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佐这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肚子突然“咕”地叫了一声,他摸了摸肚皮,心想:先填饱肚子,别的事等天亮再说。
吃完饭回来,他找护士问了一郎的病房号,慢悠悠晃到门口,在窗边站定,抖了抖衣服,把一身饭菜味散了散。
过了片刻,他轻轻推开门。病房里一片安静,一郎静静躺在病床上,像一具没了魂的躯壳。中佐站在床边看了会儿,没说话,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次日清晨,太阳高悬,街市喧闹起来。中佐在家草草吃完早点,便赶往医院。
推开病房门,一郎仍在昏睡。他百无聊赖地扫视一圈,忽然注意到床头花瓶空了。便拎起瓶子去接水。
刚回到房间,却发现一郎睁开了眼。
病床上的人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听见动静后缓缓转过头,看到中佐手里提着水瓶,却毫无反应,又把目光挪了回去。
中佐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直到一郎眨了眨眼,眼皮酸涩得受不了,才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破的铁链:
“我的腿是不是没了?”
说完,死死盯住中佐。
中佐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那一瞬间,一郎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他猛地扯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双手撑床,拼命想站起来。
可身体不听使唤,他在床上扭曲挣扎,最终“砰”地摔在地上。他咬牙试图爬起,却只让姿态显得更加狼狈不堪。
中佐站在原地,看得心头一紧。正要上前扶人,一郎却喘着粗气,眼泪失控滚落,双眼通红,恶狠狠瞪着他,嘶吼道:
“别碰我!我现在就是个废物,不需要你这种人假慈悲!李云龙我发誓,我要让你把我的痛,十倍百倍地尝一遍!”
中佐心头一震,却被那眼神钉在原地。终究不忍看他瘫在地上,默默走上前,将他架起,扶回床上,随后转身出门去找医生。
三分钟后,医生赶到。
检查伤口后果然裂开了。他皱眉盯着一郎,语气严肃:
“伤口撕裂了,现在重新包扎,别乱动。”
一郎木然坐着,全程没吭声,也没反应,仿佛疼的不是自己。
他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刻下那个名字——李云龙。
这一切,都是你欠我的。
距离那场风波已经过去了一段时日。
这段时间里,一郎咬牙配合治疗,恢复得异常迅速。今天,他终于能拄着拐杖,勉强撑起自己残缺的身体,一步步挪向钒大的办公室。
走廊很长,他的脚步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像在和命运较劲。到了门口,他停下喘了口气,抬手颤巍巍地敲了两下门。
“请进。”
声音冷淡,却让他心头一紧。
一郎整了整衣领,拄着拐杖,缓缓挪了进去。
钒大正低头翻文件,抬头一看是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火光一闪而过。
他没说话,只低头继续批阅,仿佛眼前这人不过是一缕空气。
一郎咬牙,突然松开拐杖,“咚”地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钒大眉头一皱。
这副样子还在治疗期就硬撑着下跪,明摆着是拿身体当武器,逼他低头。可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人眼神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钒大。”一郎嗓音沙哑,字字如刀,“这是我第二次来负荆请罪。我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了代价,一条腿没了。我认罚,也认错。”
钒大盯着他,怒意稍减,嘴上却不饶人:“你倒是知道错?当初我说什么你听进去一句没有?你这种脾气,根本不配穿这身制服!别在我面前装可怜,我见多了。”
办公室里气氛凝固,空气仿佛结了冰。
一郎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再开口时,语气已染上血色:“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杀了李云龙。鸿特暁说蛧 最欣漳节耕鑫哙我的腿是被那个狗东西废的。”
他猛地抬头,眼中燃着幽火,声音阴冷得像从地底爬出的鬼魂:“钒大,我要他千刀万剐。只要您给我这个机会,我愿做牛做马,赴汤蹈火,死不回头。”
钒大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跪地的男人。
他没想到,一次重创竟把一郎逼成了这副模样——满心仇恨,近乎癫狂。
但这样的人,若能掌控,反而是最锋利的刀。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一郎面前,伸手将他扶起:“我知道你心里苦。但现在你状态不对,任务的事,等你彻底康复再说。”
“你是在甩我?”一郎猛然抬头,青筋暴起,声音嘶吼,“因为我残了?觉得我没用了是不是?你们一个个,都在等我倒下!”
