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午后,唐云涟又溜达到梅州的繁华市集。
人潮涌动,小贩的叫卖声混杂着江南口音的讨价还价。
他被一个地摊吸引:上面摆着件“前朝玉壶”,卖者是个精瘦汉子,眼角堆笑,口中直夸这玉壶“如月下霜”,沾着“皇陵风水气”。
唐云涟眼瞅着玉壶雕花精美,入手冰凉,一时兴起就要掏银子买下。
他哪里知道,这不过是普通的石头打磨上色。
当他取出银票准备付钱时,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忽然按住他手腕——来人正是顾霆。
顾霆二十一岁,生得如江南山水般俊朗疏阔:身形挺拔如墨竹,眉眼深邃却带着书卷气,一身青布长衫素朴整洁,腰间佩着古朴的剑鞘,隐透锋芒。
他声音不高,却清朗沉毅:“这位公子,何必急?此物不过是市井的赝品,不值你这一片纯心。”
卖货汉子见被人拆穿,脸色骤变,试图强辩,顾霆只一记冷冷眼神扫去,如寒风割面:“再欺瞒生客,我便禀知衙役,按《市易法》惩处。”汉子顿时噤声,灰溜溜收起摊子。
唐云涟这才恍然。
转头看向顾霆,只见对方神色平和,不带半分戏谑,只淡淡道:“公子是生客吧?此地市集乱相,须多留心。”
唐云涟满心感激又惊奇:这人竟能拆穿骗局,还透着股威严劲儿!他连忙躬身:“在下唐云涟,承蒙援手。若不嫌弃,还请赏脸小酌一杯,让我尽表谢意!”
顾霆打量唐云涟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犹豫片刻,才微微颔首:“顾霆。举手之劳,何须破费?”
两人随即入了闹市旁一家名唤“醉江南”的饭馆。
唐云涟习惯性点起菜来就忘了形——狮子头、清蒸鲈鱼、火腿竹笋、酱爆虾……口口声声“顾兄帮我,自当盛情待之”。
伙计笑盈盈记下,却在报菜名时被顾霆轻咳一声打断。
顾霆眉头微蹙,似墨竹上沾了露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唐公子,你我二人,何需这等铺张?菜肴丰盛反显浮华。”
他径直对伙计改了单:“两菜一汤足矣——青蒿炒笋、梅菜扣肉,加一盅莼菜鱼丸汤。酒嘛,一壶寻常的黄酒便可。”
唐云涟愣在当场,从小到大,他还是头一遭被人如此“教训”。
顾霆见他局促,略缓了神色:“江南好味在清雅,不在繁琐,何不多尝尝本地风物?”
两人在靠窗的楠木桌落座,窗外是河岸柳丝随风摇曳。顾霆动作沉着,倒酒不疾不徐。
饭间,唐云涟的话匣子关不住了——从长乐王府的趣事讲到小妹云初的病愈,又侃侃康都旧游,浑然不觉自己的家底被悉数“交付”。
顾霆却似品香茗般淡然,只偶尔接话:“哦?令尊王爷也爱此道?”
“云初小姐吉人天相,难怪令堂欣慰。”言语间,已将唐家虚实摸得七八分通透。
反观顾霆,除却一句“梅州顾氏之子”,便寥寥数语。
他举杯啜酒,唇角微扬——这唐公子心思单纯如溪水清澈,倒是少见。
饭后日影西斜,唐云涟执意要让顾霆陪着走回府邸。
途经青石桥,顾霆步伐稳健如常,唐云涟却絮叨着邀请入府做客:“顾兄才识气度,真英雄也!务必让我家人一睹风采。”
顾霆本想推辞,但看唐家宅邸在望,一处高门大院临河而立,门匾悬“长乐别苑”,便知唐家身份非同一般,心下担忧若唐公子再遇不测牵连知府衙门,便叹道:“既已至此,便谢过盛情了。”
唐云涟欢喜地领顾霆入门,穿过垂花门洞,顾霆暗自赞叹:虽是江南宅院,但庭院宽绰,竹影婆娑透出京城王府的威仪。
殊不知,正厅旁的回廊间,云初早已斜倚在锦榻上,纤细手指轻捻着一只核桃大小的玉色飞蚁——这火铁飞蚁早已将集市一幕实时“传回”。
云初唇角挂着一丝狡黠笑意:好个顾霆!梅州知府公子,不但文采斐然(去年秋闱高中举人),又兼一身好武艺,街坊皆赞“顾郎不卑不亢,守得本心”。
这样的人物结交哥哥,胜过京城那些纨绔百倍!
她随即招来春华,耳语道:“让厨下备一席江南精致点心——新茶加藕粉桂花糕。”
抬眼望向窗外,哥哥与顾霆正行至月洞门,阳光下,顾霆的眉宇间似有青山流水般的智慧流动。
云初心中默念:风波欲来,能助哥哥的,便多了这一道铜墙铁壁了。
顾霆告辞后,唐云涟仍沉浸在结识新友的兴奋中,正站在前院回廊下,对着假山池水比比划划,似乎在回味顾霆拆穿骗局时的干脆利落,脸上尽是钦佩的神色。
“哥哥今日带谁回来了?远远瞧着,背影好生挺拔。”一个轻软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唐云涟回头,只见妹妹云初裹着一件藕荷色素绒镶滚边的小斗篷,正扶着丫鬟春华的手,盈盈立于月洞门下。
阳光穿过花窗,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那双清澈的眸子仿佛能洞察人心,正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望向他。
唐云涟立时来了精神,几步就跨到她身边,眉飞色舞:“初儿!你看到了?那是顾霆顾兄!今日在市集上,可多亏了顾兄……”
他迫不及待地将下午在市集的遭遇,顾霆如何如神兵天降般揭穿骗局,如何沉着镇定地慑退骗子,以及饭馆中那份不合时宜却让他心服口服的点拨,一股脑儿地描述出来,语速快得像倒豆子,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顾霆纯粹的敬仰。
“你是没看见,顾兄看那骗子的眼神,当真是像刀子一样!”他最后总结道,眼睛晶亮。
云初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咳嗽两声,显得格外专注。
待哥哥的话匣子终于告一段落,她才弯了弯眉眼,声音细细柔柔的:“这位顾家公子,听哥哥这般说来,可真是位端方君子呢。识文断字,又有侠肝义胆,一身正气,实属难得。”
“可不是嘛!”唐云涟用力点头,仿佛遇到了知音。
云初看着他这副崇拜模样,眼睫微垂,轻轻捻着斗篷的系带,像是无意间提起:“既然如此厉害……哥哥如今与他结交,是缘分。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