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午后,阳光带着一种清透却无力的苍白,穿过林家别墅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洒在光洁的柚木地板上,切割出几何形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普洱被热水激荡后散发的醇厚陈香,以及一种属于昂贵实木家具和真皮沙发的、沉闷而恒定的气息。
林雪薇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羊绒开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她安静地坐在客厅靠近书房的沙发一角,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精装画册,目光却失焦地落在画册上那幅色彩浓烈的抽象画上,久久没有翻动一页。父亲林国栋半小时前让她把一份关于家族企业季度报表的“重要文件”送到书房,顺便“陪周伯伯和周强聊聊天”。她以整理画稿为由婉拒了“聊天”,却无法拒绝送文件的任务。
茶几上的骨瓷茶杯里,琥珀色的茶汤早已冷透,映出她有些苍白的倒影。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父亲林国栋与周强父亲周正雄沉稳而熟稔的谈笑声,话题围绕着某个市政规划调整带来的“机遇”,以及两家在某个即将启动的生态新城项目中“深度合作”的可能性。那是一种属于特定圈层的、心照不宣的交流,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利益的汁液,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林雪薇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她放下画册,起身,拿起放在沙发扶手上那个装着文件的牛皮纸档案袋,动作轻缓,如同不愿惊扰某种既定的秩序。她需要尽快完成这个任务,然后回到楼上自己那个安静的世界里去。她走到书房门口,里面谈兴正浓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老林啊,还是你看得准!提前布局,现在这块地,价值可是翻着跟头往上涨啊!”周正雄浑厚的声音带着赞赏。
“哪里哪里,不过是运气好,赶上了政策东风。”林国栋的声音谦和,却掩不住一丝自得。
“强子这次在锦绣苑三期那个项目上,操作得就很漂亮嘛!环评、土地变更,几块硬骨头啃得干净利落,没留一点尾巴!”周正雄话锋转向了儿子,语气中满是褒奖。
“年轻人,多历练历练是应该的。”林国栋笑着应和,“强子做事,现在越来越沉稳了,懂得审时度势,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分寸拿捏得不错。”
林雪薇听着父亲对周强的评价,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烦闷。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准备敲门。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深色实木门板的刹那,书房里林国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随意的口吻:“对了,强子呢?刚才还在,怎么接个电话就不见了?”
“哦,可能去外面接了吧,他说有个要紧的电话要打。”周正雄答道。
“嗯,强子现在也是大忙人了。”林国栋笑道。
林雪薇敲门的动作顿住了。要紧的电话?她下意识地侧耳倾听。书房靠里的位置,似乎确实有一扇通往小阳台的玻璃门。那阳台正对着别墅后院一片萧索的冬景。她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敲门,脚步无声地向旁边挪了两步,靠近那扇通往小阳台的玻璃门方向。门虚掩着一条缝,冷冽的空气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一个刻意压低了、却因情绪激动而显得有些狠厉的男声,清晰地穿透门缝,如同冰冷的毒蛇,猝不及防地钻入林雪薇的耳中:
“…对!是我!听着!那个姓夏侯的物流,给我盯紧点!找机会再整他一次!让他彻底翻不了身!不识抬举的东西!以为上次闹点风波就能蹦跶了?天真!”
林雪薇的呼吸猛地一窒!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向头顶!她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手指死死攥紧了手中的档案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是周强!那声音里透出的阴冷、狠毒和毫不掩饰的恨意,与她平日里所见的那个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周强判若两人!更让她如坠冰窟的是那个名字——姓夏侯的物流!夏侯北!
周强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林雪薇的耳膜:
“…税务那边不是刚查过吗?力度还不够!找个由头,再深入查!查他的账!查他的税!往死里查!我就不信,一个快破产的小破公司,经得起几轮折腾?…还有!他最近是不是在跑银行贷款?给几家熟悉的银行打个招呼,就说这人信誉有问题,经营状况极差!授信?门都没有!…对!就是要让他资金链彻底断掉!一分钱都借不到!看他还能撑几天!…记住!做得干净点!‘合规’!要‘合规’!让他哑巴吃黄连!懂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林雪薇的心上!税务!查账!银行断贷!资金链!彻底翻不了身!…这些赤裸裸的、充满毁灭意味的词语,从周强口中以一种冷酷而熟练的语调吐出,带着一种掌控他人生死的漠然!这哪里是什么“审时度势”?这分明是处心积虑、赶尽杀绝!是利用手中那点权力,编织一张无形的、名为“合规”的绞索,要将一个已经被他逼到悬崖边的人,彻底绞杀!
