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刺客显然都是亡命之徒。
武功不弱,且配合默契,更可怕的是,他们眼中都带着一种疯狂感。
那是同归于尽的决绝!
“是定国公余党!”白棉厉声喝道,一剑刺穿一人咽喉,抽剑时带出一蓬血雨,“小心!他们必有后手!”
暴雨本来都已经要带宁锦冲出人群了,结果他们的目标实在是太清楚了,很快就有两个刺客朝着暴雨他们包了过来。
“我地亲娘哟!”
暴雨哀鸣一声,他可不会武功啊!
“各路英雄好汉放我一马,”暴雨一边哀嚎,一边挡在宁锦和宁小狼身前。
暴雨看起来没多少功夫,但腿脚很有力,两个刺客误以为他不会武功,就直接伸手,朝着他们抓来。
他们想要将宁锦和宁小狼抓去威胁!
但是暴雨两脚往前一踹,身体后翻,直接将二人踹了出去。
“娘娘,这边走!”暴雨势必要给宁锦她们杀出一条血路!
宁小狼早已吓呆了,小脸煞白,紧紧抓着宁锦的衣襟,浑身发抖。
他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情,却咬紧嘴唇没哭。
宁锦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捂住他的眼睛,自己的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
她不是第一次遇到刺杀这样的危机,但是第一次感觉到了窒息,小狼还在身边……
还有顾沉墟在,顾沉墟武功那么高,又有人保护,肯定不会有事。
宁锦心神不定地搂着宁小狼。
果不其然,没几招,顾沉墟和白棉就将这些刺客通通踹倒在地。
顾沉墟慢条斯理地擦了一下手指:“把他们押入天牢,好好审问一番。”
“是!”白棉倒是期待的很,这回抓到了活口,那很多事情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狗皇帝!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刺客头领模样的中年男子嘶声狂笑。
他武功最高,与顾沉墟斗得难分难解。
此刻被压在地上,倒也不慌。
在白棉靠近他的时候,忽然虚晃一招,从怀中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陶罐,用力砸向白棉!
白棉身体一避,那陶罐直接在街道两侧墙壁爆裂开!
陶罐碎裂,里面的黑色粘稠液体泼溅开来,浓烈的火油气味瞬间弥漫!
“不好!是火油!”暴雨脸色大变。
那刺客头领已趁机掏出火折子,吹亮,脸上露出狰狞而疯狂的笑容:“一起死吧!”
他将燃着的火折子,猛地扔向那片泼洒开的火油!
“轰——!”
火焰瞬间窜起!火油遇火即燃,火舌猛地舔舐上木质结构的店铺门面、屋檐,以及地上散落的布料、纸张等杂物!
火势蔓延之快,远超想象!
更可怕的是,仿佛连锁反应一般,街道两侧的好几处店铺屋檐下、墙角隐蔽处,接连传来“砰砰”的爆裂声!
更多的陶罐碎裂,更多的火油流淌出来,被迅速蔓延的火势点燃!
整条街,竟在转瞬之间,陷入一片火海!
原来,这些疯子早已在此埋伏多时,将大量火油桶预先埋设在了街道的关键位置。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离开,而是要拉着顾沉墟,甚至拉着整条街的无辜百姓,同归于尽!
“啊——!救命啊!”
“着火了!快跑啊!”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在里面!”
火焰熊熊燃烧,浓烟滚滚冲天!
原本就混乱的街道,此刻彻底变成了人间炼狱!
百姓们哭喊着,推搡着,不顾一切地朝着街口涌去,互相践踏,惨叫声不绝于耳!
火势隔绝了视线,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呼吸困难!高温炙烤着皮肤,火星不断从头顶掉落!
顾沉厉声喝道:“白棉!暴雨!开路!护百姓先撤!”
他自己则返身,一把抓住宁锦的手臂,目光如炬:“跟我走!”
宁锦抱着宁小狼,被他有力的手臂半拖着,踉跄着冲向火势稍弱的侧面。
她怀里还有宁小狼,所以顾沉墟没法抱起来,拉扯反倒乱了宁锦的节奏。
“我在前面开路,紧紧地跟着我!”顾沉墟慎重地道。
他捧着宁锦的脸,认真地看着她:“别怕。”
混乱的人潮,汹涌的火光,还有弥漫在鼻尖的血与火的气息里,宁锦看着顾沉墟,竟然奇异地平静了一些。
她缓缓点了点头:“我会跟紧你。”
吉祥紧紧跟在后面,小脸被烟熏得漆黑,眼中满是恐惧,却咬紧牙关不吭一声。
然而,火势蔓延得太快了!
两侧的木质房屋已成巨大的火炬,燃烧的纸窗带着木梁、瓦片不断砸落!
汹涌逃命的人流像失控的潮水,将他们冲得东倒西歪!
“娘!我怕!”宁小狼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别怕!抱紧娘!”宁锦嘶声安慰,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
她看不清前路,浓烟刺得她眼泪直流,喉咙火辣辣地疼。
突然,头顶传来“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宁锦下意识抬头,只见街边一个巨大的、用于节日装饰的木质花架,因为底部被火烧毁,正带着熊熊火焰,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轰然倒塌。
那花架上原本装饰着无数彩纸和布帛扎成的花朵、纸鸢,此刻全都成了最好的助燃物,燃烧着坠落,像一场毁灭性的火雨!
“小姐!小心!”吉祥发出凄厉的尖叫,下意识想扑过来推开宁锦,却被慌乱的人流狠狠撞开!
花架倒塌的范围极大,根本无处可躲!
生死一瞬,宁锦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保住小狼!
她用尽全身力气,在花架砸下的前一刻,猛地将怀里的宁小狼朝着前方一扔。
“顾沉墟!”
