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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虎啸东进(1 / 1)

公元前651年的葵丘旷野上,沙尘裹着暑气蒸腾。盟台高筑,以中原之土层层叠压,九尊巨大的青铜鼎一字排开,鼎腹镌刻着古老狰狞的兽面,在正午刺目的日光下吸尽了所有暑热与威权,沉甸甸地镇着四方。

周天子的御书和祭肉摆在最前方,气味引来了盘旋的蝇子,嗡嗡作响。齐桓公立在盟台最高处,玄端缁衣,镶着朱缘的袖口在风中微微鼓起。他年富力强的身躯蕴着海啸般欲发的力量,深邃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视着台下参差跪拜的身影。

晋侯,卫侯,宋公……各色旌旗低垂于黄土烟尘之中。

最后,他的目光落向那两处格外刺目的空档,剑眉陡地压紧,声音里炸开金石碰撞的厉声:“郑伯何在?许男何在?!”

话音未落,急促的车轮碾着硬土的沉闷之声由远及近。两辆素舆、饰物极简的战车仓惶闯入这片被威权凝固的焦土。车辙歪斜,驾辕的马匹喷着粗重的白沫。车尚未停稳,郑伯捷便几乎是踉跄着滚落下来,头上的冠冕歪斜,沾满黄尘。许男更是狼狈,袍袖撕裂,显是被强行驱赶,勉强在臣僚搀扶下才抖索着匍匐于地。

“小……小君奉召……”郑伯的声音被烟尘呛得断续,脸埋入滚烫的尘土。

齐桓公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这两片卑微的尘埃,嘴角一丝冷硬的纹路若刀斧劈刻,旋即展平。他朗声开口,字字如惊雷劈入全场寂静:

“孤受王命,总领华夏!顺者昌,逆者亡!敢背盟者——”声音陡然拔高,“神人共戮之!”

“神人共戮!”管仲立于桓公左后侧,一袭素净的直裾深衣掩不住其渊渟岳峙之气,嗓音沉稳如大钟奏响,其声浪叠加,瞬间裹挟了整片葵丘旷野,震得远处野槐树梢几只黑鸦扑棱棱惊起。

万声应和之下,诸侯齐拜,九鼎肃然。那巨大的青铜鼎身泛着幽绿冷光,宛如亘古不变的冷眼,注视着台下的臣服与屈辱。郑伯捷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渗入眉弓旁一道新鲜的擦痕,火辣辣地疼,却又丝毫不敢擦拭。他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目光粘在自己背上——那是诸侯们无声的审视,是无声的屈辱烙印。许男则将整个身体更深地陷进尘土里,仿佛那片滚烫的土地可以掩藏他颤抖的身躯和破碎的尊严。

管仲目光如静水深流,掠过郑、许二君,最终落回齐桓公如山岳般的身影。这一刻,葵丘之上的霸主威仪如烈阳当空,照彻四野,也灼痛了所有不安分的影子。

楚国,云梦泽边缘的深山莽林间,兽踪如暗线密布。一股浓郁到刺鼻的,混合着兽类浓烈体味、新鲜血液和湿热皮革的气息蒸腾弥漫在简陋的虎溪邑。

粗木为架的工棚下,数名赤裸上身的匠人正忙碌不停。几张斑驳的虎皮刚被剥离下,湿热的鲜血滴落在灰白的兽骨和碎石地上。两个最壮硕的楚匠紧攥着虎皮边沿绷在巨大木楦上,沉重的石锤狠狠砸在筋缝接合处。巨大的石锤一次次抬起又落下,砸在接合处浸了血的韧藤和兽筋上,发出沉闷而充满韧性的“砰、砰”之声,汗珠随着每一次发力从他们虬结的肌肉上滚落,汇成泥泞。汗珠滚落进油污的坑洼地面,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另一个角落,匠人用锋利石刮削磨着打磨巨大的动物腿骨。骨屑纷飞,发出吱嘎的摩擦声,如同巨兽在啃噬自己的骨髓,缓慢而坚定地磨砺着利齿尖牙。

楚成王熊恽悄无声息地站在工棚阴影里,高大的身形几乎与棚柱投下的幽暗融为一体,只余一双精光内敛的眸子。他身形魁伟似未开锋的重剑,赤着黢黑有力的双臂,目光沉甸甸落在那些厚实的虎皮上,如同攫取猎物的猛兽。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划过一张虎皮背部尚未干涸的血痂,粘稠的触感带着原始的力量传递到指腹。工正满手血污地跪禀:“王上,只等再捶打几日去腥收紧,新甲便可成了。这虎脊之皮最为坚韧,捶打之后,水火难侵,非寻常箭矢可破!”

“嗯,”熊恽只从鼻腔深处发出一声回应,沉厚如山鸣。他指尖抚过匠人刚放下的那根巨型腿骨,触感冰凉坚韧,棱角分明,带着天然的凶蛮。骨刃前端被磨得异常锐利,在透入棚顶缝隙的微弱光线下闪着惨白瘆人的寒光。他抬起头,浓眉下目光刺透蒸腾血腥气:“北方可有消息?”

太息忧疾步趋前,如同一阵迅捷无声的山风,深褐色布衣几乎融于林影:“北方线报——葵丘之盟已成。齐桓公以九鼎威压,强逼郑、许入盟,天下皆慑其威。”他的语速快而清晰,如同林间的湍急暗流,语中亦含着一丝凝重。“各国诸侯唯齐命是从,郑许二国仓惶俯首,其势如炽焰滔天。”

熊恽面上无波无澜,眼神却骤然收缩,锐利如待击的矛尖刺向虚空,仿佛穿透工棚的茅草顶,直刺遥远的北方——那片被九鼎光芒照彻的葵丘之野。一股冰冷的杀气无声地弥漫开来,连棚内炉火的噼啪声都似乎瞬间凝滞。

他猛地一把抄起脚边地上那只磨制过半的粗大犀牛角——那是从一头刚猎杀不久的成年犀牛头上砍下的,角根厚实粗砺如树瘤,角尖锋芒初现。入手沉甸,角根粗砺地硌着掌心。他手臂筋肉坟起,仿佛感受着那原始坚韧的触感,更蕴含着挑破某种无形枷锁的蛮力。几缕燥热的南风掠过他裸露的古铜色臂膀,掀起浓密的胸毛,吹不散他身上那股蛰伏在温顺表面下的炽烈焦灼——如同暴雨前被湿重空气紧压的熔岩。

