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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山村重逢(1 / 1)

“兴隆街”那间简陋的门面里,李小花的建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散。山货的香气、男人们的汗味、还有那被点燃的希望,混合成一种奇特的氛围,萦绕在“北风物流”的空气中。

李小花站在门口,深秋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她身上勾勒出淡淡的金边。她拢了拢米白色大衣的领口,目光投向店内忙碌的景象:夏侯北正和山虎低声讨论着什么,手指用力地点在墙上那张简陋的地图上;老枪拿着手机,对照着李小花展示的案例图片,眼神发亮;柱子则蹲在一袋刚倒出的黑木耳前,小心翼翼地挑拣着杂质,黝黑的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专注。

“北子,”李小花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即将远行的离愁,“我得回医院了,我妈那边还得人盯着。”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散发着泥土芬芳的山货,又望向夏侯北,“你们按刚才说的,先把照片拍起来,故事素材收集好。包装和平台的事,我回去再帮你们琢磨琢磨,网上找找资源。”她的语气很自然,仿佛这已是分内之事。

夏侯北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兴奋光彩,听到李小花要走,那光彩似乎黯淡了一瞬。他快步走到门口,眼神里交织着感激和不舍:“小花,今天……真是多亏你了!帮了大忙!婶子那边要紧,你快去。这边你放心,我们马上弄!”他用力地点点头,像是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李小花浅浅一笑,那笑容在略显疲惫的脸上绽开,如同穿透云层的一缕阳光:“嗯,电话联系。”她转身,身影融入兴隆街午后略显萧索的光线里,高跟鞋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渐行渐远。

夏侯北站在门口,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与这机油灰尘环境格格不入的馨香。刚才她侃侃而谈时眼中闪烁的光芒,她分析问题时那种精准而充满力量的姿态,此刻清晰地回放在他脑海里,带来一种陌生而强烈的悸动。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她话语点燃的滚烫热度。一种沉寂已久的东西,仿佛被这光芒和温度悄然唤醒,在胸腔深处悄然萌动。

他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甩开这不合时宜的心绪,转身对着店内,声音洪亮起来,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冲劲:“山虎!老枪!柱子!都听见小花说的了?别愣着了!动起来!柱子!去把你采菌子那点事好好想想,待会儿给老枪讲讲!老枪!手机拿出来,找个亮堂地方,先把咱的宝贝拍起来!山虎,跟我把地方收拾利索点,背景太乱了!”

小店瞬间如同被注入了强心针,再次沸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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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烈。李小花坐在母亲病床边的陪护椅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母亲已经睡着,呼吸平稳了许多。她刚完成最后一部分审计报告的修改,点击了发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她靠在冰凉的椅背上,闭上酸胀的眼睛。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是夏侯北发来的微信消息。点开,是几张照片。

第一张:一筐品相极佳的干香菇,被小心地摆放在一块洗刷干净的、带着天然木纹的旧门板上。背景是“北风物流”刚清理出来的一面相对干净的墙壁。光线从门口斜射进来,柔和地打在深褐色的菌盖上,清晰地勾勒出伞盖的纹理和褶皱内里的浅色,仿佛能闻到那股浓郁的、带着阳光和山林气息的菌香。构图简单,却充满质感。

第二张:几朵肥厚的黑木耳,被盛在一个朴素的粗陶碗里,旁边随意地散落着几片深绿色的、带着露水痕迹的蕨类叶子(显然是柱子从路边现摘的)。背景虚化,突出了木耳黝黑发亮、肉厚饱满的特质。

第三张:主角是柱子。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蹲在门口的阳光里,手里捧着一把刚拆开的、带着泥土的鲜党参。他对着镜头,黝黑的脸上带着憨厚又有点紧张的笑容,眼神却很亮,正张着嘴说着什么(配文:柱子说,这党参是他在北坡背阴的石头缝里挖的,得顺着藤摸,根扎得深,劲儿才足!)。

