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
那是一段足以让沧海化为桑田,让神明沦为枯骨的漫长时光。
顾清姿的意识,就在这片由孤寂、绝望和顽固构成的记忆回廊中,漂流了三千年。
她看到了一个年轻的、意气风发的苦行僧,怀着净化世间污秽的宏愿,一步步走入幽冥渊。他以为凭着满腔佛法与一颗坚定的心,便能度化这上古邪物。
她看到他失败了。神魂被瞬间吞噬,只余下一道“不甘”的执念,与这具被邪力侵占的肉身,被永远地钉在了这深渊之底。
他成了守渊人。
她看到守渊人用佛门金光对抗,金光被污染,化作邪力的一部分。
她看到他刻画镇魔大阵,阵法被破解,其运转的逻辑反过来成了邪心壮大的养料。
她看到他引动天地正气,正气被同化,成了黑暗中最具欺骗性的伪装。
三千年的尝试,三千年的失败。
每一次失败,都让那颗心脏的跳动更有力一分,让守渊人的执念更黯淡一分。他像一个被缚在磨盘上的囚徒,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点点磨碎,又被那邪力重塑,周而复始,永无解脱。
直到最后,他放弃了所有抵抗。
他不再试图去净化、去毁灭、去对抗。
他只是坐着。
用那一道残存的、卑微到极致的执念,在自己与那片黑暗之间,画下了一道线。
“我,是戒嗔。”
“你,是邪物。”
“我非你。”
“你非我。”
这简单到近乎愚蠢的自我界定,成了他最后的,也是最强的武器。他不再是试图扑灭火焰的飞蛾,而是变成了火焰旁一块顽固的、烧不化的石头。
火焰依旧燃烧,但石头,也依旧是石头。
这,便是“镇邪印”的真意。
它不是一种术法,而是一种“定义”。一种以自身意志为刻刀,在混沌之中,强行划出“自我”与“非我”界限的、最本源的法则。
当顾清姿从这三千年的漫长孤寂中“醒来”时,外界,不过是弹指一瞬。
那颗破封的邪君之心,所爆发出的能量风暴依旧在疯狂肆虐。亿万生灵的记忆碎片,如同一场精神海啸,要将她这叶孤舟彻底倾覆。
她体内的每一个“零件”,依然在狂热地欢呼,渴望着回归母体。
但这一次,顾清za的眼神,变了。
那片在她眼中曾经混沌一片、无法理解的邪力海洋,此刻变得条理分明。她能看到其中每一缕怨魂的流动轨迹,能看到那亿万记忆碎片如何交织成一张吞噬万物的巨网。
她甚至能“闻”到,那股属于守渊人的、在黑暗中顽固存在了三千年的、孤寂而坚韧的味道。
“原来如此。”
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斩断了体内所有“零件”与那邪心的共鸣。
下一刻,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风暴,主动伸出了手。
不是为了吞噬。
而是为了……编织。
【神力臂】的骨骼中,泰坦巨猿的狂暴之力被抽出,没有化作毁灭的重拳,而是凝成了一道厚重无比的、代表“存在”与“物质”的法则壁垒。
【赤焰麟兽火】的核心里,那朵赤金色的火焰升腾而起,不再是焚尽万物的烈焰,而是化作无数游走的金色丝线,开始解析、拆分、标记那些涌来的精神碎片。
【进阶破妄眼】洞悉着一切能量的流转,如同最精准的指挥官,调度着每一分力量。
【噬魂能力】不再是饥饿的旋涡,而是变成了一张细密的、只吸收特定负面情绪的“过滤网”。
毒腺、鳄甲、邪风翼……
她从万兽窟开始,一路嫁接而来的所有能力,在这一刻,不再是单纯的杀戮工具。它们变成了一根根不同颜色的线,在顾清姿的意志下,被飞速地编织成一道前所未有的、复杂到极致的……“囚笼”。
这,是属于她顾清姿的“镇邪印”!
一道由无数强大生物优点拼凑而成的、独一无二的封印!