“齐侯称霸,九鼎威压!”熊恽的声音不高,压着喉咙深处闷雷般的怒意,每个字都在喉间翻滚打磨,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他锁中原!他更要锁我荆楚于荆睢之南!困我楚人于这蛮荒之地,断我北上之路!中原富庶,沃野千里,文明礼乐,皆为我楚该有之地!与他此刻争锋?那是徒费锐气,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他握紧犀角的手指骨节泛白,似乎要将这角连同那无形的枷锁一同捏碎。

斗祈虬髯戟张,一步踏上前来,脚下的落叶发出沉闷的碎裂声。他身披腥气尚存的犀甲,胸膛起伏,如同被激怒的公牛:“难道就坐困于此?!大王!我大楚的好儿郎,他们的剑日夜磨利,不是为了挂在墙上发霉!”他指向身后密林,仿佛能听见林荫深处那些打磨武器、演练战阵的低吼声,那是被压抑已久的锋芒。

熊恽缓缓转动手中那沉甸甸、冰冷坚硬的犀角,如同在衡量无形的阻力与方向。锋利的角尖,无声地割开了眼前浑浊凝滞的暑气,坚定不移地指向林木葱郁、地势渐低的东方。那里,不再是高耸入云的中原壁垒,而是河流纵横、城邦林立的淮水之地。

“剑锋所指,向东!”熊恽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火山爆发前熔岩奔涌般的雄浑力道,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不容置疑。“那片淮水之域,散落着黄、江、英、徐……还有依附齐侯的徐国!这些国小力微,却如同齐桓公这老狐狸钉在我荆楚与中原阔野之间的毒钉!”他目光如淬火的刀锋,“把这些钉子,给寡人一个一个,连根拔起!用他们的铜,冶我们的戈矛!用他们的粮,壮我们的铁骑!不拔掉这些眼中钉,肉中刺,何谈逐鹿中原?我大楚何时能饮马黄河?!”炽热的野望如火舌,在他眼中疯狂燃烧。

工棚角落的锻铁炉膛中,“轰”的一声闷响,仿佛是熊恽话语的回声,又或是某种预示,一团炽烈的火星猛地爆开,冲天而起,短暂照亮了他坚毅如同雕刻的下颌,和他眼中那片被东征烈火点燃的江山宏图!

公元前649年的冬天格外吝啬阳光,吝啬得如同守财奴紧捂的最后一把铜贝。苍黄的彤云沉甸甸地压着楚国郢都连绵的宫阙,庑殿式重檐歇山顶的高大宫殿群显得格外压抑。琉璃瓦上的积雪被反复冻结,在寒风中反射出冷硬的光。庑殿式屋檐下的冰凌如密集的箭镞倒悬,凝结着肃杀之气。北风穿过空旷的回廊,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卷起冰冷的雪沫扑打在行人脸上,刀锋般割人。

楚成王熊恽伫立在正殿前高耸的白石丹陛之上,厚重的玄色绣金长袍被凛冽的罡风吹得向后猎猎翻飞,露出内里深青的箭袖劲装和胸前寒光隐现的锁子软甲。那玄袍上狰狞的蟠螭纹在风中扭曲翻滚,宛如活物欲搏击长空。台下的宫门广场上,孤零零地列着几驾堆满货箱的牛车,绳索捆扎得异常仔细,车厢边缘磨损严重,显出小国的窘迫。拉车的牛瘦骨嶙峋,口鼻喷着微弱的白气,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车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新雪,白惨惨地映衬着木箱的暗色。

黄国的使臣,一个干瘪枯瘦的老者,穿着已经磨得发亮的旧皮裘,头戴破旧的貂尾皮冠——那貂尾稀疏肮脏,早已失去了昔日的光彩。他佝偻着腰,竭力想挺直却无济于事,谦卑到尘埃的姿态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他用尽全力高声禀报,声音却在凛冽寒风中发抖、断裂,被刮得七零八落:“黄……黄君……敬……敬献楚王……丹砂……二十……二十箱……漆……漆器……五十件……”他颤巍巍地捧起一卷在风中瑟瑟发抖的简牍,那双手粗糙、发紫、肿胀,指甲缝里嵌着凝固的污垢与冻疮,如同枯败的树皮。“贡、贡礼……清单在此……伏……伏望大……大王笑纳……”声气愈发细弱,带着垂死般的哀泣,最后几个字几乎湮没在呼啸的风声里。

一阵狂风打着旋儿掠过广场,猛地掀起牛车上一片盖货的破草席。露出的并非丹砂朱盒或精美的漆器,竟是一堆掺杂着土块的劣质矿石和几件形制粗糙、髹漆明显脱落的木器。

“丹砂?漆器?”熊恽的声音毫无温度,如同名匠捶锻出的一泓刀锋陡然劈开凝固的冰面,冰渣四溅。他高大魁伟的身影投下的巨大阴影,仿佛要压垮下方那单薄孱弱的牛车与人。“寡人王宫丹仓里的朱砂堆积如山,多得能染红云梦泽三秋的枫林!寡人匠作监的漆器精光耀目,光亮得能照见千里外齐国朝堂上齐侯那张志得意满的老脸!寡人要的,”他陡然加重语气,向前微微探出身,玄色大氅的阴影随着他的动作瞬间吞噬了使臣头顶那片稀薄、冰冷的日光,“是你们大别山深处铁矿里锻造出的生铁矛坯!是你们淮水上游沙床里淘洗出的澄金砂!是你们山林里射杀猛虎熊罴后取其肋骨打磨成的三棱破甲箭镞!这些——”他右手猛地一指,厉声如虎啸,“连这些都没有的黄国,还妄称国祚?还值得寡人留你立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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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臣被这雷霆叱喝震得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额头抵着坚硬的白玉阶石,牙齿咯咯作响,连哀告都无法成言。

太息忧立于阶下丹陛边缘,褐色布衣如常,此刻在寒风中却像一根绷紧欲裂的弓弦,低声补充,声音清晰而冰冷地传入熊恽耳中:“王上,此礼轻蔑之意昭然。其国确藏铁矿砂金,却以这般秽物搪塞,其心当诛!”他手中同样握着一卷简牍——那份关于黄国铁矿产量与铜锡比例的密报,字字冰冷如铁,此刻更像一柄柄烧红的钢针,扎向郢都凝滞的寒冬空气。

斗祈早已按捺不住,在台阶下方肃立的武将行列中踏出一步,“咚”的一声,厚重的皮靴踩碎了结冰的雪壳,气势如巨兽出栏。他虬髯戟张如刺猬,焦躁的低吼从胸膛里压抑不住地炸开:“轻如鸡毛!其心更该千刀万剐!大王!战车和披甲马匹的草料,臣上月就备足了三个月的分量!只等王命一下,车轮碾碎那破城!”