第四张:是一段简短的文字介绍,字迹刚劲有力(显然是夏侯北写的),配着几张模糊的山景照片(估计是柱子用他那破手机拍的):

卧牛山,藏在xx县最深处。山高林密,云雾缭绕。这里的菌菇、药材,吸天地灵气,自然生长,无半点人工干预。我们翻山越岭,从乡亲手里直接收来,只为把这份最原始的山野之味,送到您面前。物流,新鲜直达。

照片拍得算不上专业,文字也质朴,甚至有些地方的描述带着山里人的直白。但那份扑面而来的真实感,那种对土地和山珍的珍视,却异常打动人。尤其是柱子捧着党参、咧嘴笑着说话的样子,带着一股泥土般朴实的生命力。

李小花看着手机屏幕,疲惫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笑容。她能想象出夏侯北和柱子他们笨拙又认真地布置场景、寻找角度、追问柱子细节的样子。这份用心,这份笨拙却真诚的努力,比任何华丽的包装都更能触动人心。

放下手机,李小花的心情莫名地轻松了许多。窗外,县城的天空是久违的澄澈的蓝。她看着母亲安睡的侧脸,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春芽,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去看看二蛋。去看看那个倔驴,看看那些在寒风中上课的孩子,看看那座让她和夏侯北都无比牵挂的、在绝境中坚持的学校。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她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夏侯北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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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旧的面包车在蜿蜒盘旋的山路上剧烈地颠簸着,发出各种零件不堪重负的呻吟。车窗外,是连绵起伏、在深秋里显得格外荒凉萧索的山峦。枯黄的草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裸露的岩石呈现出冰冷的灰褐色。路面坑洼遍布,布满碎石,每一次颠簸都像是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震移位。

李小花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依旧被颠得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抓住头顶的扶手。每一次剧烈的摇晃,都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荒凉山景,再想想张二蛋和孩子们每天都要面对这样的路途,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更深的敬佩。

驾驶座上,夏侯北紧握着方向盘,手臂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如同鸡肠般扭曲、狭窄而危险的山路,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避开一个又一个深坑和凸起的石头。他的侧脸线条刚硬,嘴唇紧抿,眼神锐利而沉稳,仿佛对这样的路况早已习以为常。只有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暴露着操控这辆破车在如此险峻山路上行驶的紧张。

“快到了吗?”李小花的声音带着颠簸后的虚弱,忍不住问。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问同样的问题了。

“快了,翻过前面那个垭口,再下去就是。”夏侯北的声音沉稳,目光依旧紧锁前方,“坐稳,这段最陡。”

面包车嘶吼着,如同垂暮的老牛,艰难地向上攀爬。坡度越来越陡,几乎呈四五十度角。车轮碾过松动的碎石,发出令人心悸的哗啦声,车身不时打滑。李小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终于,车子猛地一震,冲上了垭口。

眼前豁然开朗。连绵的群山在脚下铺展开去,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黛青色。山风猛烈地灌进车窗,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枯草的气息。而在下方山谷的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上,几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依山而建,围成一个简陋的院落。其中一间屋顶明显能看到大片新修补的、颜色不一的痕迹,像是打了巨大的补丁。一面褪色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顽强地飘扬在院中一根歪斜的木杆顶端。

那里,就是卧牛山村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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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车带着一身尘土和剧烈的喘息,终于在村小那扇歪歪扭扭、用几根木条钉成的破旧院门前停了下来。发动机熄火后,山风的呼啸声和一种异样的寂静瞬间包围了他们。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面破旧的红旗在风中固执地飘扬,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几间土坯教室的门窗都关着,窗户上糊着五花八门的旧报纸、硬纸板,许多地方被风吹破,边缘如同垂死的蝴蝶翅膀般疯狂抖动着。

寒风穿过山谷,发出凄厉的呜咽,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着旋儿扑打在冰冷的土坯墙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荒凉。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而整齐的童音,穿透风声和破窗纸的哗啦声,从其中一间教室里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声音稚嫩,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在空旷寒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微弱,却又异常清晰,如同寒风中摇曳的烛火,顽强地燃烧着。

