卒,车轮碾过不知是敌是友的残躯,在一阵令人作呕的沉闷碾压声中,带着仅存的数十残兵破阵而出,冲向了遥远的南方的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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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尘蔽日,车马卷起的浊黄遮天蔽日。子玉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血与火交织的修罗地狱——城濮战场已被翻滚的烟尘、浓烟笼罩,他熟悉的楚国赤色在灰黑之中正飞速消融、暗淡。他猛地咳出一口浓浊血块,溅落在车辕之上,面颊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血液,那是一种骨肉被生生剥离后剩下的极致空洞与惨白。只有那只死死攥住缰绳的手青筋暴跳,指关节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摩擦声,仿佛要把手中的缰绳勒入自己破裂的骨血之中。
夕阳残照如同巨大的、流淌着鲜血的伤口,深深烙印在广袤的城濮战场上空。晋军旌旗在遍地狼烟中招展出胜利者的暗影。折断的楚戟、焚烧的残车、层层叠叠分不清敌我的尸骸、漂浮在血污洼地上的旗帜碎片……一片末日般的沉寂开始缓慢降落。唯有战场上残留的、断断续续的微弱呻吟与金属相互撞击的声响清晰可辨。数十骑晋军快马拖拽着被斩断的楚国赤色战旗残片,如同拖拽猎物般穿过战场狼藉,奔向晋国中军。那巨大的晋字大纛之下,晋军统帅对着夕阳方向,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胸中那口如铅块般沉滞的气息。一场注定被九州传唱的战役已经落定。
子玉的车驾在狂奔。没有随从的仪仗,也没有护卫的战旗,只有沾满泥土血污的车轮在坑洼官道上发出单调而枯涩的滚动声。楚国战败的消息比惊飞的鸟群更快,一路沿途的城邑纷纷闭门,道路上行人绝迹,唯剩衰草荒烟相伴。当破败不堪的乘舆远远撞入郢都城门时,这座庞大的南方都城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当这被风尘彻底染成土褐色的车舆一路冲破楚王的宫门,重重停在朝堂大殿之前巨大的石板广场时,整座恢弘的楚宫死寂无声。九重石阶之上的殿宇深处,楚成王熊恽端坐于玄玉王座,巨大的冕旒垂下的珠帘遮掩了他大半面容。阶下黑压压站立的楚国宗室与重臣们,低垂着头颅,偌大的宫殿内落针可闻,呼吸声似乎也停止。
子玉步下车驾。他身上的玄甲已经崩裂了多处,束甲丝绳染成了难辨原色的黑红。他一步一步踏上那九级光洁冰冷的石阶,每一步都似有千斤重。石阶两侧列席的众多臣僚纷纷下意识避开了目光。他停在丹陛前,距离那高高在上的王座还有十步,却如同隔着生死两岸般遥不可及。
他缓缓拜伏于地,额头用力撞击在平滑如镜、沁骨寒冷的巨大黑色铺地石板——“臣,兵败城濮!愿领罪赴死!”声音嘶哑如同被车轮碾过喉咙破囊而出,每一个破音都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宫殿穹顶之下。
时间仿佛凝固在青铜的凝重里。楚宫深邃高广,只闻铜燎炉中松脂燃烧时偶尔的毕剥之声。
漫长的死寂之后,九重玉阶之上,终于响起楚王熊恽的声音:“将军。”声音不高,异常平静,平静得如同冻了万载的坚冰,“将军出征之前,可曾记得寡人于睢阳城下所谕?”那声音穿过珠帘,仿佛来自遥远幽冥,“兵者凶器,当避晋国之盛势,勿撄其锋锐。”
王座上缓缓地吐息一声:“寡人已竭尽提醒。你…执意要战。”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铅块砸落在大殿空旷地面上。
阶下那具布满裂痕与血污的玄甲猛地一震!子玉挺起上身!那张曾在战场上悍勇无匹的面孔,此刻如同被无形利刃瞬间劈斩过无数次般剧痛抽搐、扭曲变形!他张口欲辩,喉结疯狂上下滚动,却只发出一阵刺耳的、“嗬嗬”的气流摩擦声,如同濒死的巨兽在绝望地倒灌最后一口气!他死死盯着那王座深处珠帘之后无法看清的人影,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骤然爆开,旋即被一股铺天盖地而来的、冰寒刺骨的绝望灭顶吞噬!那眼神中的绝望与痛苦足以震碎人心。
玉座深处的声音再次传来,如同滚木撞击在深渊尽头的寒冰之上:“寡人予若敖残卒六百乘,西广疲兵五千之众。将军非但败绩,更使我楚国之兵威,丧尽于天下诸侯之前!” 停顿,如同死神的呼吸间隔,仿佛在给阶下之人最后体会这冰冷的刀锋,“更有何面目,归见于三闾大夫祠下历代英灵?!”
“当啷啷——!”
一声清脆刺耳的震响陡然炸裂死寂的大殿!
阶下伏跪于地的子玉身体剧烈痉挛一下!他那一直紧握不放的青铜重剑,竟然脱手滑脱,剑柄重重磕砸在身下冰冷的黑石地面!带着血污的剑身疯狂震颤嗡鸣,如同垂死者最后的挣扎!
那青铜重剑磕击黑石地面的尖锐铮鸣在空旷殿宇中激烈冲撞、回荡。剑身反射着殿外惨淡天光最后一点残留的冷白,剧烈震颤着,在光滑如镜的地面拖出一小片凌乱、暗红的污迹。嗡嗡余音里,子玉挺直的脊背如同瞬间失去力量的支撑,无法遏制地微微佝偻下去,头颅低垂,那一瞬间的姿态仿佛被抽去脊骨。整个大殿如同瞬间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冰渊。空气似乎凝结为实体,沉沉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肩上。两侧侍立的宗室老臣与重甲侍卫如同泥塑木雕,目光钉在眼前冰冷的地砖之上,不敢移动分毫。连铜燎炉里跳跃的火焰也似乎窒息,凝固为冰冷的橙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