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回到吴挺五人,他们正带着金军益津关五百斥候赶路中。
劲风裹着热浪掠过沿途官道,一千五百余匹战马蹄声如鼓,朝着南面的金军大营疾驰不休。
吴挺五人黑色轻甲外的衣袍被劲风掀起,紧贴着脊背在风中飘荡。
这五百多人的甲叶之间碰撞而发出细碎的“叮铃”声响,与战马的马蹄声交织成急促的行军乐章。
吴挺端坐于马身之上,腰背挺直如松,双目平视前方。
他看似神色平静,余光却始终停留在身旁的斥候队之上——这五百斥候皆是益津关精锐,却经不住这般彻夜疾驰。
不少斥候的眼睑泛红,握缰绳的手臂已微微发颤,连换乘的战马也气息粗重,鼻翼翕动着,不住的往外喷吐着热气。
昨日遇到押粮队之时,吴挺刻意的说着“明日午时前必须抵达大营”的死命令,此刻他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早在出发前,他与岳经四人已在午后进入益津关“查粮”之后,休整到了半夜,吃饱喝足,养精蓄锐。
而这五百斥候却是因为他以紧急军情需斥候队护送为由,深夜被乌古论元义的紧急调令集合,连行囊都来不及规整便仓促的启程。一路上吃喝拉撒基本全在马背之上,更换马鞍、换乘马匹之时也只能是短暂喘息片刻,体力早已严重透支。
“疲惫会磨钝人的判断力,待其心智乱时便只会盲从。”吴挺暗自思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弯刀刀柄,这显然正达到了他要的效果。
岳琛勒马与吴挺并行,嗓音因日夜疾驰也略显沙哑:“吴大哥,按此脚程,午时前怕是到不了大营了。出发时我就问过那斥候统领,咱们最快到大营应该会在两个时辰之后,眼下日头正盛,战马也需喘口气了。”
他目光扫过身后,有几名斥候已开始不自觉地放慢马速,显然是撑到了极限。
岳纬也紧随其后跟了上来,补充道:“这些斥候已快顶不住了,方才换马时,有个小子脚下发软差点摔下来。再强赶,怕是要出纰漏。”
吴挺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前方天际,烈日高悬于头顶,阳光毒辣得让人睁不开眼,地面蒸腾起阵阵热浪,连空气都变得燥热难耐。
“不急,”他语气淡然,“好戏才刚开场。”
话音刚落,在前方开路的斥候统领已勒马折返,神色慌张地驱马来到吴挺面前,抱拳行礼,语气带着几分焦灼,
“将军,属下无能!按此刻脚程,午时前绝难抵达大营,这。。。这误了三位元帅的军机要事,属下万死难辞其咎啊!”
斥候统领身后,几名斥候队长也面露惶恐,纷纷放缓马速靠了过来。
五百斥候此刻也都察觉到了时辰紧迫,原本急促的马蹄声竟不自觉又慢了几分。
队伍中隐隐泛起窃窃私语,皆是担忧延误军机会遭重罚——三位元帅军法严明,误了紧急军情轻则杖责,重则斩首,众人虽疲惫,却更怕被追责。
吴挺见状,缓缓勒住马缰,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众人停下后,吴挺翻身下马,马靴踏在滚烫的地面上,目光扫过骑马列队的五百斥候,神色严肃却不见怒色。
待众人安静下来,他才开口,声音洪亮有力,穿透燥热的空气传到每个人耳中:“尔等无需惊慌。”
一句话让躁动的队伍瞬间沉静,所有斥候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吴挺继续道:“自启程以来,尔等严格遵从本将军军令,昼夜疾驰,换乘马匹时不敢多耽搁片刻,连饭食也都是在马背上匆匆果腹,并无一人故意怠慢。如今误了午时之限,非尔等之过,实乃路程过远之故,再加烈日灼人、马力难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此事全权由我徒单子温一力承担!到了大营,我自会向三位元帅禀明实情,绝不会牵连尔等一人。”
话音落下,斥候队中一片哗然,随即又迅速归于肃穆,每个人眼中都闪过难以置信,随即被浓浓的感激取代。
“将军!”斥候统领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属下未能统筹好行程,本是属下之责,怎敢让将军为我等担责?”
“起来吧。”吴挺抬手虚扶,语气温和了几分,
“身为将领,当与麾下士卒同甘共苦,有功同赏,有过同担。眼下日头正毒,人马俱疲,强行赶路只会适得其反,反倒容易出更大的岔子。”
他环视众人,朗声道:“既然已误了时辰,那也不急于一时了!本将下令,就地休整两个时辰!众人抓紧进食补水,照料战马,休整两个时辰后再启程,务必在今夜抵达大营!”
“谢将军!”五百斥候齐声高呼,声音震彻旷野,疲惫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体恤驱散了大半。
众人纷纷翻身下马,动作虽仍有些迟缓,脸上却都洋溢着感激之情。
斥候统领站起身,对着吴挺深深一揖:“将军仁义!属下代五百弟兄谢过将军!往后将军但有差遣,属下与弟兄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吴挺笑着颔首,拍了拍他的肩膀:“些许小事罢了。快去安排弟兄们休整吧,饭食饮水都跟上,战马也要牵到阴凉处喂料饮水,莫要怠慢。这一路上吃喝拉撒都在马背上凑活,好不容易有机会歇脚,让大家养足精神才好继续赶路。”
“属下遵命!”斥候统领躬身应诺,转身快步去安排事宜。
五百斥候迅速散开,有的牵马到路旁的树荫下,有的从马背上取下干粮和水囊,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进食,队伍中满是轻快的议论声。
“这位徒单子温将军可真是仁义啊!误了军机竟敢一力承担,半点不推诿给咱们!”一名年轻斥候咬着麦饼,语气中满是敬佩。
身旁年长些的斥候叹了口气,点头道:“可不是嘛!先前在益津关,只听说这位徒单元帅的侄子性子傲慢,被陛下的亲戚以贪污之罪弹劾。这两日与将军接触下来才知,他竟是这般体恤下属的好将军,那什么贪污之罪肯定是故意编造陷害将军的。再说了,跟着这样有担当的将军,咱们累一点算什么,就算赴汤蹈火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