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如同溺入最深的海渊。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只有破碎的画面和混乱的思绪,如同沉船遗骸中的气泡,偶尔浮上意识的表层,又迅速破灭。
——血肉模糊的肩膀,碎裂的骨头,内脏翻腾的剧痛……
——“原初之胎”的细响,暗影痛苦的尖啸……
——“直肠”
——那缕自深渊更深处泄露的、苍凉而熟悉的剑意……
最后一点执念,如同风中残烛,在意识即将彻底熄灭的边缘,摇曳着,不肯散去。
就在这时。
那缕剑意,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穿透了混乱的能量风暴,穿透了污秽的阻隔,如同穿越亘古岁月的一线微光,轻轻触碰到了林荒即将溃散的神魂核心。
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本源的共鸣与震颤。
黑暗的意识之海中,一点微弱却纯粹无比的银白光芒,悄然亮起。
光芒初时如同针尖,随即缓缓扩散,勾勒出一柄古朴长剑的虚影。剑身修长,剑锷处有北斗七星般的刻痕,剑脊之上,流淌着一种仿佛能斩断因果、超脱轮回的凛冽锋芒。
无咎剑意!
不是实体,甚至不是完整的剑魂,仅仅是一丝留存于这片深渊、不知被封存了多少万年的剑意烙印!
但这缕剑意,却带着林荒无比熟悉的气息——那是他前世,身为无咎剑主、剑压八极时,倾注于佩剑中的道韵与神念!
虽然转世重修,记忆残缺,可当这缕同源的剑意触碰到他神魂的刹那,早已融入骨血的本能,苏醒了。
剑意虚影轻轻颤动,发出一声只有林荒神魂能感知的、悠长而疲惫的叹息。
随即,一股清凉、锐利、却又不失温润的力量,顺着剑意虚影传递而来,如同甘泉流入即将干涸的河床,开始缓慢却坚定地滋养、修复林荒濒临崩溃的神魂,梳理他体内因自爆式攻击而彻底混乱、暴走的能量。
圣帝标记碎片、八卦熔炉投影、混沌源晶之力,这三种相互冲突、几乎将他身体变成战场的至高力量,在这缕无咎剑意的介入下,竟出现了微妙的缓和。剑意如同最灵巧的工匠,在混乱的能量乱流中,以林荒残存的混沌道果为基,以林霜沉睡的“虚无”意念为缓冲,开始尝试构筑一种全新的、更加稳固的平衡结构。
这不是治愈,而是更高层次的“梳理”与“引导”。
意识,开始从彻底的黑暗中上浮。
仿佛过了千万年,又仿佛只是一瞬。
当林荒重新感知到身体的存在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如同被亿万只蚂蚁啃噬骨髓的剧痛,以及无处不在的虚弱感。但他还活着,神魂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是破碎的状态,而是被一股坚韧的银白剑意包裹、守护着。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眼前依旧是一片混乱。
洞窟内,暗红色的光芒疯狂闪烁,肉瘤基座如同发狂的巨兽般剧烈抽搐、痉挛,不断喷涌出混杂着各种颜色、散发着混乱波动的能量流。那些粗大的脐带管道,有的已经彻底断裂,如同死蛇般瘫软在地,有的还在徒劳地搏动,将更加狂暴的能量输送向那颗悬浮的巨卵。
而那颗“原初之胎”巨卵,此刻的状况堪称凄惨。
卵壳表面的裂纹已经密布如同蛛网,不少地方甚至崩开了缺口,流出粘稠的、色彩不断变幻的、散发着恶臭与混乱气息的“羊水”。卵内的暗影已经无法维持固定的形态,它疯狂地扭曲、膨胀、坍缩,时而发出痛苦的尖啸,时而又发出贪婪的嘶吼,仿佛同时经历着极致的痛苦与……某种畸形的“进化”?
林荒注入的混乱力量,特别是八卦熔炉中属于八天帝本源的冲突法则,与“原初之胎”本身的污秽本源产生了剧烈的、无法预测的反应。它没有被立刻摧毁,反而像是在进行一场危险而疯狂的“变异”!
