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析抓起包袱冲出门。
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睡眼惺忪和兵荒马乱。
岳辰抱着胳膊站在月洞门下,一脸“老子也不想这么早起”的烦躁,见凌析出来,抬抬下巴:“齐了?走吧。马车上挤一挤,路上补觉。”
西角门外果然停着三辆灰扑扑的马车,拉车的马匹耷拉着脑袋,时不时打个响鼻。
两个年轻主事——一个姓周,一个姓李——已经爬上了最后一辆,正为谁坐靠窗的位置小声争执。
谢前把凌析的包袱扔上中间那辆车,自己利落地跳上前座,对车夫咧嘴一笑:“大叔,辛苦,路上稳着点。”
岳辰上了头一辆车,掀开车帘吼了一嗓子:“都坐稳了!跟紧前头仪仗的尾巴!走丢了自个儿爬去清凉台!”
车队摇摇晃晃出发时,东方才刚泛起鱼肚白。
凌析靠着车壁,透过摇晃的车帘缝隙往外看。
街道还沉浸在黎明前的寂静里,只有他们的车轮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皇家仪仗出发的肃穆动静。
谢前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还冒着丝丝热气,他利索地掰了一大半递给凌析:“胡饼,西街老王家买的,刚出炉!赶紧趁热吃两口垫垫,这一路还长着呢。”
凌析接过,触手温热,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松软,芝麻的焦香混着扎实的面香在嘴里散开,驱散了几分晨起的困倦和腹中空虚。
她含糊道:“你想得还挺周到。不过咱们这是去伴驾避暑,怎么让你弄得跟紧急出逃似的,干粮都备上了?”
“害,凌哥,这你就不懂了。”谢前自己也大口啃着饼,腮帮子鼓鼓的,“伴驾是没错,可谁知道这一去得忙成啥样?”
“万一到了地方,忙得脚不沾地,连口热饭都赶不上呢?有备无患嘛。”他咽下嘴里那口,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眼睛瞟了眼前头岳辰那辆车的方向,“再说了,凌哥,你真觉着,这趟差事……就是去山里头清清闲闲待几天?”
凌析嚼着饼的动作慢了下来,没接话,只抬眼看了谢前一瞬。谢前咧咧嘴,没再多说,但那眼神里的意思,两人都明白。
这趟清凉台之行,怕是清闲不了。
邢司业昨日交代时,那眼神里的意味深长,她读得懂。
清凉台是什么地方?皇帝、后宫、重臣、宗亲……还有那个刚刚“解禁”、哭求着要跟去的二皇子。
那地方的水,比泥塘子还要浑。
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天才大亮。
官道上渐渐热闹起来,前后都是各衙门、各府邸的车驾,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凌析他们的三辆灰马车混在其中,显得格外寒酸。
“诶,你们看!”周主事从后车探出头,指着远处一片巍峨的山影,“那就是清凉台吧?看着就凉快!”
李主事打了个哈欠:“凉快什么,听说上头规矩大着呢。咱们这种,估摸着得住最靠外的院子,蚊虫多得能抬人。”
岳辰从前车回头骂了一句:“有地方住就不错了!还想住娘娘的寝宫啊?”
众人一阵低笑,气氛松快了些。
谢前凑近凌析,压低声音:“凌哥,我听说,这回沈主事也在随行之列。”
凌析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沈主事精通香料医理,随行也是常理。”
“也是。”谢前挠挠头。
日头渐高,马车里的温度也升了起来。
官道因为圣驾经过,早早清了场,倒是顺畅。只是越靠近清凉台,盘查越严。
每过一个关卡,都要验看腰牌、文书,车帘被掀开检查。等终于看到清凉台山脚下那连绵的营帐和巍峨宫门时,已近午时。
“刑部的人?下来,登记。”一个穿着监察卫服饰的校尉板着脸过来,手里拿着名册。
岳辰什么身份,虽然和韩崧不对付,但也懒得和一个小缇骑多计较。
他跳下车,递上文书。
那校尉扫了一眼,又抬眼打量陆续下车的几人,目光在凌析脸上多停了一瞬,才道:“刑部随员四人,住西侧‘听竹苑’丙字号院。”
“每日卯时点卯,不得擅离划定区域。规矩册子稍后有人送去,仔细看了。”
那校尉板着脸说完,岳辰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他看都没多看一眼那校尉,直接转身,朝凌析他们几个一甩头,那动作利落中透着“赶紧走,别在这儿杵着”的不耐烦。
凌析几人会意,拎起行李跟上。
谢前经过那校尉身边时,还被对方盯了一眼,他立刻挤出个老实巴交的笑容,点头哈腰了一下,赶紧溜了。
走出去十几步,岳辰才偏过头,压低声音骂了句:“嘁,韩崧手底下的人,谱摆得比主子还大。进了这地方,都他娘的成了人上人了。”
他这话声音不高,刚好够身后几人听见。那语气里的不屑和憋闷毫不掩饰。
凌析没接话,只是默默打量着四周越发森严的守卫和幽深的宫道。
清凉台这地方,人还没住进去,那股子无形的、令人窒息的“规矩”和“界限”感,已经顺着山风扑面而来。
四人拖着行李,跟着一个小太监往西侧走。
清凉台不愧是皇家避暑胜地,一路古木参天,溪水潺潺,殿宇楼台掩映在浓绿之中,确实比闷热的京城凉快不少。
只是沿途岗哨林立,禁军、监察卫的人影随处可见,那点子清凉感也被肃杀的气氛冲淡了。
“听竹苑”名字风雅,实则是一排排紧凑的院落,住的大多是各衙门随员、低阶宫人。
丙字号院是个小四合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中间有口井,井边一棵老槐树,枝叶倒是茂密。
“岳指挥,咱们怎么住?”周主事问。
岳辰看了看:“我住正房中间那间。小凌子,你住东厢北间。谢前,你住西厢北间,挨着凌析有个照应。”
“周主事李主事,你俩住剩下两间。”他顿了顿,看向凌析,“凌主事,你……没意见吧?”
凌析摇摇头:“但凭岳头儿安排。”
东厢北间最靠里,相对安静,她求之不得。
几人各自进屋收拾。
屋子不大,但还算干净,一床一桌一柜,窗下摆着盆不知名的绿植。
凌析把包袱放下,推开窗。窗外正对着一小片竹林,风过时沙沙作响,确实清凉。
只是这清凉,不知能持续几日。
她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一个穿着女官服饰的熟悉身影,带着两名小宫女,正从院前经过。
是沈漪。
沈漪似乎感应到目光,侧头望来。
见是凌析,她脚步未停,只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便继续往前去了。
她身后一名小宫女手里捧着个精致的香炉,另一名抱着个医箱。
谢前从西厢探头,也看见了,咂咂嘴:“沈主事这排场,比咱们强多了。”
岳辰在正房门口骂:“少废话!赶紧收拾!未时要去签押房报到,领这两日的差事!真当是来游山玩水的?”
凌析关上半扇窗,开始整理带来的东西。
官服挂好,便服叠齐,验具和纸笔放在桌上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最后,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和沈漪给的安神香包放在一起,藏在枕头下方的暗格里。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听着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行宫特有的、混杂着各种规矩与机密的寂静喧哗。
清凉台的夏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