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娘子伸出手,用力握了握赵秀云冰冷颤抖的手,没有言语。
那紧握的力度,传递着无言的理解与安慰。
恨了二十年,最终发现仇人的妻子,竟也是这悲剧中一个可怜人。
这世事,何等荒谬。
凌析看着这一幕,心中百味杂陈。
她挥了挥手,岳辰会意,上前将孙娘子三人带下,暂且收监。
沈漪默默上前,小心收好那一桌沉重的证据。
吴夫人也被仆妇搀扶着,踉跄地离开了刑部二堂。
夕阳的余晖将她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沉重的暮色吞没。
此案因案情复杂,牵扯二十年前旧案,震动京城。
凌析与沈漪整理详实卷宗,将青石滩旧案铁证与吴仁义遇害新案并呈,邢司业亲自督办,会同大理寺、都察院复核,奏报天听。
物证、书证、人证俱全,二十年悬案,终成铁案。
朝廷下旨,昭告天下:追夺吴仁义生前功名,查抄其非法所得及大部分家产,充公发还当年受害苦主及遗属。涉案官吏,无论在职致仕,一律追查严办。青石滩惨案真相大白于天下,以慰亡魂。
吴家顷刻败落,宅邸、田产、铺面皆被查封。
唯吴夫人当年陪嫁,依律得以保全。
这位骤然遭逢巨变、信仰与依托双双崩塌的妇人,在变卖剩余细软、清偿债务后,将自己所剩无几的嫁妆体己,又悄悄变卖了几样珍藏的首饰,凑了一笔钱,托可靠之人分别送至孙娘子、赵秀云、陈小刀,以及其他几位她能寻访到的、当年惨案遗属手中。
没有留下名帖,只有一张素笺,上面是力透纸背、仿佛用尽毕生气力写下的三个字:“对不起。”
之后,在一个晨雾氤氲的春日清晨,她带着仅剩的两名忠仆,一辆青布小车,悄然离开了这座承载了她半生荣华与最终噩梦的京城,不知所踪。
有人说她回了江南娘家,也有人说她寻了一处僻静庵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而孙娘子、赵秀云、陈小刀三人,合谋杀人,证据确凿,依律当严惩。
然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会审,皆以其为亲复仇,情有可原,且旧案沉冤得雪,其行虽悖国法,其情实堪悯恻,联名上奏。
最终,圣上御批:“其情可悯,其行可诛。复仇擅杀,不可为训;沉冤得雪,亦慰亡魂。”
酌情减等,判孙娘子流刑三千里,赵秀云、陈小刀徒刑五年。
念其家中尚有孤弱(赵秀云有幼女需抚养,陈小刀有寡母在堂),准其缓刑一年,妥善安顿家小后再行发配。
判决下达后,凌析去狱中看了他们一次。
时节已是春末夏初,牢狱的阴湿中亦透出几分沉闷的暖意。
孙娘子很平静,甚至对凌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淡然:“多谢大人,还了我哥,还了那么多乡亲一个公道。”
“流刑三千里,没什么,这条命,二十年前就该跟着我哥去了,多活了这些年,赚了。只是……”她顿了顿,望向高墙小窗外一隅狭小的、绿意渐浓的天空,低声道,“只是苦了秀云和小刀,还年轻。”
赵秀云抱着懵懂的女儿,对凌析深深一拜,什么也没说,只是眼泪无声地流淌。
那泪水里,有冤屈得雪的释然,有对前路的茫然,或许,也藏着一丝对那位悄然离去、却送来“对不起”与补偿的吴夫人的复杂心绪。
陈小刀则跪在地上,给凌析磕了三个头:“凌大人,替我爹娘,谢谢您。五年,我认。出来……出来我一定重新做人,给我爹娘,立块像样的碑,堂堂正正地祭拜。”
凌析站在监牢外,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墙狭窄的窗口,在地上投下几块明亮却冰冷的光斑。
真相已明,沉冤得雪,元凶虽死亦身败名裂,受害者也得到了部分的补偿与交代。可她的心中,并无多少如释重负的轻松。
迟来的正义,终究是太迟了。
那二十年的血泪,家破人亡的创伤,三个人被彻底改变、甚至即将付出漫长自由为代价的命运,又岂是这一纸判决,些许银钱补偿,能够弥补万一?
公道,终于在这个春夏之交,艰难地降临了。
可那些早已逝去的生命,破碎的家庭,以及被仇恨与岁月彻底改写的人生轨迹,却再也回不去了。
风吹过刑部幽深的院廊,卷起几片新落的嫩叶,带着暮春特有的、既温暖又怅惘的气息。
……
春去夏来,京城里热得就像煮沸的火锅,皇帝大手一挥,决定带着后宫及部分大臣,去清凉台消暑。
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刑部后巷那排值房里,陆续亮起昏黄的灯火。
凌析被窗外的动静吵醒时,正梦见自己掉进一个巨大的、咕嘟冒泡的温泉池子,池底沉着块写着“当值”的木牌。
“凌哥!凌哥!起了没?”谢前压着嗓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窸窸窣窣的打包声,“再不起赶不上仪仗了!车马在西角门外等呢!”
凌析一个激灵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昨日散值时接到紧急通知,说是圣上要去清凉台避暑,点名要刑部派几个“得力、心细、不惹事”的随行——天知道这三个词是怎么凑到一块儿的。
邢司业大笔一挥,就把她还有两个刚进刑部不到半年的年轻主事名字报了上去。
上司安排工作,哪有凌析拒绝的道理,她回家将小鱼托付给花姨,又收拾了一些行李,就直接回到刑部待命了,吃完晚饭抓紧在值房里眯了一会儿。
“来了!”她应了一声,翻身下床。
屋里还堆着昨晚上收拾到一半的行李——两身换洗的官服、几套便服、验尸用的薄手套和简易刀具包、一摞空白的笔录纸、还有宋师傅硬塞给她的一小瓶“提神醒脑油”,说是山里蚊虫多。
她胡乱把东西塞进一个半旧的青布包袱,想了想,又从床底拖出个小木匣。
里头是些零碎:沈漪前些日子给的几包安神香、上次吴家案子后剩下的半刀好宣纸、还有……她指尖顿了顿,碰到一个冰凉的小瓷瓶。她犹豫了一下,将瓷瓶也胡乱塞进了行李里头。
“凌哥!快点!岳头儿在外头催呢!”谢前的声音又急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