不远处,“直肠”秘使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半跪在地上,手中的权杖已经出现了裂痕,顶端那块直肠化石碎片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他脸色灰败,嘴角残留着血迹,正拼命试图以自身力量稳定肉瘤基座,疏导混乱的能量,并竭力压制“原初之胎”的异常躁动,避免其彻底失控崩解。
整个洞窟,如同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塞满了不稳定炸药的火药桶。
林荒靠坐在冰冷的洞壁下,半边身体血肉模糊,骨头茬子刺破皮肤露在外面,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但他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冰冷而清醒的光芒。
他没有立刻动作,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低,默默运转着体内那被无咎剑意初步梳理过的、依旧脆弱却已不再互相死斗的力量,修复着最致命的伤势,同时观察着局势。
他能感觉到,那缕唤醒他的无咎剑意,在完成初步的引导后,并未消散,而是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盘踞在他紫府深处,与他的混沌道果虚影、圣帝标记碎片(此刻已黯淡许多,且被剑意隐隐压制)、八卦熔炉虚影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四方对峙。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缕剑意似乎在隐隐指向洞窟的更深、更下方,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在呼唤着它。
但现在不是探索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然后……趁乱,给予敌人致命一击,或者,寻找脱身的机会。
他注意到,“直肠”秘使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稳定“原初之胎”和肉瘤基座上,暂时无暇他顾。而那些从洞窟四壁肉瘤中爆开形成的污秽血箭,在之前的混乱爆炸中,大多已被冲击波震散或污染。洞窟内虽然能量乱流肆虐,但直接的攻击威胁暂时降低。
是个机会。
林荒强忍着剧痛,尝试挪动身体。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眼神没有丝毫动摇,一点点地,向着旁边一处被断裂的金属板和骨骼碎片掩埋的凹陷处挪去,试图寻找更好的掩体,并远离能量乱流最狂暴的区域。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从通往洞窟上方的甬道口传来!
林荒心头一紧,立刻停止动作,将气息收敛到极致,目光投向甬道口。
只见一个高大肥胖、身穿华丽宝石袍服、脸上戴着纯金饕餮面具的身影,在一群气息强悍、穿着统一黑色重甲、手持各种奇门兵刃的护卫簇拥下,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入了这片混乱的洞窟。
来人,正是黑渊七人议会之一,代号“饕餮”的巨头!他竟然在这个时候,亲自来到了“直肠”秘使的核心地盘!
“饕餮”面具下的小眼睛扫过一片狼藉的洞窟,目光在剧烈抽搐的肉瘤基座、裂纹密布的“原初之胎”巨卵、以及狼狈不堪的“直肠”秘使身上停留,最后,似乎有意无意地,在林荒藏身的阴影方向掠过。
“啧啧啧……”“饕餮”发出一阵咂嘴声,声音里充满了夸张的惋惜和……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直肠老兄,你这是……玩的哪一出啊?好好的‘原初之胎’,怎么被你搞成这副德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弄个‘混沌疯胎’出来呢。”
“饕餮……”“直肠”秘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来人,声音沙哑而冰冷,“这里……不欢迎你……滚出去!”
“哎哟,火气别这么大嘛。”“饕餮”摆动着肥胖的手指,慢悠悠地说道,“下面闹出这么大动静,连我的拍卖会都提前开始了,我能不来看看吗?毕竟,这‘原初之胎’可是关系到圣帝大人的大计,也是我们黑渊未来的‘底蕴’之一,要是出了岔子……嘿嘿,我怕你担待不起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了几步,看似随意,却恰好挡住了“直肠”秘使与肉瘤基座之间的最佳能量传输路径。他身后的那些重甲护卫,也悄然散开,隐隐呈包围态势。
“你……想干什么?”“直肠”秘使警觉起来,握紧了手中的残破权杖。
“不想干什么。”“饕餮”摊了摊手,语气却渐渐转冷,“只是觉得,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一个人照看,风险太大了点。你看,这不就出事了?连个闯入者都收拾不了,还搞成这样……我觉得,是时候由议会共同接管‘原初之胎’的培育事宜了。当然,在圣帝大人有新的指示前,暂时就由我‘代为保管’吧。”
图穷匕见!
“饕餮”根本不是来看热闹的,他是来趁火打劫、抢夺“原初之胎”控制权的!
“休想!”“直肠”秘使厉喝一声,残破权杖爆发出最后的暗红光芒,“此乃吾主亲授之责!你敢染指,便是背叛!”
“背叛?”“饕餮”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贪婪与不屑,“黑渊里,哪有什么忠诚背叛?只有利益!圣帝的计划再伟大,也得有命享用才行!现在这‘胎’出了问题,谁知道会不会变成反噬的怪物?交给我,我还能想办法‘补救’一下,至少……让它变得‘美味’一点,适合‘消化’。”
他所谓的“消化”,显然不是正常的培育,而是……吞噬!他竟想趁着“原初之胎”不稳定,将其吞噬,夺取其中蕴含的庞大污秽本源和圣帝的布局成果!
“你找死!”“直肠”秘使彻底暴怒,不顾自身伤势和正在失控的“原初之胎”,挥舞权杖,一道污秽的血色洪流如同怒龙般冲向“饕餮”!
“哼!冥顽不灵!”“饕餮”冷哼一声,肥胖的身躯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他并未硬接,而是向后一退。他身后那些严阵以待的重甲护卫同时上前,手中兵刃亮起各种诡异的光芒,竟组成一个联合防御阵法,将血色洪流勉强挡下!
这些护卫,显然都是“饕餮”精心培养的死士,实力不俗,且擅长合击!
