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顶端,夜风骤停。
那枚一直静静躺在顾清姿怀中的神族通讯玉符,毫无征兆地灼热起来,温度高得烫手。玉符表面,一道代表着玄宸气息的金色神族符文,正以一种癫狂的频率剧烈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从金色向着不祥的血红色疯狂转变。
这是神族最高等级的求救信号,意味着玉符的持有者,正身处生死一线,神魂随时可能崩灭。
玄宸出事了。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入顾清姿的识海。她的身体在一刹那绷紧,仿佛一张拉满的弓,下一瞬就要化作离弦之箭,循着玉符的指引,撕裂长空而去。
“是玄宸!”云舒也看到了那枚玉符的变化,她刚刚从未来的恐怖景象中挣脱,心神未定,此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脸色煞白,“他他有危险!清姿,你快去!”
她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焦急。于情于理,玄宸数次舍身相助,更是三眼神族的大恩人,如今他有难,她们绝不能坐视不理。
顾清姿没有动。
她只是垂眸,盯着掌心那枚滚烫的玉符,眼神平静得可怕。那血色的光芒,在她清冷的瞳孔中映出一片妖异的红。
她的脑海中,两个画面正在疯狂交叠、撕扯。
一个画面,是玄宸。是他在万兽窟外为她挡下致命一击,是他在神族圣地赠她护心宝镜,是他在炼魂塔外为她引动规则之力。他的身影,总是清冷而坚定,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此刻,这座山,似乎正在崩塌。
而另一个画面,是幽冥渊。是那片能吞噬一切存在、抹掉一切法则的粘稠黑暗。是那尊端坐于深渊王座之上、仅仅存在着就让世界向其塌陷的模糊君王。
更重要的,是那股从她自己身体里爆发出的、与深渊同源的黑色力量。
一个是外部的、盟友的危机。
另一个,是内部的、关乎自身存亡的根源性威胁。
去救玄宸,或许会陷入一场未知的恶战,但方向明确。
而若要探究幽…冥渊,则是走向一个注定要吞噬自己的、充满未知与虚无的终局。
“清姿?”云舒见她迟迟未动,不由得心急如焚,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臂,“你还在等什么?再晚就来不及了!”
顾清姿终于抬起眼。
她看着云舒,缓缓地,问出了一个让云舒感到遍体生寒的问题。
“若我去救他,谁来救我?”
云舒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看到了,在幽冥渊,那股黑色的力量从我体内爆发。”顾清姿的声音很轻,却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云舒的脑海,“那不是外力,是我的一部分。一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不理解、更无法控制的部分。”
她将掌心的玉符翻转,那刺目的血光照亮了她轮廓分明的侧脸。
“它在成长,每一次嫁接,每一次吞噬,都在让它变得更强。圣女的预言,你看到的未来,都在告诉我,幽冥渊就是它的‘归宿’,或者说是它的‘成熟礼’。
“如果我现在不去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等到它真的在我体内彻底苏醒,到那时”顾清姿的目光转向遥远的、被黑暗笼罩的天际,“我将不再是我。我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怪物’,一个比灭神教、比任何敌人都更可怕的灾难源头。”
“到了那个时候,”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云舒脸上,眼神里没有一丝情感,“我拿什么去救玄宸?拿一个即将吞噬世界的‘我’吗?”
云舒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每一个呼吸都带着灼痛。
顾清姿的逻辑,冰冷、残酷,却又带着一种无法辩驳的、绝对的正确。
一个连自身都无法掌控的人,谈何拯救他人?一个体内埋藏着终极毁灭之源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扑灭别处的火焰?
“可是可是玄宸他”云舒的声音微弱下去,那份焦急与担忧,被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所取代。
“他很强。”顾清姿打断了她,语气肯定,“他是神族未来的希望,身上有无数保命的底牌。这道血色警讯,是他能发出的最高警告,但只要他还能发出警告,就意味着,他还有一线生机。”
这是一个赌博。
一场用盟友的性命,去赌一个探寻自身根源机会的豪赌。
顾清姿的指尖,轻轻抚过玉符上那道血色的符文。她尝试着注入一丝魂力,试图与玄宸建立更清晰的联系。
玉符的另一端,传来一阵阵混乱、狂暴的能量波动,像是置身于一场神力与邪力的风暴中心。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一闪而过。
“封印反噬”
“邪君残力”
“守不住了”
信息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但“邪君”与“封印”这两个词,却清晰地钻入了顾清姿的耳朵。
与幽冥渊有关!
玄宸遭遇的危机,竟然也与那所谓的“幽冥邪君”有关!
是巧合?还是说,那尊邪君的力量,已经开始从深渊中渗透出来,影响到了外界?
顾清姿的心,非但没有因为这个发现而更加担忧,反而沉淀下来。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这让她原本还在摇摆的天平,瞬间有了决断。
“我决定了。”她收起玉符,那上面的血光依旧在疯狂闪烁,但已无法再动摇她的心神。
“我要去幽冥渊。”
云舒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她看着顾清姿,看着她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眸,那里没有对朋友安危的担忧,没有对未知险境的恐惧,只有一种猎人锁定猎物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然与渴望。
“你疯了!”云舒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现在去?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你连那是什么地方,那股力量是什么都不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要去。”顾清姿走到高塔边缘,俯瞰着下方渐渐恢复秩序的三眼神族领地,“恐惧,源于未知。而消除未知的最好办法,就是将它变成‘已知’。”
她顿了顿,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捕食者的残忍笑意。
“或者,让它变成我身体的一部分。”
云舒望着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劝说的言语,在顾清姿这套堪称疯狂的逻辑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终于明白,自己看到的未来,或许并非是顾清姿的“结局”,而仅仅是她的“过程”。一个将世间所有危险与恐惧,都视作可以拆解、吞噬的“零件”的过程。
而那个高坐于王座之上的幽冥邪君,在顾清姿眼中,恐怕不是什么末日君王。
他只是迄今为止,分量最重、也最诱人的一个猎物。
“玄宸那边”云舒做了最后的挣扎。
“我会尽快解决。”顾清姿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尽快解决幽冥渊,然后去处理玄宸的麻烦。她的潜台词,竟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夜风再次吹过塔顶,吹动着顾清姿的发丝与衣角。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影单薄,却仿佛比整片夜色还要深沉。
云舒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那份巨大的惊恐与担忧,在翻涌到极致后,竟慢慢地,沉淀为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无法阻止顾清姿。
就像凡人无法阻止一颗注定要撞向大地的流星。
既然无法阻止,那么
云舒深吸一口气,那双蕴着星辰的眼眸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然所取代。
她不能陪她去面对那片黑暗,但她可以,为她点亮一盏灯。一盏或许微弱,却能在最绝望的时刻,照亮一线生机的灯。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在眉心轻轻一点。一滴殷红中带着点点青芒的、蕴含着她本源血脉之力的血液,缓缓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