宁锦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娘——!”宁小狼被甩开的瞬间朝着宁锦伸出手,“不要!”
几乎在推开宁小狼的同时,沉重的燃烧着的花架主体,夹杂着无数燃烧的碎木和彩纸,轰然砸下!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宁锦绝望地闭上眼,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结果她往后摔了一跤,跌坐在地,正好被卡在了三角地带,周围全是火,热浪撩得她无法呼吸。
“娘!娘!”宁小狼朝着宁锦这里爬过来,但是被顾沉墟一把抓住后脖子。
他将宁小狼扔给吉祥:“你们先走!”
“是!”
吉祥抱着宁小狼往外跑,这孩子也知道不能再添麻烦,只是呆呆地看着宁锦的方向。
马上头顶的那根巨木就要被烧塌下了。
宁锦意识模糊,这一回她一定躲不过了。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破浓烟和火焰,飞扑而至!
是顾沉墟!
他仿佛完全没有看到那当头砸下的燃烧的庞然大物,眼中只有宁锦即将被吞噬的身影。
他的选择没有丝毫犹豫。
朝着围绕着宁锦的火焰扑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宁锦在灼热的气浪和绝望中,呼吸都暂停了。
她看着顾沉墟的脸被火光映亮,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不顾一切的决绝和……
清晰的恐慌。
为了她,他在恐慌。
下一刻,她落入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
顾沉墟用身体将她完全护在怀里,双腿发力,便要向侧后方跃出花架倒塌的范围!
然而,就在他起跳的瞬间——
“轰隆!!!”
旁边一栋被烧塌了半边、摇摇欲坠的二层酒楼,再也支撑不住,整根燃烧的主梁带着骇人的声势,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当头砸下!
这根梁柱更加粗大沉重,燃烧着熊熊烈焰,封死了他们所有退路!
顾沉墟瞳孔骤缩!
避无可避!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最后一个选择。
他将宁锦的头紧紧按在自己胸前,用自己整个背部,迎向了那根砸落的、燃烧的巨木!
“砰——!!!”
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胆俱裂的撞击声!
宁锦只觉抱着自己的身躯猛然一震,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在她头顶响起,滚烫的液体溅到了她的脖颈和脸颊上。
是血。
浓重的、带着焦糊味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那根燃烧的柱子,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顾沉墟的背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前扑,但他硬生生用身体抗住了。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白棉和暴雨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
“陛下——!”
宁锦哭都不知道如何哭了:“顾沉墟?顾沉墟?”
顾沉墟完全没说话,咬着牙,就宁锦的头盖着,如同宁锦怕宁小狼受惊一样,他也担心宁锦受到惊吓。
然后就这样带着宁锦跳到了安全地带。
此处火势稍弱,远处也传来了救火的动静。
顾沉墟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带着宁锦一起向前扑倒在了地上。
在倒下的前一刻,他仍用最后的力量调整了姿势,让自己垫在下面,让宁锦摔在他身上。
“噗——”一口鲜血,终于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染红了宁锦鹅黄色的衣襟,也染红了他自己苍白的下颚。
“顾沉墟!!!”宁锦的尖叫撕心裂肺。
她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爬起来,跪在他身边,看着他背部的惨状,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那原本宽阔挺直的背部,此刻一片血肉模糊,焦黑与鲜红交织,深可见骨!
破碎的衣物布料黏在翻卷的皮肉上,被血浸透,被火烧焦。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
而他面如白纸,双目紧闭,嘴角不断溢出血沫,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不……不要……顾沉墟!你醒醒!你看着我!”
宁锦颤抖着手,想去碰他,却又不敢,眼泪像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烟灰和血污,狼狈不堪。
巨大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为了救她,把自己弄成这样!
顾沉墟没有任何的反应。
宁锦握紧了他的手:“顾沉墟,醒一醒,看见我,我求求你,求你看看我……”
好热,好苦,好绝望。
顾沉墟,为什么要让我这么痛苦,这么绝望?
为什么要用你的命来救我的命?
我一辈子都还请不了了,顾沉墟。
“太医!快叫太医!”暴雨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挤开人群,嘶声大吼。
白棉飞身过来,迅速检查顾沉墟的伤势,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惨白。
他点了顾沉墟几处大穴止血,但背部的烧伤和内脏的震荡伤害,绝非点穴能治。
“必须立刻回宫!”白棉声音发颤。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以及沉重车轮滚动的声音。
救火的的人终于赶到。
更重要的,是几辆载着巨大木桶的沙车——那是专门用于灭火的沙土!
“救驾!快救驾!”暴雨像是看到了救星,声嘶力竭地喊道。
兵丁们迅速控制场面,扑杀残余刺客,并开始用沙土压制街上的火焰。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皇帝,无不魂飞魄散。
“陛下,陛下怎么会在这里?!”京兆尹的声音都惨烈得变了调子。
火灾可大可小,可皇帝在他管辖的范围内出了这样大的事情,项上人头都要保不住了!!!
混乱中,宁锦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气息奄奄的男人,和他背上那片触目惊心的伤。
一定很疼。
但是他飞奔过来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
宁锦想到了当年分别的晚上。
她把匕首刺入他的胸口,他也是没任何反应。
泪水大颗大颗砸在他的手背上。
“顾沉墟……你不准死……”她哽咽着,低声重复,“你答应过给我还有小狼更好的生活,你怎么能在这里死掉?你,你还要起来接受我的报复啊顾沉墟,我不允许你死!”
宁小狼终于跑了过来:“娘!娘你没事吧!呜呜呜顾叔叔,顾叔叔他怎么了!”
宁锦抱住了宁小狼,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宁小狼也被带着一起哭了起来。
似乎是听到了他们俩的声音,顾沉墟沾满血污的长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随即,他彻底陷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