林雪薇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脚下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她死死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支撑住身体。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金鼎轩包厢里夏侯北沉默喝酒的侧影;行政中心外冰冷的雨幕中那个屈辱的背影;“北风物流”仓库里被查封的狼藉;看守所门口他憔悴麻木的脸…还有周强在自己面前,是如何忧心忡忡地暗示夏侯北“可能走歪路”、“不规范经营”…原来!原来这一切的源头,这所有的不幸和打压,并非源于夏侯北的“不识时务”或“经营不善”,而是源于周强这深不见底的私怨和睚眦必报的狠毒!源于他手中那被滥用的、名为“规则”的凶器!
一股巨大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咙!林雪薇死死捂住嘴,才没有当场吐出来。胃里翻江倒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是要挣脱束缚!震惊、愤怒、被欺骗的耻辱、还有一种彻骨的幻灭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一直知道周强骨子里倨傲,有些手段,但从未想过他能如此下作!如此毫无底线!如此…可怕!
小阳台上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林雪薇已经听不清了。巨大的耳鸣声充斥着她的脑海。她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着,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这声响似乎惊动了小阳台上的人。通话声戛然而止。
林雪薇心中警铃大作!她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稳住几乎瘫软的身体,像一只受惊的猫,迅速而无声地退回到客厅沙发的位置。她几乎是跌坐进沙发里,抓起那本摊开的画册,死死按在腿上,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精装封面厚实的纸张里。她垂下头,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煞白的脸和剧烈起伏的胸口,努力做出专注看书的样子,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几秒钟后,通往小阳台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周强走了进来。他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阴鸷,但看到客厅里的林雪薇时,瞬间切换成了惯有的温文尔雅,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他随手关上玻璃门,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
“雪薇?”周强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关切,“在看画册?外面冷,别着凉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走向沙发区,仿佛刚才那个在寒风中下达冷酷指令的人根本不是他。
林雪薇缓缓抬起头。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强走近。她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疏离或礼貌,而是一种穿透性的、冰冷的审视,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厌恶和一种彻骨的寒意。
周强被林雪薇的眼神看得脚步微顿,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氛。“怎么了?脸色不太好?不舒服?”他走近几步,试图伸手去探林雪薇的额头,语气带着刻意的温柔。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林雪薇额发的瞬间,林雪薇猛地侧头避开!动作快而决绝!
“别碰我!”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玻璃,冰冷、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周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瞬间阴沉下来:“雪薇?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雪薇缓缓站起身,将那本被她攥得变形的画册重重放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她拿起那个一直被她遗忘在沙发扶手上的牛皮纸档案袋,看都没看周强一眼,径直走向书房虚掩的门。
“雪薇!你去哪?把话说清楚!”周强的声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恼怒和不易察觉的心虚。
林雪薇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她走到书房门口,抬手,象征性地敲了两下,不等里面回应,便推门而入。
书房里,林国栋和周正雄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茶台前品茗,谈笑风生。看到林雪薇进来,两人都停下话头,目光投向她。
林雪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尊冰冷的玉雕。她走到茶台前,将手中的档案袋轻轻放在林国栋面前,动作机械而精准。
“爸,文件送来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国栋看了一眼档案袋,又看向女儿异常苍白的脸和那双仿佛凝结着寒冰的眼睛,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嗯,放这儿吧。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
“没有。”林雪薇简短地回答,目光扫过周正雄,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周伯伯。” 她的目光没有在周正雄脸上停留,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符号。
“雪薇啊,坐会儿,喝杯茶?”周正雄笑着招呼。
“不了,我还有事。”林雪薇再次拒绝,声音依旧平静,“爸,周伯伯,你们聊。”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脚步平稳地走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沓,也没有丝毫留恋。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关闭了一个世界。
客厅里,周强还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地看着书房门的方向。看到林雪薇出来,他立刻迎了上去,试图拦住她:“雪薇!刚才…”
林雪薇停下脚步,终于抬眸,正视着周强。那眼神,冰冷、疏离、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后彻底的幻灭和鄙夷,如同在看一件令人作呕的、沾满了污秽的垃圾。
“周强,”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客厅里凝滞的空气,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落在地,“我们真的不合适。请你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
说完,她不再给周强任何开口的机会,甚至不再看他脸上瞬间错愕、继而变得铁青扭曲的表情,径直绕过他,像一阵没有温度的风,走向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孤绝的回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绝。
“雪薇!你什么意思?!是不是夏侯北那小子…”周强被这突如其来的、当面的彻底拒绝激得恼羞成怒,他几步追到楼梯口,声音因为愤怒和失控而拔高、扭曲!
林雪薇上楼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挺直着纤细却异常坚韧的脊背,消失在了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周强僵立在楼梯口,如同一尊被怒火烧灼的石像。客厅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冰冷刺骨的寒风。那风,似乎也吹进了他的心里,带来一片荒芜的死寂和无法遏制的、疯狂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