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的光芒如同流淌的金液,在银质餐具的弧面上跳跃,在高脚杯剔透的杯壁上流转,将“松涛阁”映照得如同梦幻之境。馥郁的酒香、菜肴的香气、雪茄的醇厚以及各种名贵香水的清冽,混合成一种令人微醺的奢华气息,沉甸甸地弥漫在温暖如春的空气里。
夏侯北坐在靠近门口的椅子上,感觉像被困在一个精致而虚假的琥珀里。周遭重新响起的谈笑声、酒杯碰撞声、周强对林雪薇殷勤备至的关切话语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油腻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沉沉地挤压着他。他面前那杯晶莹剔透、冒着细密气泡的香槟,映着璀璨的光,也映着他自己那张在流光溢彩背景下显得格外黯淡、格格不入的脸。
他几乎没有动筷。面前精致的骨瓷碟子里,堆着周强“热情”布过来的一些菜肴,色泽诱人,香气扑鼻,但他毫无食欲。那身洗不净的机油味,似乎在这馥郁的香气中变得更加顽固,如同一个无形的烙印,时刻提醒着他的位置。每一次周强那带着明显优越感的“关怀”飘过来,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心上。
为了抵御这种无所不在的窒息感和尖锐的屈辱,他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冰凉的、带着气泡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和一丝虚假的暖意。侍者似乎格外“关照”他这个角落,杯中金色的液体刚下去一小半,立刻就会被无声地重新注满。他几乎不去分辨倒进来的是什么,是香槟、干白,还是后来周强特意让人给他倒的、度数更高的某款洋酒。他只知道,喝下去,让那冰冷的、带着刺激感的液体冲刷掉喉咙里的干涩,也冲刷掉心头翻涌的憋闷。
酒液入喉,初时冰凉,继而化作一股灼热的线,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再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耳边的喧嚣似乎被推远了一些,嗡嗡作响,像隔着一层棉絮。视线也开始有些微的晃动,水晶吊灯的光芒散开,形成朦胧的光晕。但心底那股被强行压抑的火焰,却在这酒精的浇灌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猛烈,更加难以控制。每一次周强那志得意满的笑声传来,那火焰就窜高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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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厢内的气氛在酒精的催化下,达到了一个更加浮夸、更加肆无忌惮的高潮。
周强显然喝了不少,白皙的脸上泛起明显的红晕,眼神比平时更加明亮,也更加锐利,带着一种酒精点燃的亢奋。他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纽扣,身体更加放松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一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那里坐着林雪薇),另一只手端着盛着琥珀色洋酒的水晶杯。他环视着围坐在桌旁、眼神热切望着他的老同学们,一种掌控全场、众星捧月的巨大满足感充盈着他的胸膛。
“不是我跟你们吹!”周强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酒后的豪气,清晰地盖过了背景音乐和其他的交谈声,“现在县里好些个关键项目,批不批?怎么批?什么时候批?流程怎么走最顺畅?”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享受着那种被聚焦的滋味,然后猛地一挥手,带着指点江山的豪迈,“我这一关,很关键!非常关键!”
他的声音在包厢里回荡,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权力宣示。几个男同学立刻心领神会,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身体下意识地前倾,如同向日葵追逐着太阳。
“那是!强哥的位置多重要啊!”
“可不嘛!强哥一句话,顶咱们跑断腿!”
“资源!这就是核心资源!就得掌握在强哥这样懂运作、懂规矩的人手里!”那个梳着油亮背头的男人立刻高声附和,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陈述宇宙真理。他端起酒杯,遥遥敬向周强。
“哈哈!说得对!”周强被这恰到好处的奉承捧得更加得意,开怀大笑,脸上红光更盛,他端起酒杯,与那背头男隔空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的快感。“资源嘛,就像这桌上的好酒,得给懂品的人喝!得放在会用它、能发挥它最大价值的人手里!”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种蛊惑性的力量,“你们想想,一个项目,前期跑断腿,材料堆成山,最后卡在某个环节,就缺那么一张纸,一个章,急得上火?这时候,有人能帮你‘疏通’一下,把卡住的地方轻轻‘推’过去”他做了个轻描淡写的手势,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深意,“这节省的时间,挽回的损失,创造的价值,岂是那点‘辛苦费’能比的?这就叫运作!这就叫生产力!”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自己就是那执掌乾坤、点石成金的枢纽人物。包厢里附和声、赞叹声、敬酒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得几乎要掀翻屋顶。周强来者不拒,一杯杯琥珀色的液体灌下去,眼神更加灼亮,话语也更加无所顾忌。
“所以啊,”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杯碟都轻微震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睥睨一切的豪气,“只要路子走对了,关系到位了,有些事儿,真没那么难!坐在办公室里,动动笔,打几个电话,该疏通的地方疏通一下,该卡一卡的地方”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自然有它的道理。这钱,赚得轻松,也赚得明白!”
