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归巢’者……只是……我失败了……”
当这道破碎而绝望的神念在顾清姿识海中消散,守渊人那双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彻底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和这深渊一样,空洞,死寂。
“咚!咚!咚!”
仿佛是在为守护者奏响最后的丧钟,那颗被他用三千年执念压制的心脏,跳动骤然狂暴。以它为中心,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疯狂扩散,整个地下空洞都在这股力量下剧烈摇晃,那座由骸骨堆砌的王座之上,无数枯骨“喀拉拉”地滚落,化为齑粉。
邪力如潮,扑面而来。
顾清姿站在原地,衣衫猎猎,发丝狂舞。她体内的每一个嫁接部件,都在这股同源而又磅礴的力量下,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近乎癫狂的欢呼。那是一种游子归家的渴望,水滴汇入大江的本能。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志正在被这股庞大的“归属感”所侵蚀、软化。
然而,就在她即将被这股浪潮淹没的前一刻,那具本已生机断绝、垂下头颅的干瘦身躯,竟猛地一颤。
守渊人,又一次艰难地、以一种违背了生死法则的姿态,抬起了头。
他那已经化为死寂的眼眶中,两点比风中残烛还要微弱的金色火星,竟重新燃起。那是他燃烧自己最后的神魂碎片,强行换来的、片刻的回光返照。
“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不再是黑血,而是点点燃烧着金色火焰的、他自身存在的本源碎片。
“求你……”
沙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从他干裂的喉咙里挤出。他那只枯瘦如柴、只剩下皮包骨的手,颤抖着,向顾清za伸来。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初见时的警惕,也不是道出真相时的悲哀与绝望。那是一种……看到了溺水者抓住了唯一一根稻草的、极致的疯狂与祈求。
“求你……阻止它……”
顾清姿眼神冰冷,看着这个正在“死”第二次的老者,没有开口。
她不是良善之辈,更不会被一句“求你”所打动。她只是在评估,评估这个请求背后的价值与风险。
“三千年了……”守渊人仿佛看穿了她的冷漠,他惨笑着,金色的火焰从他的七窍中溢出,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即将燃尽的蜡像,“我用尽了佛法、阵道、天地正气……所有的方法,都失败了。”
“净化,只会被它污染;镇压,只会被它同化。任何试图从外部磨灭它的力量,最终都会成为它新的养料。它就是‘缺陷’本身,只要这个世界不完美,它就永恒不灭。”
守渊人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顾清姿的身上,那两点金色火星,爆发出惊人的亮度。
“直到……我看见了你。”
“你……和我们都不同。”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我们是‘补完’自身,而你……是在‘编织’世界!”
“你的嫁接,不是简单的夺取与拼凑!”守渊人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顾清姿的识海中炸响,“你在用风行狼的腿,重新定义‘速度’;用泰坦巨猿的臂,重新定义‘力量’;用幽冥猫的瞳,重新定义‘黑暗’!”
“你在用无数个体的‘优点’,编织一张属于你自己的、全新的法则之网!你不是在修补缺陷,你是在创造一种凌驾于缺陷之上的、新的‘完美’!”
“这……才是对抗它的唯一方法!”
守渊人嘶吼着,仿佛要将自己三千年来的所有感悟,都灌入顾清姿的脑中。
“不是去填补那个‘坑’,而是直接在‘坑’上,建起一座更高的山!”
顾清姿的心神,猛地一震。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审视过自己的能力。她一直以为,嫁接只是为了复仇、为了变强的工具。
原来,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本能的驱使下,她早已走上了一条与世间所有修行者都截然不同的、独属于她自己的“道”。
“它视你为最完美的‘容器’,因为它在你身上,看到了‘完整’的可能。”守-渊人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他伸出的那只手,已经开始化作金色的光点,随风消散。
“但它也……怕你。”
“因为,当你的‘道’大成之日,便是它的‘理’崩塌之时。它将不再是这世间唯一的‘缺陷’,而是你所定义的、可以被你编织、被你掌控的……一部分。”
话音未落,守渊人猛地将那只即将消散的手,按向自己的胸口。
他的胸膛,那干瘪的皮肤与骨骼,如同融化的蜡烛般凹陷下去,他竟是硬生生从自己那即将崩溃的神魂本源中,掏出了一卷……古朴的、由某种未知兽皮制成的黑色卷轴。
卷轴之上,没有文字,只有一道道用金色神念烙印下的、繁复到极致的纹路。那些纹路,仿佛活物一般,在兽皮上缓缓流淌,时而组成一朵莲花,时而化作一柄降魔杵,时而又演变为一道道玄奥的封印。
“这是……我三千年来……所有的失败……和最后……那一点微不足道的……‘不服’……”
守-渊人将那卷兽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向顾清姿。
“它不教你怎么赢……它只教你……怎么输……然后……活下来……”
【镇邪秘典】。
顾清姿的目光,落在那卷兽皮之上。她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并非什么强大的力量,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在无数次失败与绝望中淬炼出的……经验与智慧。
这是一份长达三千年的……“试错报告”。
“它的苏醒,已不可逆转。”守渊人看着那颗跳动愈发剧烈的心脏,眼中那最后的金色火焰,也开始摇曳,“这道封印,撑不过一炷香了。”
他看向顾清姿,那眼神仿佛穿透了她的皮肉,看到了她那颗孤傲而冰冷的心。
“我知你非救世之人,你所求,无非自保。”
“这笔交易,你做是不做?”
顾清姿沉默了片刻。
她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将那卷冰凉而沉重的【镇邪秘典】,接了过来。
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秘典的瞬间,那卷兽皮仿佛找到了归宿,竟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她的眉心。无数破碎的画面、失败的阵法、被污染的神通、以及最后那一道“我非你,你非我”的顽固执念,尽数涌入她的识海,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约束着,并未冲击她的心神,只是静静地沉淀下来,等待着她的查阅。
“好……”
看到她接下秘典,守渊人那张正在分崩离析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三千年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他的使命,完成了。
“咚!!!!!”
也就在这一刻,那颗黑色的心脏,仿佛再也无法忍受这片刻的无视,发出了一声撼天动地的咆哮。
包裹着它的最后几道金色符文,应声而碎!
无穷无尽的邪力,如火山喷发,轰然炸开!
守渊人那正在化作光点的身体,在这股冲击下,被瞬间吹散,连一句最后的遗言都未能留下。
但就在他彻底消散的前一刹,一道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神念,还是顺着那股冲击波,飘入了顾清za的脑海。
“它……认得你了……”
“在它……彻底记住你的‘味道’之前……”
“快……”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