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析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影十一的背影上:“既然让我‘卖命’,总得让我知道,我到底在为谁卖命,这命又卖得值不值。”
“还是说,影一大人觉得,把我蒙在鼓里当刀使更方便,用完随手一扔也无所谓?”
“哎哟我的七姐!”影十一也停下,转过身,抓了抓头发,面罩上方的眼睛里露出明显的苦恼和一丝心虚,“你这……这不是让我为难嘛!老大他真的……”
“那就去禀报。”凌析打断他,语气冷了几分,“告诉他,凌析要见他。”
“若不见,这证物,和这条捡回来的命,我不确定接下来会怎么用。是交上去,还是……另寻他路。”
这话已是带着明显的威胁和决绝。
影十一被噎了一下,看看凌析沉静却执拗的眼神,又看看旁边沉默不语的陈墨,最后哀嚎一声,挠了挠头:“行行行,我怕了你了七姐!我这就想办法传信!你……你们先跟我来,找个地方等。”
一行人又七拐八绕,最终悄无声息地潜入一处早已荒废、蛛网密结的小土地庙。
庙宇破败,神像蒙尘,但在神像后的狭窄暗室里,却别有洞天,竟被收拾得还算干净,有水有干粮,显然是影卫的一处隐秘据点。
影十一让其他人警戒,自己匆匆离开。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他才返回,对凌析点了点头,示意她跟自己走。
这次只带了凌析一人,陈墨留在庙中。
影十一领着她,在荒废的庙宇区域又穿行片刻,来到一处半塌的柴房后。
那里站着一个同样黑衣蒙面、身形挺拔的身影,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望着残垣外清冷的月光。
仅仅一个背影,就透着一股沉凝如山、渊渟岳峙的气息。
是影一。
“老大,七姐来了。”影十一低声禀报,然后自觉地退到远处,隐入阴影中放哨。
影一缓缓转过身。
即使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眸深邃如古井,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察一切。
他看着凌析,没有说话。
凌析也看着他,没有行礼,没有客套,开门见山:“你知道小鱼是杨瑾瑜,对吧?”
影一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让我收养她,是你安排的?”凌析盯着他的眼睛。
“不是。”影一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有些低沉模糊,但吐字清晰,“原本的计划,是将她托付给一个远离京城、身份清白的普通人家。待时机成熟,再设法让她‘偶然’被发现。你……”他顿了顿,“是意外。惊驾案后,她养父母卷入其中,恰好被你接手。我们发现时,你已将她带回家中。”
“权衡之后,我觉得……或许这样更好。你心思缜密,有能力护她一时,也方便我们暗中看顾。便顺势而为,将她养父母妥善送走,抹去痕迹,让你顺理成章收养。”
“送走?没死?”凌析敏锐地抓住重点。
“嗯,送去南边了,给了新的身份和安家钱,此生不会回京,也不会再提及小鱼。”影一承认。
凌析心中稍定,至少小鱼不是她以为的那样,养父母双亡。
但随即涌起的,是更深的怒意和荒谬感:“所以,从始至终,我和小鱼,都在你们的计划里,或者说,算计里?你们和永宁长公主合作,让她在陛下面前揭破小鱼身份,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是合作,也是互相利用。”影一并未否认,“长公主需要小鱼这个筹码增加她在陛下和朝堂的分量,我们需要一个能光明正大揭开旧案的契机。”
“她知道我们的一些底细,我们也知道她的盘算。各取所需。”
“那这次的‘天雷’、地宫,也是你们策划的?”凌析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寒意,“用这种方式,把新帝和整个朝廷架在火上烤,逼他们不得不查?”
“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失控,会引起多大的动荡?会死多少人?新帝若因此威信扫地,朝局大乱,你们所谓的‘平反’,又有什么意义?!”
“策划者并非我们。”影一的目光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似有暗流涌动,“我们只是……在恰当的时机,推动了一下,并确保它指向该去的方向。”
“至于动荡……不破不立。有些脓疮,捂得越久,烂得越深。唯有撕开,哪怕血流如注,才有剜除腐肉、获得新生的可能。这是代价。”
“代价?”凌析几乎要气笑了,她觉得眼前这个人冷静得可怕,也偏执得可怕,“那你们有没有算过,这代价里,包括你们自己吗?包括那些至今还在为你们卖命的影卫兄弟吗?包括我,包括小鱼吗?”
“把监察卫、刑部、甚至宫里那么多人牵扯进来,布这么大一个局,你们真的以为,最后能全身而退?”
“就算代王平反了,你们这些‘策划惊驾’、‘搅乱朝纲’的‘余孽’,新帝能放过?朝堂上那些被你们掀了老底的蠹虫,能放过?严副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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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三个字,凌析是盯着影一的眼睛,一字一顿吐出来的。
影一的身形,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虽然极其细微,但凌析捕捉到了。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归于深潭般的沉寂。
两人在昏暗的月光下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远处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
良久,影一抬起手,缓缓摘下了蒙面的黑布。
露出的,正是那张凌析熟悉又陌生的脸——监察卫副指挥使,严崇。
面容冷峻,线条硬朗,与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略显阴郁的严大人并无二致,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远比“严崇”要复杂深沉得多。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严崇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不带太多情绪,但似乎又有些不同。
“之前只是怀疑,在监察卫大牢里确定了几分,这次拿到证据,把所有事情串起来,才想明白。”凌析也平静下来,只是语气依旧带着疏离和嘲讽,“那次在清凉台,你出现得太‘及时’。我进监察卫大牢,与其说是下狱,不如说是被你保护性关押。”
“谢前能进去,卫琰能进去,那些看似‘巧合’出现在我手里的线索……没有你这个副指挥使暗中安排或默许,可能吗?”
“能收集到那么多陈年密信账目,还能让陈伯这样的人潜伏三年,除了你们这些从当年惨案中活下来、隐忍谋划了多年的影卫,还有谁有这种能力和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