“嗡——”
当这道无形的“囚笼”成型的刹那,那颗疯狂跳动的邪君之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跳动的频率骤然一滞。
那些冲向顾清za的邪力风暴,撞在这道由多重法则编织成的囚笼上,竟被一层层地分流、解析、削弱,最终化为无害的能量流,从她身旁滑过。
成功了。
顾清姿的脸色,却并无喜悦。
她能感觉到,维持这道“镇邪印”所需要消耗的意志力,是一个恐怖的天文数字。守渊人用三千年的孤寂磨砺出了一把刀,而她,只是刚刚学会了如何握住这把刀。
这颗心脏的力量无穷无尽,而她的意志,终有极限。
这只是权宜之计。
她需要一个真正的“囚笼”,一个足够坚固的、能够承载她这道“镇邪印”的实体。
就在这时,守渊人那已经化为飞灰的身体处,一点微弱的金色光芒,如同风中残烛,闪烁了一下。
那是他留下的,最后一道讯息。
顾清姿的【破妄眼】瞬间捕捉到了这道讯息。
一片深邃无垠的漆黑海底,一座由珊瑚与巨骨构成的、早已破败的宫殿。宫殿的最深处,一座由万年玄晶雕琢的龙座之上,并非空无一物。
龙座的扶手上,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的方形石头。
那石头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没有任何光泽,它只是静静地在那里,却仿佛将周围所有的光线、声音、乃至时间的流动,都彻底镇压、凝固。
镇魂石。
三个古朴的文字,伴随着那块石头的影像,一同烙印在顾清姿的识海深处。
就是它!
她瞬间明白了。那便是她需要的、能够承载她这道“镇邪印”的完美载体。
没有丝毫犹豫,顾清姿做出了决断。
她看了一眼那颗被自己临时封印、跳动已变得迟缓的邪君之心,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她不能将它留在这里。留在这里,它迟早会再次破封,而届时,将再无一个守渊人能拖延三千年。
“既然归巢,那就跟我走吧。”
她伸出手,那道由多种能力编织成的“镇邪印”猛然收缩,化作一道道细密的法则锁链,层层叠叠地缠绕住那颗心脏。
做完这一切,她反手将这颗还在微微挣扎的心脏收入一个特制的玉盒,随即转身,背后的【邪风翼】猛然张开。
她没有选择那条被黑雾让出的“欢迎”通道,而是选定了另一个方向,催动【神力臂】的全部力量,一拳向着深渊的岩壁,悍然轰去!
“轰隆!!!”
整个幽冥渊都在这一拳之下剧烈震颤。坚不可摧的深渊岩壁,被硬生生轰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顾清姿的身影,化作一道逆流而上的黑色闪电,从那缺口中,冲天而起!
她要离开这里,前往东海,寻找镇魂石。
……
永夜之地,幽冥渊入口。
这里的天空,比任何时候都要阴沉。巨大的空间裂缝如同狰狞的伤疤,横亘在天幕之上,不断有混沌的能量从中溢出。
几道穿着黑色斗篷、气息阴冷的身影,正静立于渊口边缘,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为首那人,身形高大,斗篷下的气息尤其强大而邪异。
“护法大人,里面的动静,好像停了。”一个教徒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被称为护法的那人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用那双隐藏在阴影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深不见底的渊口。
他们是灭神教的人。
教中圣女与秦家联手,在陨神战场伏击顾清姿失败后,他们便接到了新的密令——前来幽冥渊,探查邪君苏醒的真相,并尝试与这位上古邪物建立“联系”。
他们在此地已守候多日,刚刚深渊之底传来的那股撼天动地的能量爆发,让他们既兴奋又恐惧。
邪君,真的要出世了!
可紧接着,那股让他们神魂都为之战栗的力量,又突兀地平息了下去,快得有些诡异。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
“轰——”
一声巨响,从他们脚下不远处的大地传来。
紧接着,在他们惊骇的目光中,坚实的黑色地面猛地炸开一个大洞,一道浑身浴血、气息却依旧锋利如刀的纤细身影,从地底……冲了出来!
那身影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抬起头。
一张清冷绝美,却沾染着尘土与血迹的脸,映入了所有灭神教教徒的眼帘。
是顾清姿!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
护法的心头,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但下一刻,他所有的思绪,都被顾清姿手中那个半透明的玉盒,给牢牢吸住了。
玉盒之中,一颗被无数法则锁链捆绑的黑色心脏,正在微弱地、不甘地跳动着。
那股纯粹到极致的、让他们这些邪修都为之顶礼膜拜的邪力源头……
护法的呼吸,瞬间变得无比粗重。
他的眼中,爆发出一种混杂着贪婪、狂热与不可置信的骇人光芒。
“幽……幽冥邪君的……本源之心!”
他声音嘶哑地吼了出来,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至宝。
“拦住她!!”
“不惜一切代价,把她手里的东西,给本座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