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1838年世界上最强大国家的统治者,维多利亚加冕典礼的影响力并不局限于英国国内。事实上,早在年初加冕典礼议案正式敲定之后,世界各大主要国家就立刻决定派出特使参加6月28日在威斯敏斯特举行的典礼。
届时列席观礼的除了各国驻英公使以外,还包含了比利时王国特使利涅亲王、俄罗斯帝国特使斯特罗加诺夫伯爵、西班牙王国特使奥苏纳公爵、瑞典王国特使诺尔丁伯爵、普鲁士王国特使威廉·马尔特·祖·普特布斯亲王、奥斯曼帝国特使艾哈迈德·费提帕夏与易卜拉欣·萨里姆帕夏,等等
不过,在一众特使中,最为引人瞩目的,当属法兰西国王路易·菲利普派出的两位特使。
法国代表团由达尔马提亚公爵让-德-迪厄·苏尔特元帅率领,这位起家于大革命战争,完整经历了拿破仑战争炮火的沙场宿将,或许是拿破仑首批晋封的18比特帅中,结局第二好的了。
《法国元帅苏尔特肖象》美国画家乔治·希利绘于1840年
除了加冕为瑞典国王和挪威国王,并持续统治至今的贝尔纳多特以外,其馀元帅在欧洲的政治影响力都无法与苏尔特相比。
尽管苏尔特的军事声誉不如战死沙场的拉纳和军事上几乎零污点的达武,但是起码没有象马塞纳那样在半岛战争中被威灵顿公爵打的晚节不保,更没有象内伊那样由于滑铁卢战败被指控叛国,最终遭到枪决。而在政治上,尽管苏尔特喜欢左右横跳,但他的政治手段显然比1814年在巴黎向反法同盟开城投降的“叛徒”马尔蒙高明多了。
当然了,莫蒂埃元帅在七月王朝的政治地位原本是有机会超过苏尔特的。
但不幸的是,莫蒂埃死在了几年前那场针对法国国王路易·菲利普的“地狱机器”爆炸案中。自从七月王朝上台后,苏尔特可谓是官运亨通,先是担任了战争部长,随后又因为以铁腕手段镇压第一次里昂工人起义和主持征服阿尔及利亚有功,兼任了部长会议主席,当了两年首相。
只不过,由于七月王朝在1834年的第二次里昂工人起义后,不满镇压的巴黎共和派与众多秘密社团纷纷密谋策划暴动,这使得路易·菲利普的政府不得不动用军队与国民自卫军镇压,而这种行为也进一步激化了矛盾。
在与日剧增的舆论压力面前,害怕被指控为“靠剌刀统治”的七月王朝不得不“顺应”民意,让苏尔特淡出一线权力内核。
只不过,虽然名义上这是一次内阁改组,但法国政府显然没有抛弃这位功勋卓着的帝国元帅,也没有象复辟的波旁王朝那样趁机清算拿破仑旧将。
二人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亚瑟在英国的政治地位确实没有苏尔特在法国那么高,以致于大伙儿差点把他给忘在俄国了。
当然,其他国家的特使虽然不象苏尔特元帅这么有故事,但毫无疑问的,他们也是在各自国家身份显赫的顶级贵族。
普鲁士特使普特布斯亲王出身于古老的斯拉夫-吕根家族,这个家族是波美拉尼亚地区的名门望族,他的父亲在三十年战争时期曾经担任过瑞典的宫廷元帅。
《摄影相片:身着普鲁士总副官制服的威廉·马尔特·冯·普特布斯亲王》
在拿破仑战争时期,普特布斯亲王曾出任过瑞典的波美拉尼亚总督。而在1815年后,普特布斯家族的世袭领地转属普鲁士,普特布斯亲王也自然而然的成为了普鲁士的波美拉尼亚和吕根岛总督并兼任了格赖夫斯瓦尔德大学的校长职务。