熊恽的目光从抖如寒风中断翅秋蝉般的黄国使臣脸上移开,越过冰封如明镜却散发死亡气息的护城河,刺向北方那片被铅灰色云层牢牢覆盖、传说中藏着富饶矿藏的大别山峦——黄国,如同卡在楚国东部扩张命门上的一颗早已生锈、腐臭的钉子,令人忍无可忍!

“拔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冰冷的字,裹着比漫天冰凌更利的彻骨寒意,在宫殿前激荡回旋。他一把抓过太息忧手中的密报,那坚硬的竹片带着冰雪的寒意,狠狠硌着他的掌心。猛然回身,宽大的玄色袍袖卷起一阵裹挟着碎雪和冰屑的寒风,带着铁与决断的凛冽气息扑向身后空旷冰冷的殿堂深处:

“传令!发兵黄国!”

楚军像一股从云梦泽深处涌出的黝黑铁流,刺入了大别山南麓褶皱隆起的冰冷山脊。雪虽然停了,但空气仿佛被冻得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刃剐蹭喉咙的剧痛。连绵的山脉如同巨兽冻结的脊骨,覆盖着厚厚的死寂白雪。战车在狭窄崎岖的山道上艰难蠕动,沉重的包铁车轮碾压着冻得比石头还硬的土壳和积雪下的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干涩艰硬的摩擦声。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颠簸都伴随着金属碰撞和木材扭曲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空旷、只有风声呜咽的山谷中被放大,清晰地刺入每个士兵被冻木的耳朵。

斗祈顶盔掼甲,沉重的铁甲上覆着一层透亮的寒霜,冰寒彻骨地紧贴皮肉。他索性跳下车,在步卒队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徒步前行,铁靴陷入深雪发出“嘎吱嘎吱”声,每一次拔腿都分外费力。他不时粗鲁地用手抹掉甲叶上正在迅速冻结、如同盔甲自身生长出的锋利冰棱,声音被寒风吹得断断续续,却依旧骂声震天:“他娘的贼老天!冻死人的鬼路!冻得老子铁枪都快握不住,更别提咽下那梆硬的干肉饼!”他口中喷出的白气浓重如烟,顷刻间便在胡茬上凝结成白色的冰珠,又被随后的咒骂声震落。

前方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泥雪飞溅。前锋哨探裹着浓重的白气疾驰而至,拉紧缰绳时,胯下的战马口鼻喷着粗重白沫,不安地踏着被冻住的坚硬地面。

“报大帅!距黄城还有二十里!”

熊恽端坐在驷马并驾的高大主战车上,车轮在覆盖着硬冰的陡峭山道上猛烈颠簸,冰冷的风如无数细针迎面扎来,刮得脸皮生疼。他身体却稳如扎根峭壁的劲松,铁甲甲片在阴郁的铅灰色天地间泛着乌沉沉的光泽,如同山岩本身。他眯起眼,锐利的目光仿佛能刺穿前方浓重的寒气,大别山主脉的余脉像一道道巨大的土墙起伏着伸向远方。山脉尽头,越过一道积满雪的山隘,已能隐约望见一道依托山势蜿蜒、不规则的土褐色城墙轮廓——那就是黄城了,紧紧依附着身后那道被称为“天险”、壁立千仞的巍峨石壁,石壁之上也覆盖着厚厚的坚冰,反射着幽冷的光。

太息忧布袍外罩着一件简陋的老羊皮袄,皮板僵硬如铁,边缘磨得发亮。他冻得鼻尖发红发亮,呼吸时热气在皮袄的领口结成薄霜。他仔细摩挲着手中牍板上的地图标记,指腹下是刻得极深的线条,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风的嘶声:“王上,按图与线报,此城墙借山造势,根基深夯,西有天然数十丈涧谷为壕,冰厚难以逾越,加之隘口陡峭,真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固。正面强攻,即便拿下,也恐伤我筋骨,损兵折将,误了大计。”

凛冽的寒风卷起坡上的雪沫,劈头盖脸砸来,如同撒了一把冰冷的砂砾。熊恽的目光从远处山壁堡垒般的城墙和冰封的深谷移开,沉沉地落到脚边山谷中那条蜿蜒蛇行、已被严寒彻底封冻成一条剔透玉带的溪流上。冰层很厚,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蓝色,冰下深处,隐隐传来极细微水流穿透罅隙时沉闷的呜咽,如同地底巨兽压抑的喘息。他喉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唔”,目光如捕猎前的鹰隼,冰冷而精确地巡睃着脚下的战场。他沿着那条冰带一直仔细向上游搜索,直至被几处巨大裸露的青色山石和枯黄如败絮的芦苇丛半遮掩着的几道狭窄谷口。

那几处谷口地势骤然收束,形同瓶颈,是控制下方河道的关键。

“传令!”他忽地抬手指向溪流上游那几处最窄、山石最易于崩塌的谷口,声音斩钉截铁,穿透寒风,“左师右师暂停前进,于此谷口避风扎营!生火取暖!斗祈,领你本部所有步卒,给寡人找到上游尚未彻底封冻的水源!然后——”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不容置疑的力度,“给寡人搬山石!越多越好!”

“啊?搬……搬石头?!”斗祈猛地停住脚步,扭头看向高踞战车的熊恽,虬髯上挂着的冰凌随着他动作咔咔作响,脸上是彻底的愕然和不解,“大王!这冰天雪地的,搬那劳什子石头?搬到啥时候是个头?将士们冻得手脚发麻,攻城用的尖头撞木和蒙着厚牛皮的盾牌都备好了!直接撞开他那破门岂不痛快?”

“照做!”熊恽的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山谷,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凛冽决断,不容丝毫反驳,“传令下去!多选巨木,大小山石不拘,越大越沉越好!搬往那上游三处最窄的谷口!给寡人堵!堵得越结实越死越好!附近能用的草料荆棘,全部给我堆上去!运不走的树干,就地伐倒!今日搬得石块巨木越多,明日攻城时我楚军健儿的鲜血就少流一寸!死伤的兄弟就少一个!快去!”