而“饕餮”本人,则在护卫抵挡攻击的瞬间,肥胖的双手猛地向前一抓!他十根手指的指甲骤然暴涨,化作十根闪烁着暗金色寒芒、弯曲如钩的利爪!利爪撕裂空气,带起十道扭曲的黑色轨迹,直抓向“直肠”秘使的脑袋和手中的权杖!
他竟然亲自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杀招!
“直肠”秘使本就重伤,又分心压制“原初之胎”,面对“饕餮”这蓄谋已久的偷袭,顿时险象环生!他勉强侧身,权杖格挡。
铛!刺啦——!
金属碰撞与撕裂声响起!“直肠”秘使的权杖被利爪荡开,肩膀和胸膛被抓出数道深可见骨、边缘泛着暗金色腐蚀光芒的伤口!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手中的权杖差点脱手!
“权杖和那块‘直肠碎片’,我也一并笑纳了!”“饕餮”得势不饶人,利爪再次探出,这次目标明确——夺权杖,杀人!
眼看“直肠”秘使就要毙于爪下,异变再起!
那颗正在疯狂变异、无人顾及的“原初之胎”巨卵,似乎感应到了“直肠”秘使的危机,或者说,感应到了“饕餮”身上散发出的、想要吞噬它的赤裸裸的恶意——
它突然停止了痛苦的扭动。
卵壳上所有的裂纹,在同一瞬间,爆发出刺目的、混杂了暗红、污黑、浊黄、幽蓝、暗金、八色……种种混乱色彩的光芒!
砰!!!
巨卵,轰然炸裂!
不是能量失控的爆炸,而是……一种主动的、畸形的“孵化”!
粘稠的“羊水”和破碎的卵壳碎片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溅射,每一滴、每一片都蕴含着强烈的腐蚀与混乱能量!
而在爆炸的中心,一团难以名状的、如同噩梦集合体的“东西”,猛地舒展开来!
它大致保持着“人形”的轮廓,但身高超过了三丈。它的“皮肤”如同融化的蜡烛,不断流淌着各种颜色的脓液,表面布满了蠕动的肉芽、转动的眼球、开合的口器。它的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几乎占据了整个脸庞的、布满层层叠叠利齿的巨口。它的四肢扭曲,手指和脚趾都化作了不断挥舞的、顶端带有吸盘的触手。而在它的背部,竟然生长着八对颜色各异、残缺不全的、如同昆虫或鸟类般的破烂翅膀虚影,每一对翅膀都散发着一种天帝法则的气息,却都扭曲、污秽到了极点!
它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不再是纯粹的污秽与饥饿,而是混杂了圣帝秩序、八卦冲突、混沌暴走、以及最原始的疯狂与恶意!其能量层次,竟然突破到了……准帝境?!虽然极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崩溃,但那份威压,让整个洞窟的空气都凝固了!
“原初混沌恶体”……提前、且以完全畸形的姿态,诞生了!
“饿……吃……吃掉……一切……”
含糊不清、如同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嘶吼,从它那张巨口中发出。它那遍布全身的眼球,同时转动,锁定了距离最近的、气息最旺盛的两个目标——“直肠”秘使,和“饕餮”!
“该死!”“饕餮”脸色大变,他没想到“原初之胎”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形态孵化出来!这怪物身上散发的混乱与恶意,让他都感到了心悸!
“哈哈哈……”“直肠”秘使却发出了疯狂的笑声,尽管他伤势更重,但眼中却爆发出狂热的光芒,“看到了吗?!这就是吾主‘升华’的雏形!虽然……出了点偏差……但它依旧……强大!饕餮……你完了!”
畸形的恶体,可不管谁是谁。它遵循着最原始的吞噬本能,八对破烂翅膀同时一振(虽然有些翅膀只是虚影),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其笨拙外形不符的迅猛,率先扑向了气息更加“美味”、且刚刚攻击了“直肠”秘使的“饕餮”!
“保护大人!”“饕餮”麾下的重甲护卫厉喝着,结阵迎上!
而“直肠”秘使,则趁机喘息,试图重新控制权杖,并与那畸形恶体建立联系。
整个洞窟,陷入了更加混乱的三方混战!
畸形恶体 vs “饕餮”及其护卫!
“饕餮” vs “直肠”秘使!
“直肠”秘使 vs 畸形恶体(试图控制)!
能量碰撞的轰鸣、怪物的嘶吼、护卫的惨叫、利爪撕裂肉体的声音……交织成一曲血腥的死亡交响乐。
而林荒,依旧静静藏在阴影的凹陷处,如同一个冷眼的旁观者,默默修复着伤势,体内那缕无咎剑意,在混乱的能量刺激下,隐隐指向洞窟下方,跃动得更加明显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不,他不想做什么渔翁。
他只是需要时间,需要等他们拼得再狠一点。
然后,去找那柄……似乎在呼唤着他的剑。
(第四百一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