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诊脉”后,沈漪状似无意地感叹:“老师傅这腿,是年轻时常年在阴湿地方干活落下的病根吧?我祖父以前也是工匠,说过这种地下的活计最伤筋骨。”
老瓦匠沉默良久,望着棚外荒凉的景象,终于嘶哑着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哪是寻常活计……是要命的活儿……”
在沈漪耐心的引导和保证绝不泄露其姓名身份的承诺下,老瓦匠断断续续吐露了尘封的往事。
大约五年前,他正值壮年,是瓦工里的好手。
忽然有一日,原来的工头神秘兮兮地找到他和其他十几个手艺顶尖、口风紧的匠人,说有一桩“宫里贵人”派下的大活,工钱是平时的五倍,但条件苛刻:必须签死契,干完活前不能回家,不能与外人接触,完工后立刻离开京城,终生不得提起。
他们被蒙着眼带到一处地方,摘下眼罩时,已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里。
洞穴似乎是天然的,但需要大规模加固、平整、修建通风排水。
监工的不是工部的官员,而是几个面色阴沉、穿着普通但气势慑人的太监,为首的一个姓“黄”,眼角有颗大黑痣,看人时眼神像毒蛇。
他们只下令,从不多说,稍有怠慢便是鞭子加身。
“那地方……邪性。”老瓦匠声音发颤,“我们一边修,一边能闻到隐约的……臭味,像是很多死老鼠。我们不敢问,只管低头干活。”
“干到后面,那黄公公让我们在几个特定的位置,埋了些奇奇怪怪的铜管子,还浇了种气味刺鼻的黑油,说是防潮……可我看那架势,不像。”
工程断断续续干了快一年。
完工那日,他们被匆匆带走,工钱倒是给得足,但警告他们,若敢泄露半个字,诛灭满门。
老瓦匠胆小,拿了钱立刻带着家人远走他乡,直到前几年老伴去世,才孤身一人回到京郊,靠编筐度日。
“那地洞大概在哪儿,您还有印象吗?”沈漪轻声问。
老瓦匠茫然地摇头:“蒙着眼进的,出来也是。只记得马车走了很久,好像过了一道很重的门,有铁链声……周围特别安静,不像城外。”
宫内太监监工,姓黄,眼角有黑痣。
巨大的地下工程,埋设奇怪铜管和黑油。
工程期间隐约听到的“呜咽”……时间、地点、监工特征,几乎都与地宫对得上!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条线的调查也有了突破性进展。
凌析将目光死死锁在了当年北境军械粮饷的异常记录上。
她让陈辉调阅了兵部、户部保存的相关档案,又通过邢司业的关系,暗中查阅了部分已归档的御史风闻奏事记录。
她发现,在代王案发前数年,有一批从江南制造局调拨往北境的新型强弓硬弩,在账目上显示“已验收发放”,但北境多位将领后来的奏报和请饷文中,却屡次提及“弓力软,弩机锈,不堪用”,请求更换。
这批军械的接收经手人之一,是一位时任兵部武库清吏司的郎中,名叫吴启良。
而在代王案发后不久,此人竟外放肥缺,一路高升,至先帝晚年已官至某地总督,后致仕还乡,在老家广置田产,成为一方豪绅。
更蹊跷的是,凌析在核对一份陈年军饷拨付记录时,发现有一笔数额巨大的“开拔赏银”拨往北境,但后续边军的领饷记录中,却未见此笔款项的明确发放记载。
而当时负责审核这笔款项、并最终签字用印的,是时任户部右侍郎,后来入阁拜相,在先帝朝后期权倾一时的老臣——杜允谦。杜阁老已于数年前致仕,但其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其子杜宏如今也在朝为官,担任工部侍郎。杜家可谓树大根深。
而杜允谦致仕后,接替他成为朝中清流领袖、保守派中坚的,正是上次朝会上极力反对重查旧案的那位王阁老!
吴启良,杜允谦,王阁老……还有那位监工太监“黄公公”……这些名字,像散落的珠子,被“军械贪腐”、“粮饷黑洞”这根线隐隐串起。
凌析几乎可以肯定,当年北境边军内部,存在一个庞大的贪腐网络,层层盘剥,以次充好,甚至虚报冒领。
而这个网络的核心保护伞,很可能就在朝堂高层!
代王或许是察觉了端倪,触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才招致灭顶之灾。
那些被诱骗回京、惨死地宫的北境将士,恐怕不仅仅是“私藏甲兵”的伪证,更是被灭口的知情人,或者是“不听话”、阻碍了他们贪墨的障碍!
“天雷焚城”的策划者,恐怕也正是深知内情,却苦于证据被湮灭、真凶身居高位无法撼动,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用这种惊天动地的方式,将血淋淋的证据和当年的疑点,直接炸开在新帝和天下人面前,逼迫朝廷不得不查!
可策划“天雷”的人是谁?
是为代王平反的旧部?是侥幸逃脱的北境军人后裔?还是……朝中另一股想要扳倒杜、王等势力的政治力量?
甚至,有没有可能是那位态度暧昧的永宁长公主?
凌析感到一阵寒意。
她面对的,不仅仅是陈年冤案,更是一个盘踞朝堂五年、势力根深蒂固的巨大利益集团。
这个集团当年能构陷亲王、屠戮数百忠良,如今为了自保,又会做出何等疯狂的反扑?
她将自己锁在廨房里,对着墙上她亲手绘制的线索关联图,看了整整一夜。
图上,一个个名字被圈出,一条条线索被连接,最终都隐隐指向那深不可测的黑暗核心。
天色将明时,她提笔,在“黄公公”的名字旁,画了一个问号,重重圈起。
在“杜允谦”、“王阁老”的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粗线。
然后,在图纸的角落,写下了四个字:“人证,物证。”
光有推测和零散线索不够。她需要能钉死他们的铁证!
能证明地宫是他们所建、白骨是他们所害、军械粮饷是他们所贪、代王是他们所陷的,无可辩驳的证据!
那个黄公公,是关键的知情人之一,必须找到!
吴启良,或许是个突破口。
而杜家、王家……要动他们,难如登天,必须找到其致命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