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羽顶着殷旭的躯壳，沉默着走进房间。
八公主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苍白的手，朝她轻轻招了招。
姜羽走近，在她身后三步远处停下，浓郁的药味混合着薰衣香料的气息扑鼻而来。
侍女们收拾完碎片后，便在八公主的眼神示意下，如蒙大赦般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那扇雕花木门。
室内只剩下“姐弟”二人，烛光在寂静中轻轻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八公主才终于开了口，用一种异常空灵的嗓音，呓语似的说道：
“大姐被母皇唤去承受赐福的那天，我偷偷去看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沉浸在一场醒不来的噩梦中：“祭坛上的阵法亮起来没多久，她皮肤下就透出刺眼的红光，像有岩浆在血管里流。”
“然后她开始惨叫，哭喊着说自己的血在烧，就那样，哀嚎了整整一天一夜后，才气绝身亡。”
“然后是二哥，他的尸体好像被放在大鼎里煮过……”
“三哥的尸体倒是体面些，至少从外头看着是完整的。可他全身两百多块骨头，每一寸都化成了齑粉。”
说到这她停下了，没有接着说其余四个兄姐的情况。但这无言的沉默，是比言语更直白的残忍。
最终，八公主缓缓转过了身。
她的面容与少年殷旭有七八分相似，却更为精致柔美，只是那双本该明媚灿烂的金色凤眸里，此刻却只有一种死寂的空洞。
她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弟弟”的手腕。
“阿旭。”
她唤着殷旭的小名，指尖微微用力：“如果明天姐姐也没能回来，那么再过五十年，站上那座祭坛，承受祖凤赐福的……就是你了。”
闻言，姜羽明显感觉到，少年殷旭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停滞一下，一种明明不属于她，却又无比真实的钝痛弥散开来。
姜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八公主的眼睛，希望她说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八公主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声音压得更低：“从小母皇就说，这是我们身为祖凤后裔的宿命和责任，是必须面临的挑战。”
“如果不想像祖龙后裔覆海帝朝那样，在十万年一次的‘堕天之劫’里，无声无息地集体坐化，血脉断绝，就必须想办法觉醒曜灵圣体，获得能够抗衡诅咒的力量。”
堕天之劫？！
听到这个词，姜羽开始迅速搜索自己的记忆，很快，她在脑海的一处角落中，找到了一部名为《妖国简史》古籍——
多年来，人族与死海禁洲的妖族互通有无，逐渐得知了一些关于恶傩妖国的讯息。其中就包括每十万年都会降临一次的，专门针对祖龙和祖凤的可怕劫难，堕天之劫。
传说，恶傩妖国这方世界原本属于一个更高层次的位面，名为仙武大陆。但在不知多少岁月之前，仙武大陆遭到飞来横祸，大道崩毁，生机断绝。
幸而祖龙与祖凤发挥神通，在灾难波及到妖国前，将此方界域与仙武大陆强行切割分离。
最终，他们被神荒大陆的世界壁垒捕获，成为了现在的恶傩妖国。
但这一切都是要付出代价的，那个摧毁了仙武大陆的恐怖存在留下了命运的诅咒，那就是祖龙祖凤的后裔将永世活在堕天之劫的阴影之下。
但在代代繁衍的过程中，祖龙的血脉无可挽回地开始稀薄。
最终，覆海帝朝在八万年前的那场堕天之劫中彻底失去了自保之力，举族坐化，传承断绝。
而如今，焚天帝朝似乎也正滑向同样的深渊。
“所以……”
姜羽借用殷旭的身体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如果所有皇子都没能承受住祖凤的赐福，那同样的命运就会落到下一代，甚至下下一代身上，对吗？”
八公主凝视着“弟弟”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金色眼瞳，目光中有悲哀，有决绝，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凑近，几乎将唇贴在了姜羽耳边。
她语速极快，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阿旭，我听到了一些关于母皇的……很不好的传言，那个觉醒仪式很可能是陷阱。”
这一点姜羽有预料，但在真正听到时，还是免不了身子一僵。
八公主的气息扑打在姜羽颈侧，带着愈发浓郁的药味：“如果明天姐姐真的回不来了，你一定不要犹豫，立刻想办法离开焚天帝朝，离开恶傩妖国，逃得越远越好，永远……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为什么？”
姜羽低声问，语气异常平静，“你听到了什么？”
她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殷旭的心魔，她不会任由自己沉浸其中，搞清楚事情的根源才是关键。
八公主的呼吸紊乱了一瞬，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较大的情绪波动。
她转过身，警惕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后，才用略带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也是偶然得知，龙族，其实并没有完全绝嗣。”
姜羽心神一颤。
“八万年前的那场堕天之劫，确实让龙族在恶傩妖国销声匿迹，但事实上，他们有一个遗孤活了下来。”
说到这，八公主的呼吸愈发急促，指甲几乎要掐进姜羽的手腕皮肤里。
“那个遗孤身上的祖龙血脉，精纯程度远超历代先祖，这本就极为古怪。更可疑的是，她的心脉有着严重的先天残疾，按常理来说，应该是活不到成年的。”
说到这，她勉强定了定神，但声音依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想了很久，觉得只有一种可能——那个遗孤，是覆海帝朝皇室近亲结合的产物。”
“仅仅如此也不够，她一定还辅助了某种可以吸纳至亲血脉的秘术。”
说到这，八公主抬起眼，金色的眼瞳中充满了恐惧：
“她其实是牺牲了全族，献祭所有亲人的性命，才换来了自己的一线生机！”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在八公主眼中疯狂摇曳。
姜羽站在她面前，目光明暗不定。
她知道，如果八公主说的是真的，那麻烦可就大了。
毕竟谁又能断定，凰帝口中的“祖凤赐福”，究竟是一场为了族群的悲壮牺牲，还是一场复刻祖龙遗孤，意欲通过献祭至亲骨肉，来纯化自身血脉的阴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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