斗祈被这严厉的声音一震,猛地回过神,脸上掠过一丝恍然。他虽然不解其中精妙,但大王素来计策深远,从不虚言。他狠狠一跺脚,将靴底粘着的冰坨震碎,扯开嗓子嘶吼道:“左师右师,安营扎营!生火做饭!我部所有,跟老子走!上山!搬石头去!谁他娘的搬得少,今晚没饭吃!”吼声在山谷中激起阵阵沉闷的回响。

楚军庞大的队伍停止了艰难的前行。一部分人马立刻在背风的岩壁和坡地下扎起简陋的营地,点燃枯枝残木升起篝火。篝火的橘红色光芒在皑皑白雪和肃杀寒风中跳跃,带来一丝短暂却宝贵的暖意。袅袅的青烟笔直地升向寒冷的天空。更多的人,以斗祈部卒为主力,分作几队,如同黑色的蚁群,冒着零下刺骨的严寒,嘶喊着号子,奋力攀上冰滑难行的陡峭山坡,拖拽着能找到的各种巨大石块、刚伐倒的巨树树干,向溪流上游那三处狭窄谷口汇集。沉重的石头滚落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

山谷中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开山的斧凿声、巨木的拖拽摩擦声、粗野的号子呼喝声以及石块滚落撞击的巨响交织在一起,在寒冷的山谷中回荡,撞击着冰冷的山壁,将那雪覆的寂静彻底撕碎。冰面之下,那沉闷压抑的水流呜咽声,仿佛也在这山石倾泻的震动中变得更加急促、不安。熊恽矗立在战车上,冷眼注视着这如火如荼的开凿堵截工程,那冰盖下流水的呜咽,在他耳中,正是黄城即将崩塌的先声!

翌日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山谷内气温降至最低点。冰寒像无数小刀,沿着人裸露在外的肌肤拼命刮削钻探,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碎冰,冻彻肺腑,连心脏跳动的速率都似乎被这极致的低温拖慢。楚军营地一片死寂,除了少量警戒的哨兵在黑暗中来回跺脚取暖发出的轻微声响,便只剩几堆早已熄灭的篝火余烬,在彻骨的寒气中挣扎着最后一点微红的光晕,如同濒死野兽的喘息。

熊恽走出临时搭建的皮帐,立身于寒气逼人、仿佛要将一切生命冻结的晨曦微光之中。魁梧的身影在灰白的天幕背景下凝固如一尊冰冷的铁铸雕像。斗祈一身蒸腾的热气撞破寒气而来,他在寒夜中彻夜指挥搬运,浑身泥泞冰屑与汗水凝结的污垢板结在铠甲之上,冰冷的铁甲边缘甚至冻结着寸长的冰棱,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他声音嘶哑带着火气,却异常清晰有力:“大王!三处谷口全都堵严实了!用的是最大的山石和整根粗大的原木!再泼浇了溪水加固,外面堆满了枯枝荆条!河水彻底断流了!”

熊恽的目光如同被钉牢般,死死攫住远处护城河冰面上那些细微的变化痕迹——那里原本冰层下是流淌的活水,冰面总有微小的水痕。而现在,湿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收缩、消失!护城河失去了活水的源头补充,在持续的严寒中如同快速失血的伤口,正在迅速凝固、死亡!河面的坚冰在快速增厚、变脆!

“点箭!”熊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冰冷的字眼,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猛兽见到精心布置的陷阱终于传来猎物踏入消息时的无声狞笑!

早已等候多时的楚国神射手从斗祈身后大踏步上前,拉满强弓!弓弦绞紧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一根粗大的长箭,箭簇上紧紧缠绕着饱浸油脂的麻布条,被士兵手中的火把点燃。火焰瞬间腾起,噼啪作响。

“嘣!”

弓弦爆响!一道裹挟着刺鼻油烟气、拖着炽热尾焰的箭矢尖啸着刺破凝滞的黎明灰暗,如同一只浴火的凶鸟,在冰冷的空气中拉出一道橘红色的、燃烧的光轨,带着死神的号音,精准无比地射入了昨日楚军在上游堆积堵塞河道的那座巨大的枯木荆棘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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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燥的荆棘、枯草和朽木如同见到血光的饿鬼,发出轰的一声怪响,贪婪而疯狂地吮吸舔舐着舔舐过来的火焰!浓烟瞬间升腾翻滚,炽烈的橘红色火光骤然爆开,汹涌地撕扯开周遭浓重的寒气与黑暗,将冰封的溪谷映照得一片诡异的、跳动的赤红。火势迅猛扩张,火舌凶狠地舔舐着堵塞河谷的巨木栅栏、粗犷的山石,也疯狂地向上方冻结的冰层和岩壁蔓延!

被烈火无情包裹烘烤的冰层和岩石,发出了持续尖锐、如同琉璃大规模炸裂、又如整条冰河不堪痛苦而断裂崩溃般的大片“咔嚓”声!刺耳的声音响彻山谷!冰层在急剧融化、变薄、裂开无数蛛网般的细密缝隙!

“盾牌准备!”熊恽的声音在寒气弥漫的破晓中陡然炸响,如同金铁震鸣!

数百名楚军精锐步卒早已在下方河道弯曲形成的巨大洼地严阵以待。他们精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皮肤呈现出冻伤的酱紫色,但在彻骨的冰寒中,他们用冰冷刺骨但烧热的烈性烧酒和腥臊刺鼻的动物油脂反复擦涂全身,以驱散足以致命的寒意!此刻,他们两人一组,紧握前端包裹着厚厚湿泥、防止破裂的巨木撞锤,如同紧握劈开城门的巨槌!他们的脚下正是昨夜河水暴涨时形成的巨大的、吸饱了冷水的淤泥洼地。每一双布满血丝、燃烧着战意的眼中,都清晰地倒映着前方那团正在疯狂吞噬一切的冲天烈焰!

“破冰——”

命令如同断钢截铁!

“嗬——哈!”

数十根沉逾千钧的巨木被赤裸上身的壮汉喊着低沉、如同滚石落地般的号子高高举起!以全身爆发的力量狠狠地朝着下方那层早已被烈火烘烤、又被彻骨寒冰冻透、此刻变得异常脆弱不堪的河床冰面猛砸下去!

咚!轰!砰——!

沉重的撞击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巨大的闷响和冰面持续坼裂的尖锐咔嚓声混杂在一起!这内外交加的巨力,叠加着烈火炙烤的软化和前夜的冰冻膨胀挤压,早已让这冰盖不堪重负!

终于,随着又一次雷霆般的重击——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上游那几处被烈火持续凶狂烧灼、热胀冷缩应力已达到临界点的巨大堵塞物和上覆岩壁,在底部冰层彻底垮塌的瞬间,再也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轰然崩溃、解体!

昨夜被强行锁住的、积蓄了庞大水量的上游河水,连同山谷上游融化的雪水,瞬间挣脱了牢笼!如同被唤醒的、压抑了万年的巨龙,裹挟着巨大的冰块、泥砂、崩解的山石碎块和无数被烧得滚烫通红、仍在燃烧的巨大断木残枝,汇成一股无可阻挡的、蕴含毁灭性能量的浑浊巨浪!这条充满了死亡咆哮与冰火两重极致力量的狂流,顺着山势倾斜的角度,奔腾咆哮而下!

