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墟还是回了宁府。
宁锦本想让暴雨和白棉带他回宫。
但是暴雨面露难色:“娘娘,陛下说过,一旦出事,一定要住在您这里。”
宁锦急切地道:“这怎么行?这里肯定不如皇宫伺候的人细心,而且,给陛下治病,宫中能人应该更多吧。”
宁锦虽然看见了京兆府尹急急忙忙去请太医,在外面恭敬候着的模样,但还是觉得皇宫要比此处好上不止一点半点。
白棉道:“您别忘了,有人刺杀陛下,宫里也不安全。”
一句话打消了宁锦心中所有想法。
宁府从未有过如此压抑而忙乱的夜晚。
灯火通明,却照不亮众人心头的阴霾。
廊下,院中,随处可见神色凝重,脚步匆匆的宫人与侍卫。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令人心头发紧。
十几个太医院最顶尖的御医被紧急调来,在房间里进进出出,神色肃穆。
一盆盆热水端进去,变成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那刺目的红色,在昏黄的烛光下,格外触目惊心。
宁锦站在房门外,廊下的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单。
她身上那件鹅黄色的裙子,前襟还沾着大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
是顾沉墟呕出的血。
她像是感觉不到秋夜的寒意,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要将它看穿。
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空茫的惨白。
嘴唇被自己咬出了深深的牙印,渗着血丝,她却浑然不觉。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每一次房门开合,宁锦的心都会跟着剧烈跳动一下。
但看见的都是御医们凝重的神色,那跳动就变成一种钝痛,狠狠砸在心口。
“娘娘……姑娘,您去歇歇吧,陛下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
暴雨不知第几次上前劝说,脸上写满了担忧,声音压得极低:“您在这儿站着,也无济于事啊,若是陛下醒了,见您这般,定要心疼的。”
娘娘这个称呼,暴雨叫得极其自然。
因为这是顾沉墟亲自叮嘱,叫出口的。
他也不止在宫里提过一次此事,就是希望宁锦未来入宫能轻松自在些,没人触她霉头。
周围所有忙碌的宫人、侍卫,包括那些进出的御医,对宁锦的态度都恭敬到近乎惶恐。
没有一个人敢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更没有一个人敢将今日陛下遇刺重伤的罪责,哪怕一丝一毫,归咎到她的头上。
因为他们都清楚,在陛下心中,这位宁姑娘的分量有多重。
重到可以不顾自身安危,以血肉之躯去挡那燃烧的巨木。
重到早在五年前,陛下还是摄政王时,就已将皇后的位置,为她虚悬至今。
未来皇后,谁敢置喙?谁敢责怪?
他们只会小心翼翼地劝慰,生怕这位主子再有半点闪失。
宁锦对暴雨的劝告恍若未闻,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扇门后。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烈火中他毫不犹豫扑向自己的身影。
顾沉墟,你得挺下来。
不能刚刚让我感觉到了爱,又让我失去。
这太残忍。
每一帧画面,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滋滋作响。
“娘……”一个小小的,带着哭腔和惊惧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宁锦僵硬地低下头,看见宁小狼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小手紧紧拽着她的裙摆,仰着小脸,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又强忍着不敢掉下来。
宁小狼显然吓坏了,小脸苍白,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吉祥红着眼眶跟在后面,想抱他,他却固执地要待在宁锦身边。
他知道娘亲也害怕。
宁锦缓缓蹲下身,将宁小狼冰凉的小身子搂进怀里。
直到抱住这具柔软颤抖的小身体,她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缓了一些。
仿佛已经石化了的躯体,才像是被注入了一丝活气,巨大的后怕和恐惧排山倒海般涌来,让她几乎站立不住。
“娘……”宁小狼把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爹爹,爹爹会不会,会不会出事?他流了好多血……他是不是……是不是要死了?”
他终于肯喊他爹爹了。
宁锦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紧紧抱他,声音哽咽破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执拗。
“不会的,小狼乖,爹爹不会出事的。”
“他答应过我们的,以后还要带你去骑马。”
“他说话算话,他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一起,好好过日子……”
宁锦像是在安慰宁小狼,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一遍一遍,喃喃重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几个时辰。
宁锦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尽的等待和恐惧逼疯了。
“锦娘,”宋诺在这种场合帮不上太多忙,里头全是资历深的太医。
他看着宁锦不住发抖的身体:“你这样身体也挺不住,快点去洗漱一下。”
“万一,万一陛下醒了,看见你这样,也会多了担心,对他身体不好,是不是?”
宁锦麻木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她将宁小狼塞给宋诺:“哥哥,帮我照顾下小狼,好吗?”