顺带一提,这位特使还是哥廷根大学的校友,与英国王室的几位公爵曾经做过同窗。国王腓特烈·威廉三世派他来参加加冕典礼真是最合适不过了。
至于俄国特使斯特罗加诺夫伯爵,其家族历史甚至可以追朔到莫斯科大公国时期,是沙皇俄国真正的老资历贵族。当年莫斯科大公瓦西里二世被鞑靼人囚禁,便是他们出钱赎回来的。
在伊凡雷帝统治时期,他们资助了俄国对西伯利亚的征服,而伊凡雷帝为了回报他们,将东部边疆卡马河与丘索瓦亚河流域的大片领地赐予了斯特罗加诺夫家族。
在17世纪初波兰对俄国的干涉时期,斯特罗加诺夫家族不止没有向波兰人倒戈,反而向俄国政府提供了大量资金援助与军事支持,而沙皇为表感谢,在1610年赐予了斯特罗加诺夫们“知名人士”称号,并被允许在父名后使用“vich”后缀。要知道,在那个时候的俄国,这可是皇室的专属的权利。而伴随这一新头衔的,是赋予斯特罗加诺夫家族的一系列前所未有的特权:仅接受皇室审判、有权创建城镇与堡垒、拥有合法武装部队与铸造火炮的权力、组织对抗西伯利亚统治者的军事行动,以及与亚洲国家进行免税贸易。
而在此后的两百年中,斯特罗加诺夫家族通过私人武装部队征服了西伯利亚的大片土地,并迁入俄罗斯农民进行殖民开发,他们在这些地区发展了农业、狩猎、盐业、渔业、采矿和治炼行业,修建了大量城镇、堡垒和东正教教堂。
正因如此,从这个时期开始,斯特罗加诺夫家族便逐渐成长为了俄罗斯最富有的商业巨头和沙皇最信赖的钱袋子。
当年彼得大帝希望发展海军,他们便一口气赠与了彼得大帝四艘军舰,大北方战争时期财政吃紧,他们又义无反顾的提供了海量的财政支持。单是从他们的手笔也能看出,这个家族究竟多么有钱,毕竞哪怕富贵如达拉莫伯爵这样的“中产阶级”,也不敢说自己随手就能给皇家海军捐四艘军舰,更遑论资助英国打一场战争了。
当初亚瑟在俄国的时候,就曾与斯特罗加诺夫家的人打过交道,当时他以文化参赞的身份,受到莫斯科总督德米特里·戈利岑公爵的邀请,前去参观他的外甥谢尔盖·斯特罗加诺夫伯爵创办的俄罗斯第一所私立艺术学院(现为莫斯科国立艺术与工业大学)。
据他介绍,这所艺术学院创办的目的便是为了向包括儿童和农奴在内的360人教授艺术与工艺,以期为俄国培养出足够杰出的建筑师和艺术家。
直到有一回,对方邀请他去彼得堡涅瓦大街的斯特罗加诺夫宫做客。
当亚瑟看见了满屋子的艺术品收藏,才终于意识到,问题既不在于自己的听力,也不在于对方的算术,而在于自己对于财富的想象力太匮乏了。
斯特罗加诺夫家族的收藏的不以俄罗斯本土画派为主,而是系统性地引入意大利、法国和尼德兰艺术。其中不仅有意大利辗转而来的文艺复兴时期画作,也有法国学院派的油画和数量惊人的古典版画与手稿。更让他感到惊讶的,是其中相当一部分作品并非通过拍卖或外交馈赠得来,而是由斯特罗加诺夫家族长期资助的艺术家直接创作并留存于家族名下。
而在所有绘画派别中,斯特罗加诺夫尤其钟爱巴洛克风格,亚瑟当天见到了至少三幅彼得·鲁本斯的真迹,紧挨着的便是鲁本斯的助手安东尼·凡·戴克的几幅肖象画作,除此之外,伦勃朗、普桑、拉斐尔和洛兰的作品在这里也和不要钱的白菜似的。
尽管在艺术品市场上,并不是每一位巴洛克名家的画作都可以拍出天价,但哪怕是这里面最便宜的伦勃朗,他的人物半身肖象画在伦敦也可以轻轻松松拍出1000镑的天价。
俄国的专制主义真是太邪恶了!