夏侯北和李小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心酸。两人推开车门,凛冽的山风瞬间灌入,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他们裹紧了衣服,快步走向那间传出读书声的教室。

教室的木门紧闭着,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线。夏侯北轻轻推开一道门缝。

昏暗的光线下,教室里的景象瞬间刺痛了李小花的眼睛。

张二蛋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块坑洼不平、漆皮剥落如同地图的黑板前。他身上依旧裹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磨出毛边、甚至露出灰黑色棉絮的深蓝色旧棉袄。棉袄很薄,根本不足以抵御这山谷的严寒。他微微佝偻着背,一手捏着那截短得可怜的粉笔头,另一只手用力地按在黑板上,支撑着身体,仿佛不这样就会倒下。他的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大团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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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盘中餐……”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被寒气浸透的、无法抑制的颤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僵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粒粒……皆……辛苦……”

下面,两排高低不一的破旧桌椅旁,挤着十几个孩子。低年级的小萝卜头们脸蛋冻得通红发紫,嘴唇乌青,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时不时用力吸溜一下。小手要么互相使劲搓着,要么紧紧插在同样单薄、打着补丁的衣兜里。脚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无意识地、频率极高地跺着,发出杂乱的噗噗声。高年级的几个孩子,坐得稍微端正些,但脸色同样青白,眼神因为寒冷而有些涣散,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更浓的雾。他们面前的课本卷着边,书页被冻得发脆。

没有炉子。教室中央那个破旧的小煤炉冰冷死寂,里面只有早已燃尽的、冰冷的煤灰。寒意如同无形的巨手,紧紧攫住教室里的每一个人。

李小花站在门口,冰冷的寒风顺着门缝灌入,吹在她脸上,却远不及眼前这一幕带来的刺骨寒意。她看着张二蛋在寒风中颤抖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看着孩子们冻得通红发紫的小脸和瑟缩的身体,一股巨大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心疼猛地冲上鼻腔,直冲眼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呼吸都变得困难。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才没让那声哽咽冲出口。

夏侯北站在她身旁,脸色铁青,腮帮的肌肉绷得死紧。他看着这比想象中艰难百倍的场景,看着张二蛋那倔强而孤独的背影,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窒息。他想起了柱子爹娘期盼的眼神,想起了父母那沉甸甸的布包……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更强烈的责任感,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张二蛋似乎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和灌入的冷风。他停下领读,有些艰难地转过身。

当他的目光触及门口站着的李小花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瞬间经历了复杂而剧烈的变化:先是极度的惊愕,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里映出李小花的轮廓,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是巨大的局促和慌乱,他下意识地想把那件破旧棉袄上最明显的污渍和破洞藏起来,粗糙的手指无措地揪着衣角,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李小花对视;紧接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喜悦如同微弱的光,在眼底最深处飞快地掠过,却又被更深的羞赧和窘迫迅速淹没。他那张被寒风和粉笔灰弄得有些粗糙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红透了。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意义不明的音节,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寒风依旧在呜咽,破窗纸依旧在哗啦作响,孩子们好奇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这位穿着米白色大衣、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陌生姐姐。

最终,还是夏侯北低沉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二蛋,下课了。让孩子们先活动活动,暖和暖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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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彻底笼罩了卧牛山,寒风在山谷间穿梭,发出更加凄厉尖锐的呼啸,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温度骤降,呵气成霜。

村小的几间土坯房,如同汪洋中几叶随时会被巨浪吞噬的孤舟。张二蛋那间所谓的“宿舍”,其实只是最边上教室隔出来的一个小角落,用旧木板和破布帘勉强遮挡着。空间狭小逼仄,仅容一床一桌一凳。墙壁同样斑驳,糊着厚厚的旧报纸试图挡风,但寒风依旧顽固地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悲鸣。

