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渊深处,那细微而持续的“咔嚓”声,成了这片死寂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它像一只无形的沙漏,在无情地计算着封印彻底崩溃的倒计时。
“陨神战场。”
顾清姿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打破了两人之间沉重的沉默。她扶着玄宸,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冰冷与僵硬,以及那道从左肩贯穿的空洞里,不断溢散的、属于神族的生命本源。
玄宸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她的肩上,闭着眼,像是在积蓄开口说话的力气。那张曾如神只般俊美无俦的脸,此刻只剩下纸一样的苍白,金色的睫毛轻颤,仿佛随时会坠落。
“一个坟场。”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一个埋葬了上古诸神与魔神的坟场。”
他的讲述,断断续续,却在顾清姿的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副光怪陆离而又极度危险的画卷。
那并非一片寻常的土地。上古神魔大战,打碎了时空,撕裂了法则。陨神战场,就是那场大战后留下的、一块无法被世界愈合的巨大伤疤。
那里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永恒的昏暗。大地是凝固的神血与魔骨,天空是破碎的法则碎片。踏入其中,上一刻你脚下是坚实的土地,下一刻可能就坠入无尽的空间乱流。重力会毫无征兆地消失,或者增强百倍,将人瞬间压成肉泥。空气中流淌的,不是灵气,而是狂暴的、足以将任何生灵心智撕碎的不灭战意。
“最危险的,是残魂。”玄宸的声音更低了些,“陨落的神魔,其意志并未完全消散。它们化作执念的残魂,在战场上游荡。它们保留着生前的部分力量和本能,会攻击一切闯入的活物。”
顾清姿安静地听着,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惧意。当听到“残魂”二字时,她的指尖甚至不易察觉地轻轻蜷缩了一下,像是一只嗅到血腥味的顶级掠食者,下意识地亮出了爪尖。
“神族的古籍,将那里列为‘十死无生’的禁地。”玄宸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沉的无力,“闯入者,十之八九会迷失在混乱的法则中,被空间裂缝吞噬。剩下的一个,也逃不过被残魂撕碎,或被战意侵蚀成只知杀戮的疯子。”
他顿了顿,终于睁开眼,那双金色的瞳孔,此刻黯淡得如同蒙尘的琥珀。他看着顾清-姿,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你不能去。”
顾清姿没有反驳,只是问:“神铁,长什么样?”
玄宸一滞。
他发现自己所有的铺垫,所有对危险的渲染,在这个女人面前,都成了对牛弹琴。她的思维,永远能精准地绕开所有情绪化的干扰,直击问题的核心。
“古籍记载,色呈暗金,触之极重,内蕴不朽神性。”玄-宸终究还是回答了,“它通常诞生于神明陨落的核心之地,被最强大的残魂或法则碎片守护。”
“有地图吗?”顾清-姿又问。
“没有。”玄宸摇头,“那里的空间是流动的,任何地图都没有意义。”
“也就是说,进去之后,只能凭运气找?”
“可以这么说。”
顾清姿点了点头,似乎已经了解了所有必要的信息。她不再多问,而是低头审视着自己的身体。
后背的伤口,在丹药的作用下,已经不再流血,但嫁接异种秘术带来的排异反应,依旧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在她的经络中穿刺。体内的各个部件,也因为力量的透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寂。
很糟糕的状态。
但,死不了。
她看向玄宸,语气平静地宣布:“你留下,我去。”
“不行。”玄-宸想也不想地拒绝,态度比她更坚决。
“你连站都站不稳,去了也是累赘。姿的话,一如既往地不留情面。
“我若不去,你连神铁长什么样都认不出来。”玄宸靠着她,气息虽然虚弱,眼神却异常坚定,“我身负神族血脉,对神性物质有天生的感应,能大致判断方向。而且,我了解神族的法则构造,或许能在关键时刻,避开一些致命的陷阱。”
他说着,自嘲地笑了一下,牵动了伤口,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就算是个累赘,至少也是个识路的累赘。”
顾清-姿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玄-宸说的是对的。陨神战场对她而言,是一个完全未知的领域。她擅长战斗与猎杀,却不擅长寻宝。带着玄宸,的确能省去很多麻烦,极大地提高效率。
效率,是她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好。”她终于松口,只说了一个字。
这个决定,意味着她不仅要面对陨神战场的未知危险,还要分心去保护一个身受重伤的“拖油瓶”。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玄宸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那双金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静静地注视着她:“我不会拖累你太久。”
“最好是。”顾清姿淡淡地应了一句,收回了目光。
两人达成了共识,接下来便是安排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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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沧长老。”顾清姿的声音,穿透了这片死寂,在不远处响起。
一直守在封印边缘,不敢靠近打扰的云沧等人,立刻快步走了过来。当他们看到玄宸那血肉模糊的左肩时,几名神族弟子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眼中满是骇然与悲痛。
“玄宸殿下!”