徜若不是亚瑟爵士为英国人民服务的决心过于坚定,他弄不好还真就经受不住诱惑,一不做二不休的留在了俄国。
但是,尽管俄国的专制主义再邪恶,既然这次人家以客人的身份来了,亚瑟还是要一尽地主之谊的。况且,就算他不想款待也不行。
毕竟加冕典礼的安保事业可是由内务大臣约翰·罗素勋爵挂帅,亚瑟全权负责执行的。
万一执行上出了什么偏差,亚瑟觉得,就算维多利亚能担待他,保留了他的宫廷非常驻侍从官身份,但是内阁和议会那边,肯定是无论如何都饶不了他的。
而对于亚瑟来说,单挂一个非常驻侍从官的头衔无异于对他的人格羞辱。
他早就听到了风声,说是有些“不怀好意的好事者”,说他亚瑟·黑斯廷斯不过是个只会讨女王欢心的佞臣。
这真是一派胡言!!
但是,话说回来,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把安保工作办砸了,让内务部抓住机会把他一撸到底,而他偏偏又留下了个非常驻侍从官的宫廷职务,那那这些针对他的恶毒攻击不就坐实了吗?!亚瑟爵士可是个要脸的人啊!
虽然他现在还远远达不到中产阶级的四万镑年收入,只是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约克农民,但是,对于志存高远的亚瑟爵士来说,走到今天的这个位置,钱早就已经被摆到了次要位置了。
因此,这些针对亚瑟爵士的不实指控,简直让他比被盗版商盗印作品还难受。
你们这帮家伙,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公道自在人心,历史会评价我的。
等结束了今天在白金汉宫的工作,顺道去趟舰队街,看看刘易斯的稿子写怎么样了,顺便让帝国出版这两天准备准备,蕴酿几篇替亚瑟爵士正名的软文。
亚瑟想着想着,忽然感觉面前的阳光好象被谁挡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尚未完全聚焦,便先看见了一片熟悉的深色衣料。
“女王陛下。”
亚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直了身子,向后退了半步,随即躬身行礼。
维多利亚站在亚瑟面前,神情比方才在书房里要平静了许多。
“亚瑟爵士,您等很久了吗?”
“并没有,陛下。”亚瑟心虚的笑着摇了摇头:“而且趁着这个机会,我正好可以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安保工作的安排。”
说到这里,亚瑟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心里那点小九九,他开口道:“您看到那顶为您专门打造的冠冕了吗?我前两天正好路过皇家珠宝商朗德尔-布里奇公司,于是就顺便进去参观了一下,陛下,不得不说,那顶王冠真是超乎寻常的漂亮。”
《维多利亚女王的加冕王冠》
其实,如果按照英国自查理二世以来的加冕惯例,加冕仪式本该使用圣爱德华王冠,但无奈的是,由于这顶王冠的尺寸和重量对于维多利亚来说都太大了。因此,这次加冕仪式不得不为维多利亚重新打造一顶适合女性佩戴的王冠。
维多利亚本来兴致不高,此时听到亚瑟提起那顶王冠,终于忍不住追问道:“王冠做好了?”“主体部分都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只要把最重要的几枚宝石镶崁上去就行了。”亚瑟笑着说道:“虽然王冠预计要用3093颗宝石,但是镶崁在王冠正面的黑王子红宝石依然是最闪耀的那一颗。”维多利亚被亚瑟说的有些动心:“我听说,他们还准备把谶悔者爱德华戒指上的那颗蓝宝石取下来,镶崁到我的王冠上?”
