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强行拼凑的“热闹”如同隔夜的油花,浮在表面,底下是冰冷的死水。水晶吊灯的光芒依旧璀璨,却再也照不进夏侯北的眼底。那些刻意拔高的笑声、酒杯碰撞的脆响、周强偶尔投来的、淬着冰碴的眼神,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油腻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闷和无处不在的虚伪感,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胃里的酒精翻腾着,混合着强烈的屈辱和憋闷,烧灼着他的神经。每一次呼吸,吸入的都是那混合着酒气、香水味和虚假客套的空气,让他几欲作呕。他不再试图融入,不再去看任何人,只是沉默地、一杯接一杯地灌着侍者不断续上的、辛辣的琥珀色液体。那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热麻痹,试图浇灭心头那簇越烧越旺的火焰,却只让眼前的景象更加摇晃、模糊。
终于,当周强又一次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施舍意味的腔调“关心”他厂里的情况时,夏侯北感觉最后一根弦彻底绷断了。他猛地放下酒杯,杯底磕碰在骨瓷碟子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
“抱歉,”他站起身,声音因为酒精和压抑而异常沙哑低沉,像砂纸摩擦过粗粝的岩石,“有点闷,出去透口气。”他甚至没有看周强的方向,也没有理会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投射过来的复杂目光,径直转身,推开身后沉重的包厢门,步履有些虚浮地走了出去。
门外走廊的冷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带着厚地毯吸不尽的、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却比包厢里那馥郁的牢笼清新百倍。他靠在冰凉的大理石墙壁上,深深地、贪婪地吸了几大口,冰冷的空气刺得喉咙生疼,却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身后厚重的门隔绝了里面虚伪的喧嚣,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决绝的冰冷。
离开。立刻离开。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而强烈。他不再犹豫,不再去想什么礼节、什么退场,沿着铺着厚地毯、灯光柔和的走廊,脚步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地走向电梯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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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平稳下行,金属箱体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只有轻微的失重感提醒着位置的下降。夏侯北靠在冰凉的电梯内壁上,闭着眼,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酒精的后劲混合着巨大的精神消耗,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和虚脱。那身洗不净的机油味,在封闭的空间里似乎更加清晰,顽固地缠绕着他,如同一个无法摆脱的标记。
电梯门无声滑开,一楼大厅那温暖而疏离的奢华气息扑面而来。巨大的水晶吊灯光芒依旧,映照着光洁如镜的地面。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些衣着光鲜的宾客和训练有素的服务生,径直穿过空旷的大厅,走向那扇巨大的旋转玻璃门。
夜晚的冷风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冰刀,瞬间切割开温暖的包裹,狠狠扎在脸上、脖颈裸露的皮肤上。夏侯北被这凛冽的寒意激得浑身一颤,酒意似乎被冲散了几分,但脚步依旧虚浮。他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顶,试图抵御这突如其来的寒冷。金鼎轩璀璨的霓虹招牌在身后逐渐远去,光芒将他的影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拉得细长而孤单。
他没有走向灯火通明、车流不息的主干道,而是下意识地拐进了金鼎轩侧后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这条巷子狭窄、昏暗,是通往附近老旧居民区的捷径。巷口一盏路灯坏了,只有巷子深处一盏光线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勉强照亮一小片布满污渍和水渍的水泥地面。巷子两旁的墙壁斑驳破旧,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纸箱和杂物,散发出潮湿发霉的气息。寒风在狭窄的通道里打着旋,发出呜呜的悲鸣,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屑,更添几分萧瑟阴冷。
巷子里几乎没有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城市主干道的车流声,显得这里更加死寂。夏侯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皮鞋踩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他只想快点穿过这条巷子,远离那个令人作呕的地方,回到自己那间虽然破旧却真实的出租屋。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距离那盏昏黄路灯还有十几米远的地方,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旁边一个堆满杂物的凹角里闪了出来,一前一后,堵住了他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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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光线下,勉强能看清来人的模样。
前面一个,个子稍高,剃着贴头皮的青皮,颧骨高耸,眼神阴鸷,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穿着一件鼓鼓囊囊的黑色羽绒服,敞着怀,露出里面花里胡哨的紧身t恤。后面一个矮壮敦实,留着板寸,一脸横肉,脖子上挂着条粗劣的金链子,在昏暗中闪着俗气的光,同样穿着不合时宜的薄夹克,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着夏侯北。
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和几天没洗澡的体臭味混合在一起,随着寒风直冲夏侯北的鼻腔,让他本就翻腾的胃更加难受。
“哟呵,”青皮男往前逼近一步,歪着头,斜睨着夏侯北,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流里流气,“这不是刚才‘金鼎轩’里那位‘工装哥’吗?挺拽啊?哥几个看你半天了。”
后面的板寸男也跟着往前凑,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嘿嘿笑道:“就是,在里头挺横啊?敢不给‘强哥’面子?哥几个寻思着,跟你唠唠嗑,教教你出来混的规矩。”他一边说,一边伸出那只插在裤兜里的手,手指粗短肮脏,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图,朝着夏侯北的胸口就戳了过来。
浓烈的酒意、翻腾的恶心、一路积压的屈辱和憋闷,在这一刻,被这两个突然出现的、带着赤裸恶意和侮辱性称谓的混混彻底点燃了!夏侯北感觉一股滚烫的、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怒火猛地从脚底板直窜头顶!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狂跳,眼前瞬间蒙上了一层血色的薄雾!