浑浊的冰水泥石洪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如山崩地裂!它以摧枯拉朽之势,先是冲垮了谷口处本就摇摇欲坠的堵塞残骸,然后猛烈地冲过了下方早已被楚军撞开巨大豁口的河床冰面!浑浊的浪头带着白沫和漂浮物,如同千万匹脱缰的野马,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地撞向黄城西侧那面依山而建的、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城墙!

“轰隆隆——!”

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高达数丈的坚实城墙在与这股毁灭性能量接触的瞬间,如同被天神的巨锤砸中!承受冲击的墙基先是向内剧烈凹陷,紧接着,在洪流持续不断的狂暴冲击和巨木巨石如同攻城锤般的反复撞击下,伴随着无数士兵绝望的呼喊,墙基处的夯土猛地向外爆裂、崩溃!巨大的土块和包裹着树干的坚冰如同被巨人随意抛掷的石块,混合着翻滚咆哮的浑浊洪水,疯狂涌入城墙后狭窄的巷道和堡垒内部!站在城墙垛口、正惊恐向下张望的黄国士兵首当其冲,在洪水及体的瞬间发出凄厉短促的惨叫,随即像破布娃娃般被翻滚的浊流卷走、吞噬;更多的人被后续崩塌的巨石土块砸中、掩埋,血水瞬间染红翻滚的泥浪。

水流的咆哮声中混杂着墙体持续崩溃的倒塌声、士兵临死的惨嚎以及后方楚军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冲锋呐喊——“风!风!大风——!”

斗祈魁梧的身影如疯虎,已率先踏着泥泞和尚未完全坍塌的瓦砾,跃上那段刚刚被洪水撕裂的、还在不断掉落土石的城墙大豁口!他手中那把饱饮泥水的巨大战斧在微明的晨光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狠狠劈向一个刚从泥水中挣扎爬起的、满身血污的黄国甲士!血光冲天而起!

熊恽依然笔挺地站立在主战车的高台上,冰冷的瞳孔如同冰层下的黑水,清晰地倒映着黄城崩塌的漫天尘土、狰狞肆虐的洪流以及随之如同黑色潮水般涌进缺口的楚国锋锐步卒。冰寒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只有一种绝对掌控下的冷静。他只是微微抬起裹着冰冷锁子甲的手,朝着身后那片如同沉寂已久的黑色熔岩被唤醒喷发、沉默却汹涌扑向缺口的楚国方阵,作出了一个简洁而冷酷无情的进攻手势!

进攻!踏平黄城!

公元前645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诡谲而迟缓。齐国的临淄城内,按节气早已该是柳条抽丝、浅草初萌的景象,但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沉沉的、令人心悸的陈腐暮气,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棺盖正缓缓压下。枝头嫩芽蜷曲萎靡,护城河的死水绿得令人发怵,连飘落的雨丝都带着粘稠的湿冷。

齐宫深处,那间常年萦绕着苦涩药草气味的幽室此刻沉寂得可怕。角落里的药炉,几块炭火将熄未熄,微弱的红光映照着管仲枯槁如干枯核桃般的面容,灰败无光。几缕几不可见的青烟带着焦糊味袅袅升起。几缕残火在炉膛灰烬的掩护下忽明忽暗,挣扎着,如同风中残烛,却仅能勉强照亮他脸颊深陷的、刀刻斧凿般的沟壑,和那苍白得近乎透明、透出一股彻底败气的嘴唇。炉上的小砂锅早已干透,锅底粘着几片焦黑蜷曲的根茎残渣,在滚烫的陶壁上发出轻微“滋滋”的哀鸣,散发出刺鼻的、令人窒息的焦苦气息,为这暮气再添一丝绝望。这位曾经在无数战场庙堂翻云覆雨、以雄韬伟略定鼎天下的相邦,此刻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残破的风箱艰难拉扯,带着撕裂喉咙的、令人不忍卒听的“嗬嗬”杂音。他枯瘦如鹰爪、青筋暴突的手忽然迸发出垂死者最后的气力,痉挛般死死抓住跪在榻边、面色惨白如纸的年轻侍从小乙的腕骨,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少年的骨头,浑浊的眼珠竭力圆睁,死死盯着少年恐惧的眼睛,嘴唇费力地翕动,吐出细若游丝却带着无比执念的破碎气音:“君上……君上他……在徐……战事……徐国……”话未说完,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剧咳猛然袭来,剧烈的震颤几乎要将他那早就不堪重负的胸腹彻底撕裂掏空,伴随着血沫喷溅在小乙的手臂和衣襟上。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望向窗外那片灰暗的天空,目光却骤然涣散,穿透了时空的界限,定格在虚无一点。那双曾洞悉天下的睿目,此刻只剩下空洞的灰败。抓住小乙的手指倏然松弛,无力地滑落下去,砸在冰冷的玉枕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炉膛最后一点微弱的红光“噗”地彻底熄灭,连带着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也逸散无踪,被室内粘稠沉重、如同铅块般的暮气彻底吞噬。

小乙跪在冰冷刺骨的黑色地砖上,浑身僵硬,如同被封进了冰棺,只有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瞳孔中倒映着榻上瞬间失去生气的面容,那是彻骨的冰寒和巨大的恐惧。窗外,一滴浓重迟滞、饱含杂质如同污血的雨水,重重地砸在殿外檐角一尊锈迹斑斑的铜雀脊背上,“嗒”的一声钝响,死气沉沉,仿佛为这巨星的陨落敲响了丧钟。

几乎同时,千里之外的淮泗之地却是另一番让人心头窒息的景象。诸侯联军的庞大营盘驻扎在匡地这片开阔的原野上,弥漫着一股粘稠的、令人无所适从的僵持之气。数十面诸侯军的旗帜——齐国的玄鸟,鲁国的周礼旌旛,宋的玄鸟方鼎,晋的蟠龙……它们曾在广阔的平原上随风猎猎招展,彰显霸主的威仪与诸夏的同盟。此刻,这些旗帜却如同被雨水打湿、霜雪冻结的翅膀,全都紧紧收拢,耷拉着垂挂在各自的旗杆上,显得萎靡而丧气。春寒料峭的雨水不依不饶、无休无止地坠落,冰冷而密集,敲打在低垂的旗面上、士兵沉重的铁甲冰冷的甲片上,落在泥泞不堪、翻浆成灾的营地道路上,发出沉闷而单调、令人心烦意乱的“啪啪”声。营盘外围,象征性的简易木栅栏胡乱插在稀烂湿陷的泥地里,早已摇摇欲坠,形同虚设。