“坐在办公室里动动笔,卡一卡项目,这钱赚得是轻松。”
一个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沙哑和酒精浸泡后的低沉,却如同冰锥破开滚油,异常清晰、异常突兀地响起,瞬间刺穿了包厢里热烈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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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表情,在这一刻,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时间仿佛凝固了。
油亮背头男人举到一半的酒杯僵在半空,脸上谄媚的笑容瞬间冻结,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旁边一个正夹着菜往嘴里送的女同学,筷子停在唇边,菜叶掉回了盘子里也浑然不觉。其他几个正热烈附和着的同学,像是被同时掐住了脖子,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齐刷刷地转向声音的来源——靠近门口的那个角落。
周强脸上的笑容如同被急速冷冻的蜡像,瞬间僵住,随即寸寸碎裂。那层被酒精和恭维烘托出来的红光,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青的、因极度震惊和暴怒而扭曲的煞白。他猛地转过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夏侯北,那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棱,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惊、被冒犯的狂怒以及一种被当众扒下伪装的羞恼。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杯中的酒液剧烈地晃动着,几乎要泼洒出来。
整个包厢陷入一片死寂。水晶吊灯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只剩下背景音乐还在无知无觉地流淌着舒缓的旋律,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和不合时宜。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刚才还喧嚣浮夸的热烈气氛,瞬间跌入冰点,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无声的刀光剑影在空气中激烈碰撞。
夏侯北依旧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不屈的标枪。他并没有看周强,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面前那只空了的高脚杯上。杯壁上残留着几道金色的酒痕,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刚才那句话,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熔岩,在酒精和长久积郁的屈辱共同作用下,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此刻,那短暂的宣泄带来的并非快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清醒和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强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也能感受到周围那些惊愕、探究、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眼神。脸颊因为酒意而滚烫,但心口却一片冰凉。他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维持着他最后的镇定。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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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紧绷到极点的弦即将崩断的刹那,一个清澈悦耳、带着一丝急切的声音如同清泉般流淌进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好了好了!”
林雪薇突然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她脸上迅速堆起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几分嗔怪意味的笑容,伸手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红酒。水晶吊灯的光芒落在她乌黑的发顶和柔和的肩线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也让她此刻的动作和话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老同学难得聚一次,多不容易啊!说这些工作上的事情干嘛?”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打断和调和的力量。她目光飞快地扫过脸色铁青的周强和沉默如石的夏侯北,最终落在众人身上,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来来来,喝酒喝酒!咱们一起,为咱们五年的情分,干一杯!”她率先举起了酒杯,杯中的红酒在灯光下荡漾出宝石般的光泽。
她的举动,如同在即将爆炸的火药桶上泼下了一盆冷水,瞬间打破了那致命的寂静和僵持。油亮背头男第一个反应过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跟着站起来,脸上堆满夸张的笑容,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对对对!雪薇说得太对了!同学聚会,叙旧为主!叙旧为主!来来来,干杯干杯!”
“干杯!”
“是啊是啊,喝酒喝酒!”
“别提那些烦心事了!”
其他人如梦初醒,纷纷附和着站起来,七嘴八舌地响应着,努力驱散着刚才那令人难堪的冰冷气氛。酒杯被慌乱地举起,碰撞声再次响起,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响亮和急促,试图用这虚假的热闹掩盖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冲突。
周强依旧死死地盯着夏侯北,胸口剧烈起伏,铁青的脸色尚未完全褪去,眼神中的怒火如同实质的烈焰,几乎要将对方吞噬。但林雪薇已经端着酒杯走到了他身边,用身体巧妙地隔断了他那充满杀意的视线。她将酒杯轻轻碰了碰周强依旧紧握在手里的那只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周强?”林雪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提醒和不容置疑的催促,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但那平静之下,似乎蕴藏着某种力量。
周强的目光终于从夏侯北身上移开,与林雪薇对视。他眼中的怒火依旧在燃烧,但面对林雪薇那平静的目光和周围已经强行“活跃”起来的气氛,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咆哮。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最终挤出一个极其僵硬、极其难看的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猛地举起酒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干杯!”
他仰起头,将杯中剩余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动作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凶狠。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无法浇灭心头的怒火,反而像浇上了一桶油。
夏侯北依旧坐在原地,没有起身。他看着眼前这强行拼凑起来的“热闹”场面,看着周强那扭曲的笑容和喷火的眼神,看着林雪薇看似平静实则紧绷的侧脸,还有那些老同学脸上掩饰不住的尴尬和疏离。他端起自己那只刚刚被侍者重新注满的酒杯,杯中是同样琥珀色的、不知名的烈酒。他没有跟任何人碰杯,只是对着那晃动的、映着扭曲光影的液体,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冰冷、极其微小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无尽的嘲讽和心灰意冷。
他仰头,将杯中那辛辣灼热的液体,再次狠狠地灌了下去。这一次,那火焰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烧得他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却也烧尽了最后一丝对这个虚伪浮华世界的留恋。
包厢里的“热闹”气氛在林雪薇的强行干预和周强的隐忍下,艰难地维持着,觥筹交错,笑声重新响起,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某个角落,也小心翼翼地不再触碰任何可能引燃火药桶的话题。那裂痕,如同水晶杯上一道细微却无法弥合的冰纹,在璀璨的灯光下,无声地蔓延开来,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