那根戳向胸口的手指,在酒精和怒火双重作用下,仿佛变成了慢动作。就在那肮脏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自己夹克前襟的瞬间——
夏侯北的身体,在酒精麻痹和极度愤怒的冲击下,却爆发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那是在军营里无数个日夜的摸爬滚打、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早已刻进骨子里的战斗记忆!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他的身体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向后撤了小半步,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同时,左手如同毒蛇出洞,快如闪电般向上格挡!小臂外侧坚硬的尺骨精准地、狠狠地磕在对方戳来的手腕内侧!
“呃啊!”板寸男只觉得手腕像是被铁棍砸中,一阵剧痛伴随着酸麻瞬间传遍整条手臂,戳出去的手指猛地缩回,整条胳膊都软了一下,忍不住痛呼出声。
就在板寸男缩手的刹那,夏侯北的右腿如同蓄满力量的钢鞭,借着后撤和格挡的反作用力,猛地向前蹬出!坚硬的军靴鞋底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在板寸男毫无防备的小腹上!
“砰!”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在寂静的小巷里格外清晰!
“嗷——!”板寸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般猛地弓了起来,眼珠暴突,脸上瞬间失去血色,捂着肚子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然后顺着墙根滑坐在地,痛苦地蜷缩起来,只剩下倒吸冷气的嘶嘶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格挡到踹腹,流畅、狠辣、精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快到旁边的青皮男甚至没完全反应过来,脸上的狞笑还僵在脸上,就看见同伴已经瘫倒在地。
青皮男眼中的戏谑瞬间被惊骇和暴怒取代!“操!”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眼中凶光毕露,右手猛地从敞开的羽绒服里掏出一截用报纸胡乱包裹着的、一尺来长的硬物!报纸被粗暴地撕开,露出里面冰冷的金属光泽——是一根沉甸甸的实心钢管!
“妈的!找死!”青皮男怒骂一声,抡起钢管,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夏侯北的太阳穴就狠狠砸了过来!动作凶狠,显然是下了死手!
钢管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死亡的威胁瞬间笼罩!
夏侯北的瞳孔骤然收缩!酒意在这一刻被极致的危险彻底驱散!身体里沉睡的猛兽完全苏醒!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在钢管抡起的瞬间,不退反进!身体如同猎豹般猛地向青皮男的怀里撞去!同时,头部迅捷无比地向左侧一偏!
“呼!”沉重的钢管带着千钧之力,擦着他的右耳廓呼啸而过!冰冷的金属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几根头发被削断飘落!
就在钢管擦身而过的瞬间,夏侯北撞入对方怀中的身体已经完成了蓄力!他的右手如同铁钳般闪电探出,五指如钩,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青皮男握着钢管的右手手腕!拇指狠狠掐进对方手腕内侧的麻筋!
“呃!”青皮男只觉得右手瞬间酸麻剧痛,仿佛被高压电击中,整条胳膊的力量瞬间被抽空!五指一松,沉重的钢管“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夏侯北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扣住对方手腕的右手如同钢浇铁铸,猛地向下一拧!同时左臂屈起,坚硬的肘关节如同一柄重锤,带着全身的冲撞之力,狠狠顶向青皮男的胸口膻中穴!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头错位的轻微脆响!
