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声势浩大的庆功宴,最终以东倒西歪和横七竖八收场。
小张结账的时候看着那张长长的账单,嘴里念叨着下个月的零食预算要减半,引来一片哀嚎。
但没人真的在意。
冠军的喜悦和即将到来的假期,抚平了所有人紧绷了一整个赛季的神经,他们有足足两个礼拜的完整假期。
对于这群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的少年来说,两个礼拜,足够他们把整个夏天积攒的疲惫挥霍一空,再重新装满阳光和对胜利的渴望。
狂欢后的第一个休息日,东明是在腰酸背痛中度过的。
ys基地,也陷入了一种近乎停摆的状态。
直到深夜。
谢无争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林锋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地起伏着。
谢无争从床上下来,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江嘉明,他手里提着那个看起来永远装满机密的公文包,身上带着一股刚从外面回来的凉气,混杂着雨后潮湿的青草味。
“还没睡?”江嘉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嗯。”谢无争侧身让他进来,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他没有开大灯,只是打开了书桌前那盏小小的台灯。
暖黄色的光晕在房间一角铺开,刚好照亮了桌子和旁边的两把椅子,却没有惊扰到床上那个熟睡的人。
“他睡了?”江嘉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鼓起的轮廓。
“累了。”谢无争拉开椅子,示意江嘉明坐下,自己则坐在了另一边。
江嘉明把公文包放在地上,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了主题:“有新进展了。”
谢无争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查到背后的人了?”
“查到了一部分。”江嘉明推了推眼镜,“但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倾轧或者个人恩怨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博彩公司吗?那家在东南亚注册的空壳公司。”
谢无争点头。
“那只是冰山一角。”江嘉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台平板电脑,点亮屏幕,“我顺着那条线查下去,发现它的网络,覆盖的不仅仅是我们《endless fire》这一个项目。”
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了一个节点:“你看这里。这是他们旗下的一个盘口,专门做足球的。从五大联赛到一些不知名的次级联赛,全都有。他们甚至能操纵一些小国家的国家队比赛。”
谢无争看着那张图,眉头微蹙。
“还有这里。”江嘉明又划到一个新的节点,那上面是几个谢无争虽然没玩过但都知道的游戏,“oba类的,卡牌类的,甚至是一些格斗游戏,只要有比赛,有热度,他们就会开盘。而且,他们的模式很成熟。”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几个杯子,在桌面上摆出了一个三角形。
“这是他们的资金池。”他指着最顶端的那个杯子,“所有的赌注都汇集到这里。然后,他们会通过无数个空壳公司和地下钱庄,把这些钱拆分、转移、再重组。”
他把一个杯子里的水倒进另外两个杯子里,又把那两个杯子里的水倒进新的杯子里,动作清晰,条理分明。
“这个过程非常复杂,而且是跨国界的。等这些钱再回到他们手里的时候,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变成了合法的投资款、赞助费,甚至是慈善捐款。”
谢无争静静地看着他演示,没有说话。
“操纵比赛,只是他们保证收益的手段之一。”江嘉明把杯子放回原位,“他们会收买选手、教练,甚至是一些联赛的工作人员。我们只是恰好撞到了他们的枪口上。因为ys的统治力太强,破坏了他们想要的平衡。”
“一个总是赢的队伍,对于博彩公司来说,是最没有价值的。”
“那联盟呢?”谢无争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江嘉明沉默的喝了一口凉水:“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这张网太大,上面牵扯了太多人的利益。有些人是同谋,有些人是默许,还有些人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说完了以后把平板电脑转向谢无争,屏幕上是一份加密的文件,标题是:《关于打击新型网络跨境赌博犯罪专项行动方案》。
“警方其实早就盯上他们了。”江嘉明压低声音,“这是一个全国性的,甚至可以说是国际性的联合行动,代号净网。涉及的部门很多,调查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年。”
谢无争看着那份文件,呼吸都放轻了。
“我之前在迪拜被带走,虽然是对方设的局,但也阴差阳错地引起了国际刑警的注意。”江嘉明说,“我出来之后,国内的专案组就联系了我,希望我能提供一些线索。”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配合警方调查?”
“可以这么说。”江嘉明点头,“我们是鱼饵,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持现状。这张网很大,但只要我们能找到一个线头,就能把它整个扯出来。”
谢无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夜色深沉。
“我明白了。”谢无争说,“需要我做什么?”
“保护好自己。”江嘉明收起平板,“其他的,交给我。”
江嘉明走后,谢无争在门口站了片刻,听着走廊尽头电梯门开合的轻响,才转身轻轻关上了宿舍的门,摸索着走到床边。
床上那个原本应该熟睡的人,掀开了被子的一角,坐了起来。
林锋那双在黑暗中依旧很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谢无争:“警察介入了?”
谢无争像是压根没有对林锋还醒着感到惊讶,他走到床边坐下,很自然地把手放在林锋的膝盖上:“是的。”
林锋也没追问,只是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所以,我们现在是诱饵?”
“嗯。”谢无争点头,“站在聚光灯下的诱饵。”
林锋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点自嘲:“挺好。以前觉得打比赛是为了赢,为了冠军。现在倒好,成了扫黑除恶了。”
他语气轻松,但谢无争能感觉到他搭在被子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谢无争没说话,把他的手握住,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掀开被子,把林锋按了下去:“好了,睡觉吧。”
次日,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走廊就响起了惊天动地的砸门声。
“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都给我起来吃早饭!”