房间中央,一个小小的铁皮炉子里,几块劣质的煤块艰难地燃烧着,散发出微弱的热量和呛人的煤烟味。炉火的光映照着三个围坐的身影,在剧烈晃动的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曳的影子。

李小花裹紧了自己的羽绒服,依旧感觉寒气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她坐在那张唯一、还吱呀作响的旧木凳上。夏侯北则直接坐在了冰冷的泥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土坯墙。张二蛋坐在他对面的小木板床边,身体微微前倾,靠近那点可怜的炉火。他脱掉了破旧的棉袄外套,里面是一件同样洗得发白、领口磨破的旧毛衣,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单薄。

炉子上,一个坑坑洼洼、边沿缺了口的旧铝壶正滋滋作响,壶嘴喷出白色的水汽。张二蛋有些笨拙地用一块破布垫着,将滚烫的开水倒进三个同样粗陋、带着茶垢和缺口的搪瓷缸子里。缸子里飘着几片粗糙的、颜色发暗的本地老茶叶梗。

“山里……没啥好茶……将就喝点……暖暖身子……”张二蛋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局促的沙哑,他把一个搪瓷缸子递给李小花,动作小心翼翼,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

李小花接过缸子,冰凉的搪瓷触感让她指尖一缩。滚烫的茶水透过杯壁传递着微弱的暖意。她看着张二蛋冻得通红、布满细小裂口和冻疮痕迹的手背,再看看他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因为窘迫而低垂的眼帘,心头又是一阵尖锐的酸楚。

“二蛋,学校……现在到底怎么样?”夏侯北喝了一口粗砺滚烫的茶水,开门见山,声音低沉,“上次电话里问你,总说‘还行’。这窗户……”他指了指外面依旧被寒风撕扯的破窗纸,“这屋顶……还有,孩子们冻成这样,连个炉子都生不起?”

张二蛋捧着搪瓷缸子的手紧了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低着头,看着缸子里浑浊的茶水,炉火的光在他低垂的脸上跳跃,勾勒出深刻的阴影。沉默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像是许久没有润滑的车轴:

“屋顶……上次塌了后,乡里拨了点钱,杯水车薪。我带着大壮、栓子他们几个半大小子,还有村里几个老叔,自己弄了点木头、茅草,凑合着……补上了。”他指了指屋顶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颜色深浅不一的新旧材料拼接的痕迹,“看着是能遮雨了,可这风……这寒气,挡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深重的无力感:“窗户……糊了又破,破了再糊。塑料布买不起厚的,薄的一吹就烂。糊窗的糨糊,都是用面粉熬的,不顶事……孩子们……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如同背负着整座大山,“冻病了几个,小丫咳得最厉害,吃了药,好点了,可天一冷又犯……家长心疼,可也没法子……乡教办……还是那话,‘等经费’,‘按程序’……”

他端起搪瓷缸子,猛灌了一大口滚烫苦涩的茶水,仿佛要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心头的憋闷。炉火的光映照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忧虑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我也试着弄了点山货,”他放下缸子,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想着卖了换点钱,买煤,买塑料布……可背到乡里集市,那些贩子……往死里压价!红菇,鲜灵灵的,只给十五块一斤!八月炸,五块!还不够来回的脚力钱!最后……最后只能咬牙卖了……”他的声音带着屈辱和无奈,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小花静静地听着,捧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颤抖。滚烫的茶水已经变温,却暖不了她此刻冰冷的心。她看着张二蛋在炉火映照下那张写满风霜、困顿却依旧坚毅的侧脸。他那笨拙的泡茶动作,那冻裂的手,那说起孩子们时眼中无法掩饰的焦虑和心疼……这一切,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地扎在她的心上。敬佩与心疼如同藤蔓般缠绕、疯长,一种深埋心底、被这极端贫困和纯粹坚守所唤醒的情愫,悄然复苏,带着滚烫的温度,撞击着她的心扉。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在寒风中守护着一方破败教室和十几个孩子的男人,比金鼎轩里那些衣冠楚楚、高谈阔论的人们,高大得多,也真实得多。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张二蛋放在膝盖上、那只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背。那皮肤的触感粗糙、冰冷而坚硬。张二蛋像是被烫到般猛地一颤,身体瞬间僵直,愕然地抬起头,看向李小花。