“噗!”肘击重重地撞在胸口!
“啊——!”青皮男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手腕被拧断的剧痛和胸口如同被大锤砸中的窒息感同时袭来!他眼前一黑,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几米开外,砸在那些废弃的纸箱上,纸箱哗啦一声塌陷下去,将他半埋其中。他蜷缩着身体,抱着扭曲的手腕和剧痛的胸口,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再也爬不起来。
前后不过十几秒钟!
巷子里只剩下寒风凄厉的呜咽,和两个混混痛苦的呻吟哀嚎。昏黄的路灯下,夏侯北微微喘着粗气,站在原地,眼神冰冷如刀锋,扫过地上如同烂泥般的两人。刚才那瞬间爆发的凌厉和狠辣,如同出鞘的利剑,此刻正缓缓收敛,但那股尚未散尽的、如同实质般的杀气,依旧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让地上的两人如同被猛虎盯住的羔羊,哀嚎声都带上了恐惧的颤音。
夏侯北没有再看他们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清理了两块碍眼的垃圾。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根沉甸甸的钢管,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他掂量了一下,然后手臂猛地一挥!
“呜——”钢管带着呼啸的风声,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远远地飞了出去,“哐啷啷”一阵刺耳的金属碰撞滚动声,消失在巷子深处堆叠的黑暗杂物之中。
做完这一切,夏侯北才直起身,拍了拍夹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巷子里的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扑打在他身上。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如同两条濒死野狗般的混混,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如同看着两团毫无意义的污秽。
“滚。”一个字,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如同冰锥般寒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清晰地砸在寂静的小巷里。
地上的两人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也顾不得手腕的剧痛和腹部的翻江倒海,互相搀扶着,如同丧家之犬般,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朝着巷子另一头更深的黑暗中仓皇逃去,转眼就消失在拐角,只留下几声压抑的痛呼和仓促远去的脚步声。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寒风依旧在呜咽,卷动着地上的落叶和纸屑。昏黄的路灯下,夏侯北孤身一人站在冰冷的阴影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骨节分明、沾着些许灰尘的手。刚才那瞬间爆发出的力量感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强烈的虚脱感和眩晕感,胃里的酒精再次翻涌上来。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不适,然后,迈开脚步,继续朝着巷子深处、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也融入了深沉的黑暗之中。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机油味,和地上散落的几滴暗红色的、尚未凝固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短暂而凌厉的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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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涛阁”包厢里,强行维持的热闹气氛如同强弩之末。周强脸上那僵硬的笑容几乎挂不住,眼底的阴鸷和怒火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汹涌澎湃。他端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旁边人的敬酒,心思却早已飞到了门外。夏侯北那声冰冷的“滚出去透口气”和决绝离去的背影,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自尊心上。当众的顶撞、毫不留情的离席,这对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羞辱!
就在这时,他放在西装内袋里的手机,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周强的心猛地一跳。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勉强的笑容,对旁边还在喋喋不休的油亮背头男说了句“失陪一下,接个电话”,便起身离席,快步走向包厢自带的、铺着厚地毯的洗手间。
关上洗手间厚重的磨砂玻璃门,将外面虚假的喧嚣彻底隔绝。柔和的灯光下,周强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迅速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只有一行冰冷简短的字:
“点子扎手,兄弟栽了。手腕折了,一个肚子挨了狠的。人没事。”
周强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关节发白,微微颤抖。一股难以遏制的暴怒瞬间冲上头顶!他猛地抬头,看向洗手台巨大的镜面。镜中的自己,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震惊、狂怒和一种被彻底挑衅后的杀意!
“废物!”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戾气。精心安排的“教训”,非但没成,反而折了自己的人?夏侯北!那个穿着工装、满身机油味的退伍兵!他竟然他竟然敢!他竟然能!
镜子里的人,眼神阴鸷得如同淬了毒的匕首。他死死盯着镜面,仿佛要穿透这层玻璃,看到那个消失在寒夜小巷里的、如同孤狼般的身影。手腕折了?肚子挨了狠的?夏侯北你好得很!周强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拳砸在冰凉坚硬的大理石洗手台上!
“砰!”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指骨传来一阵剧痛,却丝毫压不下心头的滔天怒火和冰冷的恨意。他缓缓收回手,看着镜中那个眼神阴冷如毒蛇的自己,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极其狰狞、极其冰冷的弧度。
夏侯北我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