齐桓公强撑着站在一辆巨大的玄色戎车上,努力挺直自己已显出明显驼背疲态的身躯,宽袍下的骨架仿佛在不堪重负地呻吟。冰冷的雨水顺着宽大的玄铁甲片蜿蜒淌下,浸透了内衬的丝麻,带来透入骨髓的寒意。他下意识地将布满褐色斑点、松弛苍黄皮肉的手,紧紧按在冰冷湿滑的车轼上,手背上浮凸的青紫色血管如同老树扭曲的虬根,因用力而愈发分明,显得狰狞异常。他试图用力握紧,试图抓住一点支撑,可指关节只发出一阵干涩僵硬的“咯吱”异响。这刺耳的杂音如同败坏的齿轮强行转动,令他那张沟壑纵横、布满风霜的脸上眉头狠狠一拧,瞬间浮现出痛苦与暴怒交织的神情。

旁边一辆稍小的革车上,年逾五旬的鲁大夫孟穆伯亦是甲胄齐整,须发早已染上难以忽略的风霜银白,脸上刻着与齐桓公相似的疲惫与忧虑。他紧攥着一根代表指挥权的黑色令旗,旗布被雨水濡湿沉重。目光穿过密密的雨帘,忧虑地扫视着眼前这片仿佛无边无际、被雨水泡得稀烂泥泞的战场平原,更投向远处烟雨迷蒙、道路与敌情一片茫然的徐国腹地方向。终于,他忍不住开口,声音被雨水和寒风灌得干涩喑哑:“君上,徐地多泥沼湿地,连日大雨,路况更不堪辨。若遇敌军,敌军善习此地,而楚军凶悍异常……若我军贸然驱战车深陷烂泥泽中,前后失据,恐……恐陷重围,步卒难救啊!”话语中透着难以掩饰的顾虑和退缩。

桓公的目光随着孟穆伯的话,沉重地扫过己方一辆辆制作精良、饰以华丽彩绘却深陷泥淖中的重型战车——泥浆早已没过了半个车轮,拉车的雄骏战马喷着浑浊的白气,马蹄每一次挣扎陷得更深。再望向烟雨迷蒙、如同被巨大灰布覆盖、方向难辨更不知潜藏多少凶险的徐国方向,一种极其熟悉却又无力摆脱的焦躁与怒意混合着深重的疲惫感,如同无数只蚂蚁疯狂噬咬着他的神经。他猛地一挥手,粗暴地打断了孟穆伯的话,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强压不住的疲惫与迁怒:

“等?!再等?等到楚国那个熊恽小儿啃光了徐国吗?!”他深吸一口湿冷的空气,胸腔因激动而剧烈起伏,声音转而低沉,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狠厉,“寡人知楚国厉国为其爪牙!豢养走狗!断了它的爪子,楚军自然乱阵脚!传令!令孟穆伯率尔等鲁、卫、曹三国步卒精锐,即刻拔营,绕道直扑厉国,断其粮道辎重!务必拿下厉邑!寡人便在匡地,为尔等坐镇后援!看熊恽那黄口小儿还敢不敢张狂!”

“诺!”孟穆伯听闻此令,精神猛地一振。他手中沉重的令旗高高举起,猛地一抖!湿透的旗布发出一声沉闷的甩响!

尖利的铜钲声骤然敲响,撕裂了铅灰色的厚密雨幕,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命令传遍整个匡地联营。早已窝在湿冷营帐中憋出火气的各国步卒,尤其是被点名的鲁、卫、曹三国精锐,开始匆忙且混乱地整队。沉重的脚步踩在深可陷足、粘性惊人的稀泥里,发出令人绝望的“噗噗”声。部分精锐步卒勉强整队完毕,如同陷在泥潭中的困兽,动作迟缓而滞重地开始移动,兵刃磕碰,怨声载道,朝着另一个方向——楚国那个依附的小小盟国厉国的方向艰难跋涉而去。细密的雨丝交织如雾帘,迅速将这些将士离去的、艰难挣扎的佝偻背影模糊在一片混沌的泥泞铅灰之中,只留下原地更加混乱的气氛和越来越深的泥泞车辙。

在楚国后方、通往厉国的必经之路——澶丘隘口附近,同样是泥泞遍布、步履维艰的景象。道路本就狭窄,两侧是稀疏的树林和连绵低矮的丘陵。连日春雨将疏松的黄土浸润得如同烂泥塘,无数浑浊的小水洼四处漫溢。一支约三千人的宋国精锐步兵在深及小腿的粘稠泥浆中艰难跋涉,每一步拔出脚来都异常费力,发出响亮的“吧唧”声。士兵们个个泥污满身,士气低落,脸上写满了疲惫与烦躁。率领这支步卒的是宋国新晋的青年将领华元,年轻的脸庞尚带着稚气,此刻却充斥着急于建功立业、摆脱当下困境的焦躁热切。他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雨水、泥浆和汗水的污浊液体,狠狠啐了一口,指着远处烟雨笼罩中若隐若现、如同一个黑色土丘的小城邑轮廓——那里正是曹国西部的边界重镇陶丘。

“弟兄们!你们看清楚那边!”华元的声音在雨声中拔高,带着极力煽动的兴奋战栗,雨水顺着他年轻的脖颈流进甲缝,“曹国那帮看家护院的老弱残兵,他们自家大队人马都被拖去齐国那边卖命攻打厉国去了!陶丘城里顶多还剩几个腿脚不灵的老卒和几个毛头小吏看家!丢下咱们弟兄在这儿烂泥坑里耗着?扯他娘的淡!咱们宋国军力强盛,何须受制于人!破城!抢了他们的粮仓、府库,辎重全归咱们!吃饱喝足回师厉地还能抢个大功劳!让那些齐人、曹人看看,谁才是真英雄!冲啊——!”

没有盟主齐桓公的直接命令,甚至连本国公卿的授权也无,仅仅是这连日行军的憋屈、眼前的艰难处境和对富庶陶丘唾手可得财富的贪婪想象,瞬间点燃了华元年轻冲动的心和这支疲惫军队心底的戾气!他猛地拔出佩剑,指向陶丘的方向!这支被雨水彻底浇透、憋着一肚子邪火的宋军精锐,如同发现猎物的狼群,为了泄愤、为了补充补给、为了争夺那份想象中的无主“战利品”,猝然调转方向,在各级队长的呼喊催促下,像一群失控的疯狗,咆哮着脱离预定路线,不顾一切地扑向毫无防备、正因主力远征而守备空虚的曹国陶丘城!

贪婪如同毒液,迅速腐蚀了理智与盟约的底线。一场毫无预兆的“友军”内部的撕咬,在楚国后方猝然爆发!

这如同背后捅刀的消息,如同一颗滚烫通红的炭块猛然坠入冰冷刺骨的水中,在正日夜兼程扑向娄林战场的楚军前敌阵中轰然炸开!徐国东南方向的楚军主力大营瞬间如同烧开的滚水,喧沸鼎腾!

