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影森林的外围深处,“埋骨之溪”在夜色中蜿蜒流淌。
今夜静得令人心悸,连溪水潺潺的声响都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物所吞噬,只剩下了死一般的沉寂。
溪畔的空地上,一片暗紫色的土地如同凝固的淤血般突兀地裸露着。
几头饥肠辘辘的座狼,循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蹑足而来,它们鼻翼翕动,幽绿的眼眸在黑暗中闪铄着对食物的渴望。
然而,当它们看清这片土地的色泽,嗅到那超越寻常血腥的腐朽气息时,本能的恐惧瞬间压倒了饥饿。
它们喉中发出畏惧的呜咽,夹紧尾巴,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个地方。
就在狼影消失的刹那e
滋——
一缕诡异的黑烟从暗紫色土地的裂缝中悄然钻出。
它带着令人不安的粘稠感,如同活物般挣扎着向上蠕动,直至扭曲成了一片悬停的低矮黑雾。
滋滋——
漏气般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更多的黑烟从泥土深处渗出。
它们彼此缠绕,尤如泼洒开的浓墨,在半空中缓缓翻滚,最终汇聚成了一坨不断变形的黑色团块,一股混合着土腥与腐烂的刺鼻恶臭,随之弥漫开来。
嘶——
一种类似于强酸腐蚀金属的声响,突兀地从黑色团块的内核传来。
空气骤然变得刺骨阴寒,生命的热量、光线的粒子、声音的振动,似乎都在被这团蠕动的黑暗贪婪地吸噬。
惨白的月光流泻而下,照到这片黑暗时,却如同陷入无形的泥沼,根本无法照亮其分毫。
伴随着吸噬的加剧,蠕动的黑暗也变得愈加庞大与深邃。
啵——
似乎是达到了某种临界点,一声如同沼泽气泡破裂的异响传来。
在那粘稠黑暗的内核,一点苍白猛地刺出,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一种万物焚尽后的灰烬之白,是死亡本身的颜色。
仿佛是收到了某种号令,周围的黑雾瞬间涌向这点灰白,以此为骨架开始“编织”。
它们勾勒出了一根扭曲的“茎秆”、以及顶端一个表面布满了诡异褶皱的“花苞”。
黑雾疯狂地翻腾着,化作无数漆黑的脉络,深深嵌入那灰白的诡异物质之中,如同寄生在其上的神经网络。
咚——咚——咚——
低沉的心跳声在死寂中搏动。
每一次搏动,“花苞”就膨胀一分,它渴求绽放,渴求五百年后的再次重燃一·当搏动达到狂乱的顶点时,紧裹在“花苞”最外层的“花瓣”猛地一颤,如同无形的大手撕扯般,开始缓缓地向外剥落。
这不是生命的绽放,而更象是令人作呕的蜕皮。
在它剥落的瞬间,浓稠如沥青的黑雾喷涌而出,带着令人头晕目眩的腐臭。
外围本就翻腾不止的黑雾开始迅速膨胀,所过之处,杂草瞬间化作黑灰,巨石也滋生出大片油腻的霉斑。
第二片、第三片————“花瓣”依次被撕开,它们薄如蝉翼,上面无数疯狂蠕动的幽暗脉络清淅可见。
在所有的花瓣都被强行展开时,露出了中心的“花蕊”。
那是一个缓缓转动的黑暗旋涡,正持续不断地向外渗出如同灰烬般的颗粒,伴随着一阵阵来自于深渊的哀嚎与吃语。
新生的“负能量妖花”在焦黑的泥沼上轻轻摇曳。
它每一次“呼吸”,周围的土地就腐败一分,死亡的疆域随之扩张。
这朵妖花的诞生仿佛是一个信号。
在魔影森林的另一端,一棵需要十人合抱的古树前,地面无声地裂开,暗紫色的菌斑在树根上迅速蔓延。
另一朵“负能量妖花”直接从古树的树冠上“绽放”,贪婪地汲取着它数百年的生机。
古树的树皮迅速灰败,树叶瞬间枯黄凋零,在几个呼吸间就被吸食殆尽。
在一处林中沼泽边,夜光蘑菇群生长的洼地里,那原本散发着柔和蓝光的蘑菇丛,此刻却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
第三朵“负能量妖花”从最茂密的菌群中心破土而出,那灰白色的花瓣与周围梦幻般的蓝光形成了骇人的对比。
它尤其贪婪,不仅吞噬着声音与生机,连蘑菇本身的荧光也一并吞了下去。
蘑菇群成片地枯萎,整个洼地迅速被吞噬一切的黑暗所笼罩。
第四朵、第五朵————更多的“负能量妖花”在魔影森林各处破土而出。
裹挟着负能量的黑雾,如同缓慢上涨的黑色潮水,带着浸透骨髓的寒意,无声地漫过周遭的一切。
在“埋骨之溪”的旁边,那几头座狼又转了过来,这里是它们的猎场,它们终归无法舍弃。
然而,就在它们踏入黑雾边缘的刹那,立刻发出了恐惧的呜咽,下意识地想要后退,粘稠的黑雾却已然缠上了它们的四肢。
座狼们的身躯开始剧烈地颤斗,眼中的野性被混乱与痛苦取代,口中断断续续地发出压抑的悲鸣。
它们试图反抗,锋利的爪子在腐化土地上刨出道道深沟,但那黑暗的力量强行涌入了它们简单的意识。
很快,挣扎戛然而止,它们眼神空洞的站在妖花周围,形成了一道忠诚的屏障。