火光下,李小花的眼睛亮晶晶的,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敬佩和一种近乎母性的、深切的心疼。那目光如此直接,如此滚烫,让张二蛋的心跳骤然失序,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变得滚烫,连耳朵尖都红透了。他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仿佛要挣脱束缚跳出来。一种深埋心底、从未奢望过的情感,在这冰冷的寒夜,被这温柔而心疼的目光彻底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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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北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土墙。他沉默地喝着粗茶,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炉火旁那两个人。

火光跳跃着,清晰地映照着对面的一切。他看到了李小花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心疼与敬佩,那目光专注地落在张二蛋身上。他看到了张二蛋瞬间的僵硬和慌乱,看到了他涨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中,那无法掩饰的、如同野火燎原般的巨大震动和喜悦。他还看到了李小花那轻轻触碰张二蛋手背的指尖……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猛地涌上心头,像打翻了五味瓶。有欣慰,为二蛋这头倔驴终于可能等来一丝暖意;有释然,仿佛某种悬而未决的事情有了答案;但更多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尖锐的刺痛和深沉的失落,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被炉火烘托出的短暂暖意。

他端起搪瓷缸子,仰头,将里面剩余的、已经温凉的苦涩茶水一饮而尽。那粗砺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辛辣的刺激感,仿佛要冲刷掉心头那莫名的酸涩。他放下杯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目光垂落,盯着炉子里那几块挣扎燃烧、不时迸出几点火星的劣质煤块。火光在他低垂的眼睑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隐藏了起来。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寒风穿透缝隙的呜咽声,以及……一种无声的、却在三人之间激烈流淌的暗涌。李小花与张二蛋之间那无声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悸动;夏侯北那如同磐石般沉默、却仿佛承载着万钧重量的身影。炉火的光影在斑驳的墙壁上剧烈地晃动,将这复杂难言的情感图谱无声地放大。

良久,夏侯北才缓缓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更深的坚定。他看向张二蛋,声音低沉而平稳,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二蛋,山货的事,小花帮我们出了主意。照片拍了,故事也写了,准备在城里试着卖。柱子家的、还有村里几户的货,我们收了。钱,回头让柱子捎回来,或者下次我们来带给你。”

张二蛋像是被惊醒,猛地回过神,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眼神有些慌乱地从李小花脸上移开,看向夏侯北:“啊?哦……好!好!北子,小花……谢谢你们!”他的声音干涩,带着感激,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什么。”夏侯北摆摆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天不早了,小花明天还得赶车回省城。我们得下山了。”

李小花也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张二蛋,眼神复杂,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二蛋,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们。”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张二蛋用力地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眼神执着地追随着李小花的动作。

夏侯北率先掀开了那厚重的、同样打着补丁的破布帘,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他侧身让李小花先出去。李小花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炉火旁、身影被光影拉得孤独而挺拔的张二蛋,然后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面包车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车灯划破浓重的黑暗,摇晃着驶向崎岖的下山路,很快便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只留下两道微弱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最终也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张二蛋站在冰冷的宿舍门口,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寒风卷起他单薄的旧毛衣,他浑然不觉。炉火的微光在他身后摇曳,映照着他脸上交织着温暖、失落、期盼和巨大责任的复杂神情。手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指尖触碰带来的、滚烫的余温。

与此同时,山下县城某个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周强正听着下属的低声汇报。当听到“李小花和夏侯北一起去了卧牛山村,与张二蛋关系亲近”时,他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眼神骤然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酝酿着冰冷而汹涌的怒涛。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妒忌的毒火,混合着被冒犯的狂怒,在他眼底无声地、猛烈地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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