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三轮摩托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排气管喷吐着浓黑的尾气,在坑洼不平的“兴隆街”巷口停下。夏侯北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脸上、脖子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土,半旧的夹克袖口蹭上了一块油污。山虎也从狭窄的车斗里翻身下来,活动着被颠得发麻的腿脚,两人合力从车斗里卸下两个半人高的、鼓鼓囊囊的麻袋。
麻袋很沉,里面装满了刚从长途客运站接回来的、从卧牛山村运来的第一批山货——品相上乘的干香菇、野生的黑木耳,还有一小袋珍贵的羊肚菌。这是夏侯北与村里几户相熟人家签订的第一批保价收购的货物,承载着打通山货进城渠道的希望。
“小心点,轻放!”夏侯北低声提醒,和山虎一起将麻袋扛在肩上,脚步沉重地走向“北风物流”那扇刷了新漆的深灰色卷帘门。柱子听到动静,立刻从里面跑出来帮忙。
门面里依旧简陋,但比开业时多了些生气。斑驳的墙壁上钉着一张手绘的、标注着县城主要区域和几条通往周边乡镇路线的简易地图。墙角用木板搭起的仓储区,除了几件待送的小件包裹,此刻终于迎来了属于“卧牛山珍”的第一批货物。麻袋被小心地码放好,解开袋口,一股混合着泥土、阳光和菌类特有的浓郁香气瞬间在略显闭塞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冲淡了机油和灰尘的味道。
“好东西!”老枪凑过来,抓起一把肥厚的干香菇,凑到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笑容,“这品相,城里超市卖的那些大棚货根本没法比!北哥,咱们的‘山珍’招牌,总算有点干货了!”
柱子也憨憨地笑着,小心翼翼地整理着麻袋口。山虎抹了把汗,虽然疲惫,但眼神里也带着一丝兴奋。夏侯北看着那两袋承载着希望的土特产,又看了看墙上那张简陋的地图,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这微弱的希望,如同深秋里穿透云层的一缕阳光,短暂地驱散了连日奔波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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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短暂而珍贵的轻松气氛弥漫在小小的“北风物流”时,巷口传来一阵汽车引擎低沉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卷帘门前停了下来。
一辆崭新的黑色公务轿车,车身锃亮得能照出人影,与兴隆街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如同闯入贫民窟的贵族。车门打开,首先下来一个穿着藏蓝色夹克、表情严肃的年轻人,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环境,然后迅速拉开后车门。
周强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今天没有穿标志性的休闲西装,而是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行政夹克,里面是熨帖的白色衬衫,没打领带,显得既正式又带着一丝刻意的随和。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掌控一切的笑容。他身后跟着另一个同样穿着夹克的随员,表情木然。
周强的出现,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块巨石。小店里的轻松气氛瞬间凝固。山虎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而锐利,身体下意识地微微绷紧。老枪脸上的兴奋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他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挡在了那两袋刚卸下的山货前面。柱子则有些局促地低下头,手里还捏着一把干香菇,不知所措。
夏侯北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转过身,迎向门口的不速之客。
周强背着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热情,迈步走了进来。他的皮鞋踩在刚刚被柱子打扫过、但依旧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哟!夏侯!忙着呢?”周强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领导视察般的熟稔,“听说你自己当老板了?创业精神可嘉啊!这不,正好路过附近办点事,顺道过来看看老同学!给你捧捧场!”他一边说,一边饶有兴致地环顾着这间简陋的门面,目光扫过斑驳的墙壁、简陋的木架、墙上那张手绘地图,最后落在那两袋敞着口的山货上,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那身笔挺的行政夹克和考究的皮鞋,在这弥漫着机油、灰尘和山货土腥味的环境里,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与这里的一切隔绝开来。
“周科长。”夏侯北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简单地打了个招呼,没有多余的客套。他站在原地,没有请对方坐的意思——这里也确实没有像样的地方可以坐。
周强似乎并不介意,他踱着步,走到仓储区那两袋山货前,微微俯身,伸出两根保养得极好的手指,捻起一小朵干香菇,放在鼻端嗅了嗅,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和挑剔。
“嗯,山里的东西?闻着是挺鲜。”他点点头,语气带着一种专家点评的味道,随即话锋一转,将目光投向夏侯北,笑容依旧,眼神却变得有些深邃,“不过,夏侯啊,创业是好事,但现在的经营环境,可比以前复杂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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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那张简陋的地图,又落回夏侯北脸上,语重心长,如同一位关心后辈的长者:“手续流程多,环环相扣,要特别注意‘合规性’。”他刻意加重了“合规性”三个字的读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调。
“尤其是你这儿,”他抬起手,随意地指了指那两袋山货,又指了指门口那块“兼营卧牛山珍”的招牌,“又搞物流运输,又卖山货特产,这涉及到的环节就更多了。食品安全许可、商品流通备案、运输资质审核……哪一关都不是小事。有些环节,卡得很严的。”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脸上的笑容却透着一股意味深长的寒意,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直刺夏侯北的眼睛:“稍有不慎,麻烦就大了。轻则罚款、停业整顿,重则……关门大吉也不是没可能。这年头,想找点麻烦,太容易了。你说是不是?”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糖衣的冰锥,看似关切,实则冰冷刺骨,暗含的警告意味如同实质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小小的门面。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周强那看似温和实则咄咄逼人的话语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山虎的脸色铁青,腮帮的肌肉绷得死紧,拳头在身侧无声地攥紧。老枪的眼神变得异常冰冷,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柱子更是大气不敢出,手里捏着的香菇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夏侯北站在原地,迎着周强那洞悉一切、带着掌控意味的目光,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他插在夹克口袋里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话语里赤裸裸的威胁——这不仅仅是对他生意的警告,更是对他这个“不识抬举”的人的敲打。那晚金鼎轩门口的冲突,周强从未忘记。
