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索如同黑暗中悄然生长的藤蔓,看似纤细,却坚韧地向着某个方向延伸。
老瓦匠的口供,军械粮饷账目上的黑洞,以及那几个渐渐浮出水面的名字——杜允谦、王阁老、吴启良,还有那个神秘的“黄公公”,这一切都让凌析感到,她正在接近一堵厚重、冰冷、散发着陈年血腥味的墙壁。
墙后,就是真相。
然而,当她试图再往前一步,敲打这堵墙时,无形的阻力骤然增大。
先是陈辉在继续追查吴启良致仕后田产来源时,被当地官府以“无端滋扰乡贤”为由,客气而强硬地挡了回来,对方甚至抬出了“杜阁老故旧”的名头。
接着,岳辰手下两个负责暗中摸排杜家、王家在京产业的兄弟,先后“意外”受伤,一个被街头纵马的“纨绔”撞断了胳膊,另一个则在夜里遭了闷棍,虽不致命,却也需将养数日。
更明显的是,刑部内部的气氛也变得微妙。
一些原本还算配合的官员,开始对凌析的调档请求推三阻四,要么说“年久失落”,要么需“层层请示”。
连邢司业召她议事时,眉宇间的凝重也一日深过一日,虽未明言,但凌析能感觉到,来自朝堂上层的压力,正透过邢司业,沉沉地压在她的案头。
她知道,这是警告。
来自那个盘踞了二十年、根须早已深入朝野各处的利益网络的警告。
她触碰到了他们的核心利益,他们开始不安,开始反击了。
这股压力,同样精准地传递到了另一个人身上——永宁长公主。
这日,凌析被长公主以“询问瑾瑜近况”为由,召入了长公主府。
不是在宫中,而是在长公主位于城西的别院,环境更为私密。
长公主依旧雍容华贵,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那双惯常含着笑意或深意的眼眸,此刻却显得有些沉郁。
她挥退了所有侍女,只留凌析一人。
“凌姑娘,坐。”长公主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少了几分往日的从容。
凌析依言在下首坐了,垂眸静待。
“瑾瑜这几日,精神好了许多,多亏沈主事细心照料。”长公主端起茶盏,却未饮,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摩挲,“这孩子,心思重,总惦记着你查案辛苦,也……惦记着她父母当年的事。”
“县主聪慧孝顺,是长公主殿下教导有方。”凌析客气道。
长公主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凌析脸上,停顿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凌姑娘,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本宫也不必拐弯抹角。”
“你查这案子,尽心尽力,本宫都看在眼里。能让地宫白骨重见天日,能让‘天雷’真相初露端倪,已是大功一件。陛下那里,本宫也会为你陈情,这欺君之过,未必不能将功折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只是,这案子查到今日,牵涉渐广,风声也紧。有些事,年代久远,人事皆非;有些线头,看似清晰,实则可能通向死胡同,甚至……是万丈深渊。”
“你年轻,有才华,前途无量,何必执着于将所有陈年旧账翻个底朝天?有些真相,或许……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她看着凌析,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有关切,有提醒,也有一丝不容错辨的施压:“瑾瑜这孩子,身世飘零,如今好不容易认祖归宗,有了安身立命之所。本宫只希望她往后能平安喜乐,莫要再被前尘往事所累。”
“凌姑娘,你抚养她一场,想必……也是同样的心愿吧?有时候,适可而止,对大家都好。”
凌析抬起眼,迎上长公主的目光。
那双眼睛清澈平静,没有畏惧,也没有被“提点”后的感恩或妥协。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殿下关爱,下官铭记。下官查案,一为奉旨,二为求是。”
“地宫数百冤魂未雪,天雷惊驾之患未除,代王旧案疑点未明。此三案并查,乃陛下钦定。下官职责所在,不敢因艰险而止步,亦不敢因浮言而改途。”
“至于县主,下官亦盼其平安喜乐,而真正的平安,不应建立在无辜者永沉冤屈、罪恶者逍遥法外的基础之上。”
“下官相信,查明真相,告慰亡魂,涤清污浊,方是对生者最大的告慰,亦是对陛下、对朝廷、对天下百姓最好的交代。”
她的话,不卑不亢,句句在理,直接将“适可而止”的提议挡了回去,更是点明此案已非她个人意愿所能左右,而是关乎朝廷法度、帝王威信。
长公主的脸色微微沉了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和更深的不安。
她盯着凌析看了半晌,才缓缓道:“好一个‘职责所在’,‘求是’之心。凌姑娘志气可嘉!只是,这世间事,并非黑白那般分明。”
“深渊之侧,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本宫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这便是明确的下逐客令,也是最后的警告了。
“下官告退。”凌析起身,行礼,转身退出花厅,背脊挺直。
就在凌析离开后不久,卫琰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的怒气。
“母亲!您方才是不是找凌大人了?您跟她说了什么?”卫琰甚至来不及行礼,急声问道。
长公主看着儿子焦急中带着责问的脸,心中一阵烦闷,冷下脸道:“放肆!这就是你与母亲说话的态度?本宫与凌析说什么,需要向你禀报吗?”
“母亲!”卫琰梗着脖子,语气激动,“您是不是让她不要再查下去了?是不是怕查到什么不该查的,牵连到您,牵连到我们家?”
“卫琰!”长公主猛地拍了一下桌案,怒道,“你懂什么?!此案水深如海,牵一发而动全身!”
“杜阁老、王阁老,那是何等人物?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先帝在时便根基深厚!当年之事……若真与他们有涉,你以为凭凌析一个戴罪之身,能撼动分毫?”
“她是陛下推出来的一把刀,用完了,或是卷了刃,随时可以丢弃!可她若执意往前,惹急了那些人,你以为他们会只针对她一人吗?”
“瑾瑜在宫中,你在朝中,我们整个公主府,都可能被拖入万劫不复之地!你清醒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