“没错,那颗蓝宝石的位置就在黑王子红宝石的正下方。”亚瑟说到这里,语气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朗德尔-布里奇的人向我解释过,他们说这样的布局是为了表现对传统的尊重。黑王子宝石代表的是王权的延续与世俗的力量,而那颗来自谶悔者爱德华的蓝宝石,则象征着虔诚的信仰。二者上下相对,恰好压在王冠的正中轴在线。”
维多利亚听得入神,她简直按捺不住迫切的心情:“真想尽早看见那顶王冠到底是什么样,单单是听您描述,就已经足够令人兴奋了。”
亚瑟则哈哈大笑道:“戴上王冠固然令人兴奋,但是您也要做好加冕仪式当天可能非常劳累的心理准备。还记得您继位那天吗?那天可是足足有超过两千人来亲吻您的手。”
维多利亚闻言应道:“当然记得了,墨尔本子爵说他的钻石扣子都被挤丢了,地上到处都是不小心掉下来的勋章和缎带,几位将军的肩章也被从肩膀上蹭掉了。”
亚瑟半是回忆半是打趣道:“第二天的招待会尽管大雨倾盆,但各位阁下们却到的比上院开会还齐整。我还记得,那天您从头到脚一身黑,右胸挂着嘉德绶带,左胸戴着星章,左臂上戴着扣环。这身打扮肯定很重吧?”
“当时我已经感受不到重量了,我满心都在考虑嘉德勋章该戴在哪里。”维多利亚象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咯咯的笑着:“当时诺福克公爵就在我身边,于是我赶忙向他求助说:“但是,公爵阁下,如果我左胸挂了星章,那我该把嘉德勋章戴在哪里呢?’诺福克公爵和我说,他只能想起安妮女王的一幅肖象,画中嘉德勋章佩戴在左臂上,于是我就决定效仿安妮女王了。”
说到这里,维多利亚突然顿了一下:“不过那天虽然总体上进展顺利,但是”
亚瑟问道:“您是在说林德赫斯特勋爵那件事吗?”
维多利亚显得有些不自在:“当时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坐的时间太久了。当他靠近的时候,我正好在调整坐姿,或许我心里确实也有些害怕他。所以,当时我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身体,大伙儿都说,我当时的表现就象是看到了一条蛇。结果,林德赫斯特顿时面红耳赤,脸色阴沉得如同恶魔似的…”亚瑟不用问也知道维多利亚为什么会抵触林德赫斯特。
归根结底,多半是因为她常年受到的辉格熏陶,加之林德赫斯特这个人本身又是左右摇摆的惯犯。他早年曾是个共和主义者,是个与布鲁厄姆勋爵并驾齐驱的激进派律师。当时的他对辉格党人不以为然,因为林德赫斯特认为他们的改革理念太过温和了。但是人到中年后,林德赫斯特又令人大跌眼镜的投入了托利党的怀抱。
当时的托利党外交大臣卡斯尔雷子爵就评价过林德赫斯特这个人:“我在他身上嗅到了几分骑墙派的气息,我要设下陷阱引他上钩,用柴郡奶酪做诱饵(意思是要用柴郡首席法官的职位收买他)。”而事实也证明了,卡斯尔雷对林德赫斯特的评价十分准确。他带着感激之情,踏入了卡斯尔雷子爵给他设下的“圈套”。当年他与辉格党发生分歧的地方,也不在于政见,而在于他的前程。
从此以后,这位曾与布鲁厄姆齐名的激进大律师便成为了最忠实的托利党人,而这也使得他成为了布鲁厄姆勋爵最讨厌的几个人之一。时至今日,这两位英国法律界的权威在上院一见面,还是要习惯性地斗上几句。
不过,徜若林德赫斯特不是这样的人,他当年也不会任命迪斯雷利来当他的私人秘书。
不过,林德赫斯特最能引起维多利亚反感的地方,或许还是前几年坎伯兰公爵登门拜访林德赫斯特夫人时,曾经对她出言不逊。而当这件事见报后,急于挽回声誉的坎伯兰公爵将登载这一事件的刊物副本寄给了当时担任大法官的林德赫斯特,要求获得林德赫斯特夫人的许可以辟谣“这粗鄙的谎言”。林德赫斯特对此没有果断拒绝,而是搪塞拖延,而当坎伯兰公爵一再逼迫他时,这位大法官居然跑去专门请教威灵顿公爵该怎么解决,威灵顿公爵建议他回复称:自己不愿因提及此事而令林德赫斯特夫人困扰。而当坎伯兰公爵知道这话是威灵顿公爵教他说的以后,也就没有再找他麻烦了。
而这件事,不论是先生们还是姑娘们的立场看,林德赫斯特勋爵处理的都确实是太软弱无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