“谢谢周科长提醒。”夏侯北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粗粝的砂纸摩擦过岩石,“我们会注意。”
“嗯,心里有数就好。”周强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掌控全局的笑容,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例行公事的“关怀”。他最后扫了一眼这间破败的小店,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怜悯,仿佛在看一个注定失败的蝼蚁。
“好好干!”他拍了拍夏侯北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背着手,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向门口那辆锃亮的黑色轿车。
随员立刻上前拉开车门。周强弯腰钻了进去,车门“嘭”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引擎发出低沉而顺畅的轰鸣,黑色轿车平稳地启动,喷出一小股尾气,很快消失在兴隆街狭窄破败的巷口,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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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帘门外,只留下汽车尾气的淡淡味道,很快被巷子里固有的尘土和油烟气息吞没。小店内的空气却依旧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周强那看似“关切”的警告,如同冰冷的枷锁,沉甸甸地套在了“北风物流”的脖子上。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山虎猛地一拳砸在旁边刚码放整齐的、装着香菇的麻袋上!麻袋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的干货簌簌作响。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操!什么东西!装腔作势!摆明了来恶心人!找茬!”
老枪的脸色同样难看,他走到门口,望着轿车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如刀,声音低沉:“‘卡得很严’?‘麻烦就大了’?这他妈就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他姓周的手里有点权,就想把咱们往死里摁!”他猛地转过身,看向夏侯北,语气带着急切和焦虑,“北哥!他肯定憋着坏呢!咱们得小心!那孙子心眼比针鼻儿还小!”
柱子则默默地蹲下身,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那朵干香菇,小心翼翼地吹掉上面的灰尘,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茫然。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能感受到刚才那个人带来的巨大压力和恐惧。
夏侯北依旧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插在口袋里的拳头,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着。周强那“关切”的话语,那意味深长的眼神,那拍在肩膀上的手,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冰冷的杀机。他比谁都清楚,周强绝不仅仅是来“提醒”的。他是来划下界限,是来宣告:只要他周强愿意,随时可以让这间刚刚燃起一点希望的小店,万劫不复。
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峦,轰然压在他的肩头。山货进城的路,还没真正开始走,前方就已被布满了荆棘和陷阱。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愤怒的山虎、焦虑的老枪、不安的柱子,最后落在那两袋散发着泥土芬芳的卧牛山珍上。那是乡亲们的希望,也是父母那沉甸甸的布包里寄托的期盼。
“把门关上。”夏侯北的声音异常沙哑低沉,打破了死寂。
柱子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快步走到门口,用力将卷帘门拉了下来。沉重的铁皮摩擦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隔绝了外面灰暗的天光和喧嚣的市声。小店陷入一片相对昏暗的安静,只有头顶那盏瓦数不高的节能灯发出低沉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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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光线下,四个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山虎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老枪眉头紧锁,柱子紧张地看着夏侯北。
夏侯北缓缓走到那两袋山货前,蹲下身,抓起一把干香菇。那独特的、带着山林气息的香味钻入鼻腔,混合着泥土的微腥。他用力地握紧了拳头,干燥的菌柄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怒火和冰冷被一种更深沉、更坚硬的决绝所取代。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被彻底点燃的、绝不低头的火焰。
“山虎,老枪,柱子。”夏侯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清晰地回荡在昏暗中,“姓周的把话撂这儿了。路,他不想让我们顺顺当当走。”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三位战友:“但路,是我们自己选的。货,我们收了。店,我们开了。就没有再关上的道理!”
他走到墙边,指着那张简陋的手绘地图,手指用力地点在代表卧牛山的那个模糊标记上:“山里的乡亲,等着咱们的信儿。柱子爹妈,还指望着这点山货换钱过年。咱们自己,也没退路了。”
他转过身,看向三人,眼神锐利而坚定:“他卡他的,咱们干咱们的!手续,按规矩办!流程,一步不落!活儿,干得漂漂亮亮!我就不信,他周强能一手遮天!”
山虎眼中的怒火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种磐石般的沉稳,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北哥,你说咋干就咋干!大不了就是干!”
老枪也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焦虑被狠劲取代:“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想找茬,咱们就跟他耗!看谁耗得过谁!”
柱子虽然还有些懵懂,但看着夏侯北坚定的眼神,听着山虎和老枪的话,也用力地挺直了腰板,握紧了拳头。
昏黄的灯光下,四个身影围在一起,如同四块在寒风中相互支撑的顽石。周强带来的冰冷警告,非但没有熄灭“北风”的火苗,反而像投入干柴的劲风,瞬间让那微弱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而决绝。卷帘门隔绝了外界的窥伺,也凝聚了内部破釜沉舟的勇气。前路艰险,但启程的脚步,绝不会因几声“关切”的警告而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