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宸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砸在死寂的海面上,更砸在旗舰上圣女的心头。
灭神?
这片海,你能灭吗?
圣女那张因失血而过分艳丽的脸,瞬间扭曲了一下。那是一种狂热信仰被世俗物理规律无情嘲弄后,所产生的极致羞愤与暴怒。
“虚张声势!”她厉声尖啸,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变得有些尖利,“你已是强弩之末!凭你一人,也想撼动天威?”
她不信。她不能信。
神族的力量,在于法则与秩序。而这片被“灭神鼎”气息污染的海域,法则早已混乱,秩序荡然无存。他凭什么引动这片已经“死去”的海水?这不合常理,更不合“道”!
玄宸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船头,那双前所未有明亮的眼眸,倒映着下方那一艘艘如同铁棺材般的漆黑战船。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那抹金色的血迹,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顾清姿站在他身侧,她能感觉到,脚下的破浪梭,连同托举着他们的整座海水堡垒,都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海水自身的不稳,而是源自玄宸身体的战栗。
他正在承受着何等恐怖的负荷。
他不是在“命令”这片海,而是在用自己那所剩无几、却精纯到极致的神族本源,与这片海最古老、最原始的意志进行“沟通”与“交换”。
他在说:我予你秩序,你借我力量。
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天翻地覆。赌输了,神魂俱灭。
顾清姿握着镇魂石的手,指节收紧。她所有的心神都被灭神鼎牵制,第一次,她只能作为一个看客,将自己的后背,完全交给身旁的这个男人。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让她心底某处最坚硬的壁垒,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玄宸缓缓地,将那只向上托举的手,向下压去。
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尘埃。
然而,就是这个轻描淡写的动作,却成了压垮整个世界的最后一根稻草。
“哗——”
那座由海水构成的、高达数十丈、巍峨如山岳的移动堡垒,没有如圣女预想中那般轰然崩塌,变回散乱的波涛。
它,开始“解体”。
那光滑如镜的堡垒外壁,毫无征兆地探出成百上千道粗壮的水柱。它们不再是流体,而在玄宸的意志下,被赋予了筋骨与力量,化作了无数条活过来的、狰狞的巨型触手。
这些海水凝成的触手,每一条都比战船的桅杆还要粗壮,它们在空中狂舞,发出沉闷的、撕裂空气的呼啸,然后,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下方那一艘艘漆黑的战船,狠狠抽打下去!
“轰!”
“轰!轰!轰!”
一连串密集到连成一片的、山崩地裂般的巨响,在海面上炸开。
最前方的一艘战船,被三条水之触手同时击中。那由特殊黑铁打造、足以抵御寻常法宝轰击的坚固船身,就像被巨人捏碎的饼干,在一声令人牙根发酸的“嘎吱”声中,从中间断裂、凹陷,瞬间被狂暴的水流吞没。
船上的黑袍教徒,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那蕴含着亿万钧之力的海水,连同他们的骨头和邪器,一同碾成了齑粉。
这不是法术,这是纯粹的、不讲任何道理的、绝对的质量与力量的碾压。
灭神鼎那股能让万法寂灭的气息,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可笑。它能消融能量,能压制神魂,却无法让一滴水消失,更无法抵消这毁天灭地的物理冲击。
更多的水之触手,如同神话中苏醒的海怪,疯狂地蹂躏着这支来自深渊的舰队。
有的战船被水之触手凌空卷起,抛向数十丈的高空,再重重砸下,与另一艘战船撞成一堆漂浮的碎片。
有的战船被数条触手缠住,从首尾两端向着相反的方向撕扯,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被硬生生撕成两半。
浪潮,真正的浪潮,在玄宸的指掌间诞生。
那不再是海面的波涛,而是由整片海洋的怒火所凝聚的、最原始的暴力。
破浪梭上,那三名早已负伤的神族弟子,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如同神罚降世的景象,大脑一片空白。他们曾无数次听闻过神族上古大能移山填海的传说,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亲眼见证这堪比神迹的一幕。
顾清姿的瞳孔中,映着那片混乱的、毁灭性的场景。
她看着那些不可一世的灭神教教徒,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蝼蚁般被轻易抹去。她看着那尊散发着寂灭气息的灭神鼎,在滔天巨浪的冲刷下,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这一刻,她忽然对“力量”这个词,有了新的理解。
她的“嫁接”,是掠夺,是拼凑,是将世间万物的“果”,强行摘取,安在自己身上。这是一种向内的、极致的“索取”。
而玄宸此刻所展现的,是另一种力量。
他没有掠夺,也没有拼凑。他只是站在那里,理解了海,顺应了海,然后,成为了海。这是一种向外的、浩瀚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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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种更强?
