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抬眼,眸光流转间带上一丝为兄长远虑的恳切,“我方才听哥哥说顾公子在书院进学?他这般学问人品俱佳的人物,想必读的也是顶好的书院了?”
“对对!他在城东的青城书院!”唐云涟立刻接口。
“青城书院啊……”云初轻声重复,脸上适时露出一丝向往和淡淡的担忧混杂的神情,“听说那里名师荟萃,学风极盛。若是哥哥能与顾公子同窗……”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着唐云涟,话语里充满诱人的希冀,“不就能时时请教顾公子的学问和为人之道?省得哥哥再遇上那些李公子、王公子之流,耽误了自己。”
“哥哥若能得顾公子指点提携,爹娘和我,不知该多高兴多放心呢……”
她的话音刚落,唐云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猛地爆发出巨大的亮光!
他猛地一拍大腿:“对啊!初儿!你真是太聪明了!我怎么没想到!跟顾兄做同窗!”
这个念头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热情。
想想能和顾霆朝夕相处,一起读书练武,还能避开京城那些只会吃喝玩乐的狐朋狗友……这简直是条再光明不过的康庄大道!
“我现在就去找爹娘商量!”他甚至来不及跟妹妹多说,像一阵风似的转身就跑,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噔噔噔”地远去了,留下一串被惊起的飞鸟。
唐云涟一路飞奔至杜菲琴处理家务的偏厅,正巧唐文诚也在品茶休息。
“爹!娘!我想去书院读书!”唐云涟推开门,气息未平就大声宣布,脸上因为奔跑和兴奋涨得通红。
“哦?”唐文诚放下茶盏,有些意外地挑起眉。这个小儿子虽秉性不坏,但自幼对正经学问兴趣缺缺,能混个童生还是看在他长乐王世子的身份上,先生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结果。
“你这孩子,怎的突然想起读书了?想读哪家书院?可有打算?”杜菲琴放下手中的账册,目光锐利却带着一丝期许地看着儿子,她更关心儿子这突如其来的上进心背后的缘由和可行性。
“我想去青城书院!跟顾大哥一起读!”
唐云涟毫无城府,竹筒倒豆子般把下午结识顾霆的经过、妹妹云初的提议一股脑儿全说了,“……顾大哥人品贵重,学问又好,还是青城书院的举人班学子!初儿说得对,我若能进青城书院,便能时时向顾大哥请教,也能收收心,不再出去瞎混被人骗!”
杜菲琴与唐文诚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顾霆此人,儿子赞不绝口,女儿似乎也格外留意。
青城书院确实是梅州首屈一指的书院,举人班更是精英所在。儿子若能进去,哪怕只是待在童生班,耳濡目染之下,也是大有裨益。
杜菲琴心思电转,沉吟道:“青城书院择生甚严,尤其举人班,皆为秋闱得中者……”她看向丈夫。
唐文诚捋须笑了,眼中满是为人父的欣慰:“涟儿如今知道上进,是好事。青城书院……我与山长李老大人早年倒有一面之缘。”
“山长为人清正,只重真才实学。涟儿虽才学有限,但吾儿心性质朴,且尚在童生阶段,书院亦有相应的基础学堂。”
“厚着脸皮上门,说明缘由,求个附读旁听之机,再备上厚礼束修……应当可行。”他已然在为儿子盘算。”
“那……我这就去准备拜帖名帖!”唐云涟见父母支持,喜出望外,恨不得立刻就能插翅飞进书院。
几日后,随着梅州城的第一缕晨雾悄然散去,青山书院的书声朗然打破了清晨的沉寂。
唐云涟已顺利入读书院,凭借唐文诚与山长李老大人的故交,加上杜菲琴准备的重礼束修,他虽只是童生班的学生,却能在古朴的书院堂前,与其他年轻学子一同聆听圣贤教诲。
晨钟响过,青石铺就的回廊间,童生班与举人班各有课堂分隔开来——童生班在书院东厢,院落略显喧闹,多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交头接耳地背诵“三字经”;
而西厢的举人班则肃然了许多,这里是备战一年后春闱的才俊之地。
顾霆端坐前排,笔墨未动,目光却已如鹰隼般专注在讲席前的策论上,身旁的同窗皆是些沉稳持重的学子,或眉头紧锁默诵《礼经》,或伏案疾书草拟文章。
那气氛,恰似一池深水,压不住一丝涟漪。
一至课歇钟声敲响,唐云涟便如脱笼的鸟儿,三步并两步冲出东厢,直奔西院去寻顾霆——他天生一副开朗劲头,毫不遮掩那纯粹的敬仰。
“顾兄!等等我!”人未至声先到,青衫飘动间已追到顾霆跟前,脸上是毫不做作的笑颜。
顾霆本欲独自研读,见状也只得无奈摇头,唇角却浮起一丝纵容的弧度。
此后,顾霆身边便多了一位跟班少年,成了书院里一道异样却温暖的风景。
闲来无课时,顾霆总是不嫌其烦指点他学问。
譬如廊檐下的小几旁,两人席地而坐,日影斜斜地筛过翠竹叶隙:顾霆执笔蘸墨,在宣纸上圈点唐云涟错漏的诗文,低声讲解:“此处‘风雅’之词,过于浮泛,须加物象方可入味,且看‘风起莲动浮波去’。”
那声线虽硬朗,却字字珠玑。
而一遇休沐日,顾霆更如同换了一个人,带他翻身上马疾驰郊外山道,骏骑踏碎晨曦露珠;或跋涉登高远眺梅州烟水,汗水浸透衣襟时也不说累;偶尔还踏遍郊野狩猎,顾霆张弓搭箭的英姿如松立风雪,唐云涟笨拙模仿着,两人提回的野兔,总能得厨房炖成一碗热腾腾的汤羹。
这般相处,渐渐磨平了唐云涟的浮躁气,顾霆那份不卑不亢的英朗气息,也沁入骨髓般感染着他。
日子一久,顾霆与唐家其他人也越发相熟。
休沐日他常被唐云涟拉着来别苑做客,庭院中总弥漫着欢声笑语:唐文诚拉他下棋布阵,赞他“棋风如剑,稳重藏锐”;杜菲琴亲自端来新制的梅子糕,点头夸他“少年有为”;而云初偶会倚窗望着他们,远远投来含笑的目光。
一日黄昏,夕阳熔金时分,云初与姐姐唐云茉坐在后园水榭中赏荷。
荷香浮荡间,云初轻轻拉了拉姐姐的衣角,眼眸如星子般闪烁着好奇:“阿姐,你瞧顾家公子待人这般好——学问不凡、性子正直,陪着哥哥骑马登山也从不怕烦,你怎么偏就不喜欢他?”
唐云茉正挑着一枚莲子剥壳,闻言手一停,嗤笑一声,绯色裙摆在石凳上如烟火爆开。她直白了当地撇嘴:“顾霆?是条真汉子不假,可他那一身硬朗气,像块铁似的杵着!我呀……”
唇角一勾,扬声道,“我要的是个温文如玉的公子哥儿——青衫玉笛、言笑晏晏那种!顾霆这款,英朗如山的,看着眼累心更嫌!我才不稀罕。”
语罢,她甩手将莲子丢入水中,荡起的一圈涟漪里仿佛映出范少杰那模糊的清瘦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