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是暂歇的假象。
那片刻的安宁，如同暴风雨前的喘息，短暂得令人心慌。
玄宸僵住的笑意，凝固在苍白的唇角。他的目光穿过顾清姿的肩头，死死地钉在那面刚刚被镇魂石补上的封印光幕上，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刚刚燃起的微光被一种更深沉的绝望所吞噬。
“恐怕，我们有更大的麻烦了。”
他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耗尽所有力气后的虚脱。
顾清姿心中一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瞳孔，骤然收缩。
封印光幕之上，那枚镇魂石如同一块完美的补丁，严丝合缝地嵌在缺口处，散发着稳定而强大的秩序之力。然而，以这块“补丁”为中心，无数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正如同冬季窗棂上蔓延的冰花，无声无息地朝着整个封印的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那不是被攻击的痕迹，更像是一种结构性的崩塌。
仿佛一座年久失修的堤坝，在堵住一个决口之后，整个坝体再也无法承受水流的压力，从内部开始分崩离析。
刚刚压下去的心，再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顾清姿挣扎着想要站起，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后背传来，让她闷哼一声，再次跌坐回去。
嫁接而来的邪风翼，在力量耗尽后，留下的不是空虚，而是一片狼藉的战场。那片被强行融合的血肉，像一块冰冷的异物，正与她自身的筋骨经脉发生着剧烈的排异。她体内的每一个嫁-接部件，从神力臂到破妄眼，都在刚才那极限的透支中发出了痛苦的嘶鸣。
她的身体，此刻就像这面布满裂痕的封印，看似完整，实则已在崩溃的边缘。
“别动。”玄宸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他挪动了一下身体，想靠过来，却牵动了左肩那可怖的空洞，整个人剧烈地一晃，险些栽倒。
顾清-姿反手扶住他，入手处一片冰凉。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的声音有些发冷，不知是因伤势，还是因眼前这令人绝望的景象。
玄宸靠着她，总算稳住了身形，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面光幕。
“没用的。”他苦笑，唇边溢出一缕带着金色的血丝，“封印的核心材质，已经到了极限。它撑了太久，刚才的冲突，是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工匠，在审视一件已经彻底报废的传世珍品，语气里满是无力。
“镇魂石的力量太强，太纯粹。它堵住了缺口，却也像一颗钉子，将周围本就脆弱的结构彻底震碎了。”
顾清姿沉默了。
她明白了。问题不在补丁，在墙本身。这面墙，已经腐朽到了根基。
“有什么办法？”她问，声音平静，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玄-宸看了她一眼，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情绪复杂。他见过无数人在绝境下的崩溃与疯狂，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像她这样，在身体和精神都濒临极限时，还能如此迅速地将所有情绪剥离，只剩下解决问题的绝对理智。
“没有办法。”玄宸缓缓摇头，“除非能重铸核心。”
“怎么铸？”顾清姿追问。
“我不知道。”玄-宸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茫然，“铸造这封印核心的材质早已失传，神族的古籍中，也只有零星的记载，语焉不详。”
他说完，便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空气中，只剩下那“咔嚓、咔嚓”的、封印碎裂的微弱声响，如同死神的倒计时，敲打在两人心头。
顾清姿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默默地从怀中取出一瓶丹药，倒出两粒，自己吞下一粒，然后将另一粒递到玄宸嘴边。
玄宸一怔，看着她那张沾着血污和灰尘，却依旧清冷得过分的脸。
“张嘴。”顾清-姿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命令一个不听话的物件。
玄宸迟疑了一下，还是顺从地张开了嘴。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药力散入四肢百骸，让他那几乎冻结的身体，恢复了一丝知觉。
“这是”
“疗伤的。”顾清姿言简意赅，收回了手，“死不了就行。”
玄宸看着她，忽然觉得左肩的伤口，似乎也没那么痛了。
就在这时，他怀中一枚一直黯淡无光的玉符，忽然闪烁了一下。
那光芒极其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玄宸精神一振，连忙将玉符取出。这是神族圣地最高级别的通讯玉符，只有在族群遭遇灭顶之灾，或是有同等级别的紧急事态时，长老会才会动用秘法，强行激活。
他将仅存的一丝神力注入其中，玉符的光芒稳定了些许，一道苍老而急切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中传出。
“玄宸你还活着封印封印如何了？”
是白须长老的声音。
“长老，封印核心材质老化，即将全面崩溃！”玄宸急切地回应，每一个字都牵动着伤口，“弟子无能，只能勉强维持！”
