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映出陈伯沟壑纵横的脸，那双平时总是半阖着、仿佛对世事漠不关心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鹰，在黑暗中闪着异样的光。
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陈伯？”凌析确认只有他一人，且不似有恶意，才将门稍微开大些，但仍保持着距离和警惕，“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
陈伯没有立刻回答，目光飞快地扫过凌析身后漆黑的院子，又侧耳听了听四周的动静，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小凌子，老朽姓陈，单名一个‘墨’字。建安二十二年之前，曾在北境黑水城代王麾下，任掌书记一职。”
建安二十二年？那是五年前。
代王麾下掌书记？
凌析瞳孔骤缩，握着门板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瞬间想起，小鱼（杨瑾瑜）今年七岁，代王“谋逆”案发、满门倾覆是在三年前，小鱼当时四岁，年龄对得上！
而代王势力开始被针对、北境开始出现异常的时间，则大概在五年前，那时小鱼两岁，也符合“年幼流落”的过去。
“陈书记？”凌析的声音不自觉也压低了，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个在巷口默默下了两年棋、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孤寡老人，竟然是代王旧部？还曾是要职的掌书记？！
“进去说。”陈墨没有多言，侧身闪入门内。
凌析立刻关上门，插好门闩。
两人没有进堂屋，就在狭窄的门廊阴影处站定。
陈墨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一个用厚油布紧紧包裹、仅有巴掌大小的扁平包裹。
那油布边缘已磨损，颜色深暗，显然被珍藏已久。
“老朽受故主大恩，侥幸在五年前那场针对王府的清洗中，得影一相助，假死脱身，隐姓埋名于此。”
陈墨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提及“故主”和“影一”时，眼底有深刻的痛楚与感激一闪而过，“影一说过，非到万不得已，不得暴露，亦不得将此物交予任何人。需等待一个真正能揭开真相、且有足够心性能力担起此事之人出现。”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看着凌析：“小凌子，这几个月，你查伏暑冰尸，入清凉台，陷诏狱，出地宫，顶压力，追旧案……你的所为，有心人都看在眼里。”
“如今，杜、王等獠反扑在即，你手中线索虽多，却缺少能一击致命、直指核心的铁证。此物，或许可解你燃眉之急，亦是告慰故主与黑水城数百忠魂之唯一希望。”
他将那油布包裹，郑重地放入凌析手中。
入手微沉，冰冷。
“此中，是当年老朽冒死抄录的部分密信往来副本，以及军械粮饷贪墨的真实账目摘要。”
“涉及之人，上至中枢阁老，下至边军蠹虫，时间、地点、数额、经手人，皆有据可查。”
“其中关键，指向杜允谦、王焕及其党羽，如何通过虚报兵额、以次充好、克扣粮饷、乃至伪造军情等手段，侵吞北境军资巨万。亦有他们与宫中某些败类勾结，构陷代王殿下‘私募甲兵’、‘图谋不轨’的蛛丝马迹。”
凌析握着那包裹，只觉得有千钧之重，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心脏。
这就是她一直在找的，能捅破那层最坚硬窗户纸的东西！不是推测，不是旁证，是直指罪魁祸首的账目和密信！
只是，这东西为什么会是由陈伯送来？
这样看的话，陶姨只怕不是韩崧一系，而是……
“陈伯……不，陈书记，您……”凌析喉咙发紧，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感激？震撼？还是沉甸甸的责任？
“不必多言。”陈墨抬手制止，脸上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木然，但眼神依旧锐利，“此物交予你，老朽使命已了。如何运用，是你的事。唯有一点，”他顿了顿，语气肃然，“杜、王等人树大根深，党羽遍布。此物现世，他们必如疯狗反扑，无所不用其极。”
“你，务必谨慎，务必……保护好自己，和该保护的人。影一那边，自有安排，你无需多虑，亦不必寻他。”
说完，他对着凌析，极其郑重地、缓慢地，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旧礼。
“陈墨，未曾背弃同袍。”
凌析下意识地想回礼，却见陈墨已直起身，脸上那抹锐利与沉重如潮水般退去，又变回了巷口那个沉默寡言、眼神浑浊的普通老头。
他不再看凌析，转身，拉开门闩，就欲推门离去。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咻——！”
凄厉的破空之声撕裂夜色的寂静，数道乌光自院墙外、屋顶上等不同方位，毫无征兆地激射而至！
目标赫然是站在门口的凌析，以及正欲离去的陈墨！
是淬毒的弩箭，速度快得惊人，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
对方果然一直监视着这里！就等着陈墨出现，或者证据交接的这一刻，发动致命一击！
要人证物证，一并毁灭！
凌析全身汗毛倒竖，怀中那油布包裹的冰冷触感瞬间变得滚烫。
她瞳孔紧缩，身体几乎本能地向后仰倒，同时手腕一翻，藏在袖中的那柄短刀已滑入掌心，准备格挡可能射向要害的箭矢，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护住怀里的东西！
而陈墨，这位看似年迈的前掌书记，反应却快得惊人！
在箭矢破空的刹那，他并未试图完全躲闪，而是猛地侧身，用自己并不算宽阔的后背，挡住了凌析的大半身形，同时口中发出一声低沉急促的呼哨！
几乎是呼哨声响起的同一时间，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小院四周的阴影中、屋檐下、甚至那棵老石榴树的枝叶间，骤然现身！
他们的动作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仿佛原本就融在夜色里，此刻只是显形。
“叮叮当当！”
清脆密集的金铁交鸣声爆响！
那些激射而至的淬毒弩箭，竟在距离凌析和陈墨身前不足三尺处，被凭空出现的数道雪亮刀光剑影精准拦截、击飞！
火星在黑暗中迸溅，映出一张张或冷峻、或漠然、或带着一丝讥诮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