同样的过程,也发生在了一群盲目闯入的哥布尔身上。
它们在黑雾中惊慌失措地乱跑,但怪叫声很快戛然而止,眼神变得和那些座狼一样空洞,添加了那道屏障。
噗嗤——
土壤突然鼓起了一个小包,表面绽开细密的龟裂。
紧接着,一只森白的骨掌骤然从裂口中刺出,五指痉孪般地张开。
噗嗤——噗嗤——
更多的破裂声在周遭沉闷地响起。
另一只骨掌破土而出,随后是连接着臂骨的肩胛,缓缓顶开泥土,一个残缺的颅骨跟着拱出地面,下颌骨歪斜地挂着。
不远处,一具魔兽的骸骨也在破土而出。
它粗大的脊骨就象一条扭曲的白色蠕虫,在黑雾中不住地扭动着,试图将深埋的四肢从地里拔出。
当这些亡骸终于完全脱离了土地的束缚,摇摇晃晃地站起时,粘稠的黑雾便如同归巢的毒蛇,迅速钻入了它们骨骼的每一处缝隙。
噗,噗。
一双双空洞的眼窝里,两簇幽蓝的火焰骤然亮起。
它们转过身,迈着僵硬的步伐,无声地列队,走向了那朵妖花,形成了又一道森白的屏障。
妖异的涟漪,正悄然在魔影森林里扩散开来。
然而,与森林更深处那片早已经形成的侵蚀之地相比,这些新生的妖花,不过只是盛宴前的序曲。
篝火燃尽,只馀下几缕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渐淡的夜色。
昨夜与雷恩的交谈,那关于未来的约定和温暖的计划,终于卸下了压在凯琳心头上的最后一块巨石。
回到帐篷后,她难得地迅速沉入了梦乡,呼吸均匀悠长,嘴角还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这是她离开北境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当黎明的第一缕微光刺破林间薄雾,一行人已经收拾好行装,踏上了返回斑驳镇的路途。
在雷恩轻车熟路的引领下,归程异常顺利。
然而,这份顺利之中,却透着一丝不同寻常。
森林太安静了,平日清晨应有的鸟鸣虫嘶都稀疏得可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静谧。
雷恩微微皱眉,关于熊地精周密夜袭的推测再次浮上心头,心中隐隐升起了几分不安。
但归途在望,他只得压下疑虑,提醒大家加快脚步。
当斑驳镇那熟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o
穿过喧闹的市集,他们来到了镇子另一侧的城门。
这里连接着通往洛特城的道路,也是为凯琳送行的终点。
雷恩原想为凯琳购置一匹坐骑,却见她已从附近马厩里牵出一匹毛色油亮的栗色牡马—一—她总是这样周全。
看着凯琳熟练地检查马鞍辔头,那份细致让雷恩最后一点担忧也烟消云散。
他相信,凭着她的智慧、能力,还有那颗像征着正统的“狼之誓约”,她定能克服前路的所有艰难。
分别的时刻很快到来。
“断臂者,你是个真正的战士!”
索顿用力拍了拍盾牌,粗声粗气道,“路上当心!要是遇到不开眼的蠢货,就用你的剑和他们讲讲道理!记得回来和我老索顿喝酒!”
温妮轻轻拉低兜帽,细声祝福着:“一路平安,凯琳小姐。”
凯琳对着索顿和温妮郑重地点头,旋即利落地翻身上马。
坐在马背上,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雷恩身上,阳光为她酒红色的马尾镀上了一层金边,那双翠绿的眼眸中,有不舍,更有磐石般的坚定。
“雷恩,谢谢你。”
她望着他,向他最后道谢,也向他道别,“我走了。”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定他的双眼,仿佛要将这句话刻入他的心底:“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没有更多的言语,所有的期盼与未来的承诺,都凝聚在了这一句之中。
“好,等你回来。”
雷恩迎着她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得到他的回应,凯琳的脸上绽放出了一抹释然的微笑。
她最后环视了一眼这片承载了她珍贵情谊的土地,以及眼前并肩作战的伙伴,猛地一拉缰绳。
“驾!”
骏马扬蹄长嘶,带着那抹酒红色的身影绝尘而去。
蹄声清脆,渐行渐远,只留下淡淡的烟尘在阳光中缓缓飘散。
雷恩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离去,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视野之外。
“我们也回去吧。
他转过身,对索顿和温妮说道,“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我们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