斗祈顶着一身冰冷的露水和急行军的汗水冲入中军牛皮大帐,厚重的帘幕被他带起一阵充满煞气的劲风。帐内灯架上巨大的青铜火盆烧得正旺,将帐内映照得亮如白昼,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与他身上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他那身被雨水和汗水反复浸透的犀牛皮战袍此刻湿淋淋地冒着白烟,虬结的肌肉在紧贴的粗布下剧烈起伏,兴奋的吼声震得帐顶的铜饰都在嗡鸣:“大王!老天爷给咱们开眼了!宋国那群背信弃义的豺狗居然自己窝里反了!发兵去咬他们的盟友曹国了!齐国那帮子只会耍嘴皮子的老爷们自己个儿缩在匡地烂泥塘里不敢动弹,又傻乎乎地分兵去打咱们的厉国!徐国娄林这个正面战场上,眼下就剩个鲁国的糟老头子孟穆伯领着那点齐兵残部在泥巴堆里硬撑!真是苍天助楚!”

他激动地挥舞着粗壮的手臂:“齐国自己分兵了!两头受敌!曹国眼看也要被自个儿兄弟咬下一块肉!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太息忧紧随其后掀帘而入,布衣的肩头和后背已被斜飘的雨丝打湿了一大片深色水渍。他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人发现猎物致命破绽时的精光。他快步走到熊恽的帅案前,借着明亮的火光迅速展开怀中紧捂以防淋湿的一卷竹简军报,声音精准清晰如同疾风骤雨:

“王上!确切军情!齐国盟军主力一部由其大夫孟穆伯率领,分兵向东北,正急攻厉国城邑!宋国大将华元率部突然转向,强袭曹国重镇陶丘!徐国正面战场,除孟穆伯直属的一部拼凑出来的齐军战车和步卒外,其余卫、陈等国残兵早已士气涣散。我军正面真正需面对的敌兵,战力最多只剩他们声称的三成!而且主力已被拖在烂泥泽中心区域,战车深陷,进退两难!”

帅案后,楚成王熊恽霍然站起!沉重的玄色披风带起身后一片翻涌的、如同活物的阴影。刹那间,这位年轻的楚王如同丛林深处被浓浓血腥味彻底惊醒的噬人猛虎,周身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散发出昂扬欲搏、即将撕裂猎物的原始杀气!大帐里,松明火把猛地“噼啪”爆出一朵异常明亮的巨大火花,瞬间映亮了他那双因极度兴奋而骤然燃起、如同地狱烈焰般的野性凶光!那光芒灼热到足以灼伤一切胆敢阻挡的东西!

“好!痛快!宋狗咬了自己人!齐国那帮老朽昏聩,竟敢在寡人面前玩分兵?!”熊恽猛地一掌拍在铺着淮泗地图的厚重硬木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几案上的杯盘砚台剧烈跳动。“厉国自有寡人预先安排的伏兵守备!齐国分兵去打厉国,是自寻死路!正好落入我彀中!传寡人严令三军!”声音陡然转为金戈交鸣般的铿锵决断,目光扫过斗祈和太息忧,充满不容置疑的锋芒,“后军只留一千步卒,多树旗帜于原地营盘,虚张声势,牵制匡地那些鼠辈!其余主力步卒——尤其斗祈所部锐士,立刻集合!随寡人全速掉头——直扑娄林!给寡人碾碎孟穆伯的残兵!活捉徐君,毕其功于此役!此战之后,淮泗便是我囊中之物!”

军令如山!巨大的号角声带着沉闷的呜咽,如同冬眠苏醒的巨兽咆哮,轰然滚过连绵数里的楚军连营!刹那间,连营如同庞大的黑色巨兽陡然苏醒、转身。漆黑的楚军主力如同被唤醒的沉默熔岩洪流,在阴沉的夜色和迷蒙雨幕的双重掩护下,悄然无声而又迅捷如风地撤离了与匡地联营遥遥相对的泥泞防线。他们舍弃了沉重的辎重车仗,人人轻装疾行,踏着泥泞却目标明确,如同无数夜间出巢的嗜血幽灵,无声而迅猛地扑向那弥漫着粘稠雨幕和死亡气息的娄林方向!那里,孟穆伯统领的齐国及其附庸残余主力,正深陷泥泽中心,等待着被这无可阻挡的黑暗洪流彻底吞噬。大地深处隐约传来的震动感,预示着绞肉机即将启动!

楚军主力如同潮水般无声退去,留下的空营盘内,仅有一千楚军步卒在指挥官的大声叱喝下忙碌不休。无数面残破的楚国军旗被尽可能多地插在营寨各处,甚至削木为竿,将裹着破布的木棍立起,远远望去,密密麻麻,仿佛大军依旧猬集于此。残留的篝火被尽力添柴维持,冒出浓烟,营地边缘不时传出响亮的呼喝操练声,隐隐的人影在火光映照下晃动。远处匡地联营的哨楼上,隐约可见灯火摇曳,人影幢幢,却对楚军主力乘夜悄然消失毫不知情。冰冷的雨丝还在淅淅沥沥落下,敲打着空营里湿透的旗帜,发出单调压抑的声响,如同在为匡地的迷茫敲击着丧钟的节拍。

徐国腹地,娄林。孟穆伯站在及膝深的冰冷泥水中,心一点点沉入深渊。连日大雨,这片平阔的土地已彻底化为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烂泥海泽。他麾下的齐国战车部队——这支曾象征无上武力的象征,此刻如一个个巨大的铁制囚笼,深陷在冒着气泡、泛着铁锈色污浊水光的泥淖中。车轮完全被吸牢包裹,车轴深陷,甚至有些车已倾斜翻倒。士兵们徒劳地推搡着车轮、驱赶着惊慌挣扎的马匹,只带起大片浑浊腥臭的泥浆泼溅,毫无作用。后方,鲁、卫等国的步卒惊恐地簇拥在几块稍高的土埂上,铠甲上糊满了泥点,一个个面如土色。孟穆伯的目光投向南方——楚军主力的方向。派出的斥候已经几拨未能回报,雨雾茫茫,死寂一片。不安感如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突然,他脚下一滑,踩入一个深坑,冰冷的泥水瞬间没至大腿根,冰冷刺骨。