钒大眼神骤冷,语气陡然压下:“你放肆!这是对上级说话的态度?谁轻看你了?我要真不待见你,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刀:“我告诉你,一郎,没人欠你的。我对你的容忍已经到头了。你要还有一丝清醒,就该明白——在我这儿,没用的人,从来活不久。”
!话落,办公室陷入死寂。
一郎浑身一震,冷汗顺着脊背滑下,额头沁出豆大汗珠。
刚才那一瞬的冲动,几乎把他推向深渊。
他瘫坐在沙发上,声音发虚:“钒大对不起,我我太恨了,我怕我不想死,求您帮我”
钒大神色缓和,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温和:“知错就好。你的能力,我一直认可。只要你听令行事,我保你活着。”
一郎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急切地望着他。
“回去养伤,然后面壁思过。”钒大淡淡道,“别多想。该报的仇,一个都不会少。”
“谢谢钒大!”一郎连连点头,声音激动得发颤,“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钒大靠回沙发,闭上眼,不再言语。
一郎会意,捡起拐杖,踉跄起身,一瘸一拐地退出了办公室。
回到病房,中吐、中左见他回来,立刻迎上,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钒大怎么说?”
“一郎,你上哪儿去了?”
他拄着拐杖进门,语气冷得像冰碴子:“没去哪,随便走走。你出去吧,我乏了。”
中吐站在旁边,见他不愿多说,也没敢追问,默默关门离开。一郎一头栽倒在床上,翻了个身,闭眼补觉。
可哪睡得着?
心口堵得喘不过气,情绪像暴风雨前的海面,翻腾不止。他低头盯着那截空荡荡的裤管,恨意如刀,一刀刀剜进骨子里——李清河,还有那些人,他恨不得撕碎他们。
缓缓撑起身子,在这间阴暗发霉的屋子里坐了很久。四壁漆黑,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直到疲惫压垮意志,才在病床上昏沉睡去。
第二天,刺眼的阳光砸在他那张黝黑、布满伤疤的脸上。他迷迷糊糊醒来,抬手挡光,等视线清晰时,才发现房间里站了一圈人,正等着他起身,去中厅见钒大。
一郎咬牙拄拐下床,草草洗漱后,被士兵架上轮椅,一路推行至中厅。
只见钒大坐在沙发上,眉宇间透着几分忧色。一郎心头一紧,战战兢兢开口:
“钒大官,有事您直说!”
钒大忽然笑了,和颜悦色:“来,坐下。别紧张,我没恶意。之前那份生死契,作废了。”
一郎愣住,耳朵嗡地一响,几乎以为听错了。
“您说什么?”
“我说,”钒大端起茶杯,慢悠悠吹了口气,“对自己人好点,等于对自己有利。这种好事,我何乐不为?”
“所以您的意思是?”
钒大一笑,眼神陡然锐利:“你也不傻。我心里想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一郎手指抠紧轮椅扶手,喉咙发干,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你先回去。”钒大摆摆手,“好好想想我说的话。我希望听到的答案,不是‘不’。”
“我等你好消息。”
话音未落,一挥手,守卫直接推着轮椅将他轰出门外。
一郎猝不及防,整个人撞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他咬着牙爬起来,扶正轮椅,双手颤抖地转动轮子。临走前回头一眼,眼中淬着血一般的恨意。
另一边,钒大悠哉品茶,千叶匆匆归来,神色凝重。
“钒大官,查到了,李清河那伙人准备撤离。”
“撤离?”钒大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桌上的地图上,“往哪撤?”
“暂时不明,老大,要拦吗?”
他指尖一划,点在地图某处:“在这埋雷,我要他们炸成渣。至于一郎——”嘴角勾起冷笑,“他的最后任务,就是亲手杀了李清河。”
“可”千叶迟疑,“一郎现在这样子,能行吗?”
“你忘了?”钒大淡淡道,“一个人有了执念,哪怕只剩一口气,也会扑上去咬下一块肉。”
千叶浑身一震,背脊发凉。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云淡风轻的男人,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连忙低头恭维:“还是钒大官高瞻远瞩,千叶佩服。”
钒大听得舒坦,随手扔给他一枚军牌。
“一郎嘛,已经没用了。就算还剩点价值,也活不久了。你要引以为戒。”
这话像毒蛇钻进耳朵,千叶冷汗直流,却只能低声应是。为了眼前这个人,他愿意赴汤蹈火——哪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而此刻的一郎,怒火仍在胸腔里燃烧。
他坐在樱花树下,从怀里掏出唯一一张照片——那是他的妻子。当年因他犯错,她被钒大活活虐杀。
他盯着那张笑脸,眼泪无声滚落。
他知道这次意味着什么。
沉默良久,他终于想通了:这一回,他要为自己活一次。不再做谁的棋子,不再任人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