顾清姿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体内的血液,在这一刻,正因眼前这壮丽的毁灭,而兴奋地、贪婪地沸腾着。
旗舰之上,圣女浑身都在发抖。
那不是恐惧,是愤怒。是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艺术品,被一个野蛮人拿着大锤砸得稀烂的暴怒。
她脚下的旗舰,也在这场海水的狂欢中剧烈摇晃,船身多处破损,巨大的裂痕从甲板一直蔓延到船底,冰冷的海水倒灌进来,淹没了那些已经失去意识的教徒的脚踝。
“撤!撤退!”
圣女终于发出了嘶哑的、充满了不甘的命令。
再不走,她和她的灭神鼎,就要永远留在这片被她自己所“污染”的海域里了。
可是,怎么走?
整片海域都已化作玄宸的武器,水之触手构建的天罗地网,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圣女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狠厉。
她猛地转身,看着船舱口那些横七竖八、被镇魂石与灭神鼎双重气息冲击得昏死过去的黑袍教徒,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物尽其用的冰冷。
她抬起手,对着那些教徒,虚虚一握。
“祭!”
一声令下,那些昏迷的教徒,身体猛然一颤。紧接着,他们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一股股精纯的、混杂着生命本源的邪力,被强行从他们体内抽出,化作一道道黑红色的气流,疯狂地涌入半空中的灭神鼎。
不只是旗舰,周围那些还在苟延残喘的战船上,所有幸存的教徒,都在同一时间,遭受了这最彻底的“奉献”。
他们的身体,成了灭神鼎最后的燃料。
“嗡——!”
吸收了数百名教徒生命精华的灭神鼎,发出一声震动天地的嗡鸣,鼎身黑光大放,那股寂灭的气息,在瞬间暴涨了十倍不止!
它不再被动防御,而是主动释放出一道粗大的、凝如实质的黑色光柱,并非射向天空,也非射向那艘小小的破浪梭,而是狠狠地,轰向了自己脚下的旗舰!
“轰隆!”
整艘旗舰,连同它周围的海水,在这一击之下,被彻底“寂灭”了。
一个巨大无比的、绝对虚无的球形空洞,出现在海面上。旗舰的残骸,翻涌的海水,甚至连光线,都在触碰到这片空洞的瞬间,被彻底吞噬,归于虚无。
这股恐怖的爆炸,产生了一股无法想象的、向外的冲击力。
圣女的身影,连同那尊光芒黯淡下去的灭神鼎,被这股冲击力包裹着,如同一颗黑色的流星,撕开了水之触手的封锁,向着远方的天际,狼狈地遁去。
空中,只留下她怨毒而不甘的嘶吼。
“顾清姿!玄宸!我记住你们了!下次见面,我必将尔等挫骨扬灰!”
随着圣女的逃遁,灭神鼎气息的消失,顾清姿感觉浑身一轻,那股与她对抗的法则之力骤然消失,让她一个踉跄,险些跪倒。
手中的镇魂石,也恢复了原本的沉寂。
海面上,那无数条狂舞的水之触手,失去了意志的支撑,纷纷溃散,重新化作波涛。
那座由海水构成的堡垒,也缓缓落下,与海平面融为一体。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海风吹过,带着浓重的咸腥与血气。破浪梭在满是残骸与尸体的海面上,轻轻摇晃。
顾清姿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身旁的玄宸,身体却微微一晃。
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
入手处,是一片令人心惊的冰冷。
她转过头,对上了他的眼睛。那双曾如同星空般深邃的眼眸,此刻光芒已经散去,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他看着她,看着她脸上还未干涸的血污,看着她那双依旧燃烧着野火的眼睛,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挤出一个微笑,却最终失败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还好你没事。”
话音落下,他双眼一闭,整个人便软软地,向她怀中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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