宋诺点点头,宁锦这才转身,一步步回了房间。
热水丫鬟早就准备好。
听到宁锦房里的动静,余下的人,包括宁小狼都松了口气。
他们太担心宁锦在顾沉墟出事的时候累垮了自己。
结果宁锦换了身干净衣裳,去到佛堂。
佛堂很小,只简单供奉着一尊白玉观音。
这是宋母平日礼佛的地方,此刻香烟袅袅,烛火摇曳,映照着观音悲悯的面容。
顾沉墟真贴心,连这都想到了。
宁锦走到蒲团前,没有一丝犹豫,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冰冷的青砖地面透过单薄的衣裙,寒意瞬间浸透膝盖,她却浑然不觉。
她仰头望着那尊观音,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然后深深拜伏下去。
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水无声地涌出,浸湿了一小片砖石。
“信女宁锦,叩拜诸天神佛,过往神明……”
她低声呢喃,声音嘶哑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肺里挤出来的。
“我自知罪孽深重,不配祈求福祉。但顾沉墟,他虽为帝王,却从未滥杀无辜,登基以来,勤政爱民,减赋税,修水利,重贤良,他是个好皇帝,更是个好人。”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想起他为自己做的一切,想起他看向自己时眼中深藏的温柔,想起他在火海中义无反顾的背影。
“今日之祸,皆因我而起。”
“若要有报应,请尽数报在我身!”我愿折寿十年、二十年!愿承受世间一切苦厄病痛!只求,只求诸天神佛垂怜,保佑顾沉墟平安醒来,渡过此劫。”
她一遍遍地叩首,额头撞击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很快,白皙的额头上便是一片通红。
“信女愿此生茹素,广积善缘,日日焚香祷告,只求他平安,只求他平安。”
佛堂外,闻讯赶来的宋母和宋诺看着里面那个几乎要将自己磕碎在佛前的纤细身影,皆是红了眼眶,摇头叹息,却不敢进去打扰。
宋母道:“咱不能劝,唯有让她这样宣泄,这样祈求,才能支撑着她不至于崩溃。”
“我知道,”宋诺滴滴地说了一声。
宋母叹气,对着观音像隔空拜了拜:“菩萨啊菩萨,求求你帮帮这些小年轻吧,唉。”
时间在宁锦麻木的叩拜和无声的泪水中缓缓流逝。
烛火燃尽了一根又一根,窗外天色从浓黑转为深蓝,又透出些许灰白。
黎明将至。
宁锦觉得自己的膝盖已经失去知觉,额头一片麻木。
太医那里没有一点声音。
是没办法了吗?
她心中灰暗。
佛堂的门被猛地推开!
暴雨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又是汗又是泪,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尖锐变调。
“娘娘!姑娘!陛下……陛下醒了!他、他急着要见您一面!快!快随奴才来!”
宁锦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骇人的光亮!
醒了?!
她甚至来不及起身,手脚并用地从蒲团上爬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摔倒,被旁边的宋诺眼疾手快地扶住。
“锦娘!”宋诺心疼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
宁锦却什么都顾不上了,她一把推开宋诺的手,也顾不得仪态,跌跌撞撞地就跟着暴雨往外冲!
醒了!他醒了!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她。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几乎是扑到正房门口,看到屋内情形时,那刚刚升起的狂喜,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冻成了彻骨的寒冰。
屋内烛火通明,药味浓重。
顾沉墟半靠在厚厚的软枕上,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没有丝毫血色。
他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血色渗出。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后背,虽已被妥善包扎,但那层层叠叠的纱布下,依旧能看出狰狞的轮廓,甚至有淡黄色的药液和淡淡的血水浸透出来。
他睁着眼,但那双往日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灰翳。
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下都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宁锦的脚步钉在了门口,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床上那个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的男人,刚刚奔跑带来的热意顷刻褪尽,只剩下刺骨的冷。
“顾……顾沉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轻得像一片羽毛。
顾沉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目光极其缓慢地移向她,在看到她的一刹那,似乎闪烁了下。
但那光很快就暗淡了。
他极其艰难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朝她动作,却又无力地垂下。
“过……来……”顾沉墟的声音气若游丝,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宁锦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踉跄着扑到床边,双腿一软,跪坐在脚踏上,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那只冰凉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尖还在轻微地颤抖。
“顾沉墟……”她唤他的名字,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他手背上,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你,你别吓我,你看着我……看着我好不好?”
顾沉墟的手指,极其微弱地蜷缩了一下,似乎想回握住她,却最终只是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目光落在她泪痕斑驳的脸上,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费力地,向上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是一个温柔到极致,也虚弱到极致的笑容。
“别,哭”他气若游丝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量,“难看……”
宁锦哭得更凶了,泪水模糊了视线,让她看不清他的脸。
她紧紧攥住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他即将流逝的生命。
“我不哭…我不哭了,你别说话,省着点力气,你怎么,是不是很痛很难过?”
“御医!御医呢!”她扭头朝着门口嘶喊,声音破碎。
“没用了……”
顾沉墟轻轻摇头。
他的目光却一直温柔地锁着她,那眼神里有不舍,有眷恋,有歉疚,还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宁锦……”他唤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时间不多了……”
“不!你胡说什么!”
宁锦厉声打断他,可声音里满是恐惧的哭腔:“你会好的!章院判说了,你会好的!”
“你答应过我的!你会陪在我和宁小狼身边,顾沉墟!你不准骗我!不准!”
顾沉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崩溃,看着她痛哭,看着她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碎成齑粉。
良久,他才又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我耽误了你五年,如今,又要耽误你一辈子了。”
“宁锦,我走以后,找个会让你幸福开心的人,然后好好地过一辈子。”
“对不起,还有,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