“殿下,您的伤”
“都闭嘴。”顾清-姿冷声打断了他们,她的威严,在这一刻甚至压过了玄宸。
众人立刻噤声,敬畏地看着这个浑身浴血,却依旧散发着恐怖气场的女人。
“我和玄宸,要去一趟陨神战场,寻找上古神铁。”顾清姿言简意赅,直接下达命令,“你们的任务,是留在这里。”
“什么?陨神战场?”云沧大惊失色,那只独眼中充满了震惊,“顾姑娘,不可!那里是”
“我知道是什么地方。”顾清姿没让他把话说完,“你们的任务有三个。第一,守住这里,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第二,监视封印。一旦裂痕蔓延到无法控制的地步,立刻捏碎这枚玉符。”
她扔给云沧一枚黑色的玉符,那是从灭神教哨探身上搜刮来的、一种特殊的远距离传讯工具。
“这代表什么?”云沧接住玉符,沉声问道。
“代表你们可以放弃这里,自行逃命了。”顾清姿的回答,冷酷而直接。
众人心头一凛。
“第三,”顾清姿的目光,扫过那三名神族弟子,“用你们的血,尽可能地延缓封印的崩溃。玄宸的神力已经耗尽,现在,轮到你们了。”
三名神族弟子没有丝毫犹豫,对视一眼后,齐齐单膝跪地。
“谨遵号令!”
他们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深渊中,显得无比决绝。他们知道,这或许是一项没有归期的任务。
安排完一切,顾清姿不再耽搁。她扶着玄宸,准备动身。
“等等。”玄宸却拉住了她。
他喘息着,从怀中摸索出另一枚小巧的、雕刻着云纹的金色玉符,塞进顾清姿的手里。
“这是神族的‘圣地传送符’,是我最后的保命手段。”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郑重,“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们被困在里面,捏碎它,或许能随机传送到神族圣地附近的某个地方。虽然不确定,但总是个机会。”
顾清姿看了看手中的玉符,又看了看他那张苍白的脸,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将玉符收好。
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幽冥渊的出口走去。他们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被拉得很长,显得渺小而又孤独。
云沧等人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的甬道尽头。
“长老,他们”云枭看着那空荡荡的甬道,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
“他们会回来的。”云沧握紧了手中的黑色玉符,那只独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他看着那面布满裂痕的封印,喃喃自语,“一定会的。”
离开封印核心的甬道,漫长而压抑。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和玄宸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你似乎对那些残魂,很感兴趣?”走在前面的玄宸,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是很好的材料。”顾清姿坦然承认。
玄宸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半边脸的轮廓,神情晦暗不明。
“清姿,你听过一个关于嫁接的禁忌传说吗?”
“说。”
“传说,嫁接的最高境界,并非只是夺取‘零件’。”玄宸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在这幽深的甬道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是完整的‘吞噬’。”
“吞噬?”顾清姿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对。”玄宸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眸深处,仿佛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旋涡,“传说,当一个嫁接者强大到一定程度,便可以不再满足于嫁接血肉或器官。他们可以尝试去嫁接一个完整的‘魂’。”
“将一个强大的残魂,强行融入自己的神魂之中。这并非简单的夺取能力,而是继承其生前所有的战斗记忆、法则感悟、乃至存在的本身。”
“成功了,你便在瞬息之间,拥有了它千百年的积累。一步登天。”
玄宸的语气很平静,但顾清姿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栗。
“那如果,失败了呢?”她问。
玄宸沉默了。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三个字。
“被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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