玉符那头，传来一阵沉重的呼吸声，显然，这个消息也让长老心神巨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老化终究还是到了这一天”长老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苦涩，“典籍记载，上古之时，铸造核心所用的，乃是‘上古神铁’”
“上古神铁？”玄宸重复道。
“对。那并非凡间之铁，而是神明陨落后，其不朽的神躯与天地法则融合，历经万年沉淀，才可能诞生的一缕精金。它本身，就蕴含着‘不朽’与‘镇压’的法则。”
长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只有找到上古神铁，以神族之火熔铸，才能打造出新的核心，彻底稳固封印！”
新的希望，让玄宸那黯淡的眼眸中，重新亮起了一丝光彩。
“神铁在何处？”他追问道。
“此物早已绝迹唯一的线索，指向‘陨神战场’”
“陨神战场？”顾清姿的耳朵动了动，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的词。
“那是上古神魔大战的遗址一个被时间和空间遗忘的禁忌之地”长老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不清，玉符上的光芒剧烈地闪烁起来，显然通讯即将中断。
“那里充满了上古神魔的残魂与不灭的战意极度危险玄宸，你伤势过重，切不可”
“滋啦——”
一声轻响，玉符上的光芒彻底熄灭，重新变回了一块平平无奇的玉石。
通讯，断了。
幽冥渊深处，再次恢复了死寂。
但这一次，空气中，多了一丝名为“希望”的东西。
“陨神战场。”顾清姿缓缓吐出这四个字，看向玄宸，“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玄宸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神族古籍中有一些记载，但大多都是禁忌，语焉不详。只知道那是一个极其混乱和危险的地方，充满了上古留下的法则碎片和强大的执念残魂。神族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说着，看向顾清姿，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清姿，你听我说。你现在必须离开这里。”
“理由。”顾清姿看着他，眼神平静。
“封印虽然在开裂，但我还能用神力勉强延缓它的速度，或许能撑上十天半月。这段时间，足够你安全离开幽冥渊。”玄宸的声音很认真，“我会向长老会求援，让他们想办法。但你，不能留在这里。你的伤太重了，而且”
他看了一眼顾清-姿背后那片血肉模糊的区域，“你体内的力量，非常不稳定。这里的邪气，只会加剧你的异化风险。”
顾清姿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她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去，还是我去？”
玄宸一愣，“什么？”
“我说，陨神战场。”顾清姿的目光，清冷如刀，“是你去，还是我去？”
“你疯了！”玄宸的情绪，第一次有了剧烈的波动，“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更何况你现在”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顾清-姿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陈述着一个事实，“你留在这里，用你那所剩无几的神力拖延时间，是目前唯一的最优解。”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劣的趣味。
“况且，你还欠我一条命。在我允许你死之前，你最好给我想办法活久一点。”
“”
玄宸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他发现，跟这个女人讲道理，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她的逻辑，永远自成一派，而且坚不可摧。
“至于我。”顾清姿的目光，重新投向了那片不断蔓延的裂痕，“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费了这么大力气把你救下来，总得有点回报。”
她口中的回报，自然不是别的。
陨神战场，上古神魔的残魂。
白须长老口中的“危险”，在她听来，却像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那是零件库。
一个遍地都是高品质“零件”的、尚未被开发的宝库。
玄宸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跃跃欲试的光，心头一沉。他知道，自己劝不住她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种艰难的决定。
“好。”他应道，“你去。”
顾清姿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妥协了。
“但是，”玄-宸话锋一转，那双金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她，“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说。”
“活着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顾清姿与他对视着，在那双金色的、映着自己身影的瞳孔深处，她看到了一些自己看不懂，却让她心头莫名一跳的东西。
她避开了他的目光，重新看向那面破碎的封印。
“死不了。”
她淡淡地回了一句，然后，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开启了新的话题。
“现在，把你所知道的，关于那个‘陨神战场’的一切，都告诉我。”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