夕照如同泼洒着陈血的巨大纱幔,沉重而粘稠地覆压在残存的齐军大营之上。破碎撕裂的旗帜、散落遍地锈迹斑斑的折断戈戟矛头、浸透污泥浆水的甲片残块,甚至是被遗弃的破败草鞋,七零八落地铺满了泥泞翻浆、如同被巨兽反复践踏过的硬土场地。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新鲜的血腥气,大火焚烧草木皮革后的焦糊硝烟味,以及雨水也难以冲刷干净的皮肉被炙烤、腐烂后的那种独特焦臭,它们混合在一起,沉淀凝固,沉重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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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桓公强撑着站立在巨大的玄色戎车之上,一只手死死抓着车轼边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青紫色,指甲深深陷入包覆着厚厚湿泥和细小冰碴的硬木纹理里。他整个身体的重量仿佛都压在这一只手上,肩膀微微佝偻着,脊背的弧度弯曲僵硬。他的目光仿佛被吸铁石攫住,空洞无神地粘在那份刚从战地飞骑送至、字字如同浸透血污与烂泥的帛书之上——那上面的墨字似在跳动、在燃烧、在哭号:

这一个个残酷冰冷、象征着耻辱的字眼,如同淬了毒的烧红钢针,狠狠扎入他早已千疮百孔、不堪重负的心室脏腑,搅动着那仅存的最后一丝精气。他的唇无声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深处传来拉风箱似的“嗬嗬”声。

一阵凛冽裹挟着腥气的晚风打着旋儿呼啸着冲进大营被撞得歪斜扭曲的辕门,“咣当”一声撞在那块倒伏在地的巨大齐字“玄鸟”旗的旗杆上。风猛地吹卷起那面早已撕破、污秽不堪的残旗,旗上代表齐国、象征王权威仪的神鸟图腾已被泥污血垢彻底玷污粘稠,失去了往昔的光泽,如同垂死的秃鹫粘满污秽的羽毛。旗布在风中无力地抖动着,发出扑啦啦的哀鸣。风里不仅带来了远方娄林那片死亡沼泽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更隐约地、断断续续地送来了某种令人心悸的节奏——那是遥远地平线上楚国虎贲大军开拔凯旋时的古老军歌。粗犷、低沉、充满了原始的野性和力量感,如同胜利者擂响在败者胸口的鼓点,一声声,敲击着残存的骄傲与灵魂。

“管卿……管卿……管仲……”桓公猛地从那份字字滴血的战报上抬起沉重的头颅,布满血丝的浑浊老眼下意识地茫然望向身旁、自己戎车后方那个空落落的位置——那个位置本该站立着他睿智的国相。此刻,那里却只孤零零地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青铜炭盆。盆中几日前为驱散深夜湿寒而点燃的炭火早已燃尽,只剩下冷白色的灰烬死寂地堆积着,毫无生气,如同管仲逝去的躯壳。

巨大的、难以言表的悲怆、无力与悔恨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强撑的外壳。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涌出他凹陷、布满深褐色老年斑的眼窝,在那张纵横交错的、写满风霜褶皱的脸上犁出两道污浊泥泞的沟壑。泪水和着雨水滑落,滴入甲衣的领口。他那曾握九鼎、令诸侯的手,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颤抖。

就在这时,“扑通”一声!一个如同刚从泥潭血海里捞出来的斥候,连滚带爬地撞破卫兵的阻拦,跌跌撞撞冲过辕门,噗通跪倒在满地泥浆血水的污秽中,浑身上下裹着厚厚的泥浆,唯有一双眼睛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惧。他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君……君上……厉……厉国方向……紧急……紧急军报!”他双手拼命向上托举着,奉上一卷被血、汗和雨水浸透而显得异常沉重湿滑的竹简。简牍的编绳在颤抖中被绷紧。

齐桓公浑浊的眼神瞬间凝住,一丝不好的预感如冰蛇缠上脊椎。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粗暴地一把夺过那卷竹简,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钉在简牍之上,连瞳孔都因恐惧和惊怒而极度收缩。那上面,凌乱刻画的、同样被血汗模糊的篆字,却带着更锋利的、毁灭性的寒意:

“噗——!”齐桓公喉咙里压抑不住地发出一声浑浊沙哑、如同破旧鼓皮被豁然撕裂般的惨烈哀嚎!胸腔内翻涌的血气直冲顶门!他猛地扬起枯树皮般的手臂,将那份记载着另一场耻辱惨败的重如千钧的竹简,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狠命掷向脚下沾满泥污血水的深坑!

“咣当!哗啦——!”

竹简带着沉闷的声响狠狠砸入泥水之中,腥臭的黑泥、浑浊的血水猛地飞溅开来,星星点点,污了他那身明黄色、镶嵌着玉璧和银线龙纹、如今却已满是污渍泥点的华贵战袍!

鲜血疯狂地涌上头颅,眼前金星乱冒、视野开始旋转!巨大的、象征着霸权的九鼎仿佛从云端翻滚着向他坠落、管仲油尽灯枯最后凝视他那充满忧虑深意的面容、云梦泽蒸腾雾气中楚国那冰冷如同兽牙的青铜兵戈寒光、斗祈那把沾满黄国泥水与血肉的巨斧、娄林一地漂浮在血泥沼泽里的破碎齐军玄鸟旗……

无数鲜红的、冰冷的、象征着无上荣耀轰然崩塌、衰败与刻骨耻辱的画面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在他脑中瞬间炸裂!天旋地转!他那双枯瘦嶙峋、布满老年斑的手徒劳地抓向虚空,却什么也抓不住。他的双腿如同被无形的巨斧骤然斩断了筋骨般瞬间软倒,庞大沉重的身躯失去所有支撑,如同山倾玉柱倒,不可遏制地向后重重栽去!

“砰——!!”

沉重的身躯、冰冷的铠甲狠狠砸在车后冰冷坚硬、棱角分明的巨大车辙包铁之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沉闷撞击!粘稠带血丝的口涎,混杂着浑浊肮脏的涕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涌出嘴角,糊满了他花白凌乱、沾满泥土并颤抖不止的胡须。冰冷的铁车辙深深硌着老朽衰败的筋骨,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但这皮肉的剧痛,远远比不上胸膛里那颗被撕碎、掏空、被铁蹄反复践踏碾得稀烂的心脏传来的万分之一!那里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黑暗和绝望的剧痛!

最后一眼看到的景象,是那个楚国斥候沾染泥浆的军服上,那一抹如同被泼洒了大量干涸凝结血液般刺目无比的赭石暗红!那赭红,正是楚军的图腾!

那只从云梦深处悄然越出、势如燎原的斑驳巨虎啊!那道如血如火的虎纹!它压抑了百年的野性咆哮,终于在属于齐桓公霸业的这轮摇摇欲坠的夕阳里,携着滔天的血光与无匹的凶焰沉沉响起……巨大的、血色的声浪席卷苍茫!整个中天的残照余晖被这浓重得化不开的暗红彻底浸透、吞噬。山河染遍,染成了绝望的血色,再难有褪尽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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