是东明。
林锋被吵醒,眉头皱成一个川字,把头埋进被子里,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让他滚。”
谢无争叹了口气,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东明那张笑得像朵太阳花的脸就凑了过来:“早啊irror!林儿呢?还没起?”
“他让你滚。”谢无争靠在门框上。
“哎呀,别这么无情嘛。”东明试图往里挤,“我发现了一家贼好吃的早餐店!就在基地后面那条街!他家的生煎包,绝了!皮薄馅大,一口下去全是汤!简直是人间美味!”
谢无争被他这番描述说得有点饿了,但还是没让开:“他要睡觉。”
“别啊!”东明急了,压低声音,“雪松也去!”
这才是重点。
谢无争挑眉,还没说话,屋里传来林锋含糊不清的声音:“去。”
东明眼睛一亮:“听见没!林儿都发话了!”
谢无争无奈地让开路:“等我们十分钟。”
十分钟后,林锋打着哈欠走出了宿舍,他换了身简单的卫衣和运动裤,头发随便抓了两下,但依旧难掩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
东明殷勤地递上一瓶冰镇可乐:“林儿,醒醒神。”
林锋接过可乐,没喝,直接贴在了脸上:“冰。”
三人到了二队的楼层,东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走到穆雪松的宿舍门口,抬起手,又放下,犹豫了好几秒,才轻轻地敲了敲门。
咚、咚、咚。
“雪松,起了吗?”东明的声音直接变成了小夹子,“我,东明。一起去吃早饭啊。”
林锋靠在墙上,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得恶心。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穆雪松穿着一身灰色的棉质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显然也是刚醒,他揉着眼睛,看到门口站着三个人,愣了一下,脸瞬间就红了。
“东东明哥?林神?irror?”
“早啊雪松!”东明笑得像个二傻子,“换衣服,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十五分钟后,四个人走在基地后面的小路上。
东明想方设法地走在穆雪松旁边,没话找话:“雪松啊,昨晚睡得好吗?”
“还还好。”穆雪松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家店我跟你说,老板娘人特好”东明继续没话找话。
林锋走在后面,看着东明那副孔雀开屏的样子,忍不住对谢无争说:“他这辈子是不是没跟人搭过讪?”
谢无争笑了笑:“可能他网恋的时候比较会说。”
早餐店很小,就四五张桌子,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生煎包在里面煎得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老板娘!老样子!”东明大声喊道。
“哎哟,小东来啦。”老板娘是个爽朗的中年女人,看到东明身后的三个人,眼睛一亮,“带朋友来啦?这几个小伙子长得可真俊。”
“那是!”东明得意洋洋,“我朋友,能不俊吗?”
四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东明殷勤地给穆雪松拉开椅子,又拿纸巾把桌子擦了一遍:“雪松,你想吃什么?他家的豆花有甜的也有咸的,还有小馄饨,皮薄馅大。”
“我跟你一样就好。”穆雪松小声说。
“好嘞!”东明冲着后厨喊,“老板娘!两碗咸豆腐脑,两份生煎,再来两碗小馄饨!”
“那我们呢?”林锋在旁边凉凉地开口,“不配吃饭?”
“啊?”东明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补救,“老板娘!再加两碗!”
谢无争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无奈起身去前台付了钱。
很快,热气腾腾的早饭就端上来了。
东明把那盘刚出锅的生煎包往穆雪松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个,小心烫,里面有汤。”
穆雪松夹起一个,小心地咬了一口:“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东明把整盘都推了过去。
林锋在旁边看着,把一根油条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谢无争碗里,一半自己蘸着豆腐脑吃:“他要是把雪松撑死了,得负法律责任吧?”
谢无争点头:“应该算过失致死。”
东明捧着碗,正美滋滋地看着穆雪松小口小口地吃着生煎包,冷不丁听到林锋和谢无争这番对话,差点没给呛着。
他放下勺子,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一脸痛心疾首地看着对面那两个旁若无人,散发着恋爱酸臭味的人。
“我说,你俩这个嘴啊,”东明摇着头,啧啧有声,“是在咒我呢?”
林锋掀起眼皮:“我们这是在进行普法教育,提高你的法律意识,免得你哪天真把人撑死了,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我那是爱!是深沉的爱!”东明把胸脯拍得邦邦响,“你们这种没经历过追求期的人是不会懂的。”
他觉得不能再让这两人把话题带歪了,赶紧换了个方向,脸上堆起那种带着点讨好的笑:“哎,不说这个了。咱们一会儿去哪玩啊?难得放假,总不能在基地里发霉吧?”
林锋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谁跟你说要出去玩了?”
“啊?”东明愣住了,“不是吧林儿,这么好的天气,不出去浪一浪,简直是浪费生命啊”
谢无争看着一脸期待的东明,微笑着说:“坐11路公交车。”
“11路?”东明没反应过来,掰着手指头数,“基地附近有11路吗?那是去哪的?游乐园还是商业街?”
谢无争指了指自己的两条腿,然后指了指基地的方向,又指了指床的方向,最后做出一个睡觉的姿势。
“坐11路公交车,”谢无争耐心地解释,“回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