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质的帐篷隔音不是很好，南祝仁说话的时候还能够听到外面时不时传来的动静，他自己说话的时候也刻意压低了声音。
但这压低的声音在陈老伯的耳中，却无异于响起一声炸雷。
【额头横纹短暂浮现后快速平复，两颊因情绪激动轻微泛红。】
【面部肌肉轻微僵硬，尤其是颧骨下方肌肉下意识收紧—一】
南祝仁顿了顿，继续分析陈老伯。虽然对方现在因为南祝仁的话而沉默，但对方脸上对于南祝仁来说却堪称“喧哗”。
【视线先快速躲闪，随后又强行拉回对视，瞳孔轻微收缩后又恢复正常————
】
【鼻翼轻微扩张，呼吸节奏加快但不粗重————】
【鼻尖微微泛红，鼻翼两侧肌肉轻微收缩—一这是准备进行“争辩”了啊。】
看到陈老伯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南祝仁进一步验证了自己的想法。
他说的果然没错。
按照标准流程来说，接下来应该是陈老伯开始找理由反驳南祝仁以掩饰自己，然后南祝仁再一一把陈老伯找出来的理由否决掉，最让对方承认。
但是这样太耗费时间。而且当下的环境有太多变量，对话可能持续不到最后一步。
所以南祝仁准备把对话的方向引向另外一种路径。
“就象我之前说的，我是学心理学的。”
在陈老伯微微张口、准备说话之前，南祝仁先一步把对方的话堵在喉咙里面。
南祝仁抬起自己的左手，那里的拇指和中指正相抵：“我可以跟您说在我这个响指结束之后，您就会马上陷入睡眠。在睡梦中，您能够看到龙王爷，袖则会和您夸赞我”—
—”
有一个视觉线索在视线内晃悠，本就精神涣散的陈老伯不由自主地看向南祝仁举起来的那只手。
——
“——这叫做【催眠】。虽然我的技艺不精，但是您现在的精神状况也不太好，只要一次就能够成功。”南祝仁谦虚道，“换句话说，我能够有控制地让村民们在梦里见到龙王爷，甚至能够对你们和龙王爷见面的场景进行一定程度的引导。”
“但是。”南祝仁道，“就象我之前说的，我没必要这么做。”
南祝仁缓缓把手放下，用自己的眼睛取代那只手，和陈老伯的视线对上。
“【催眠】说着玄乎，但这是科学的手段。同样，我也是用类似的科学手段看穿了您的真实想法。”
还有一个原因是【催眠】太浪费时间了，远不如语言来的有效率。
南祝仁说着，做出回忆的样子。
他又一次赶在陈老伯开口之前道：“我一开始来安置点的时候没能够观察到您的脸，只看到您是龙王爷祭祀的内核，我以为您会是一个相当————老派的人。”
“但是在我今天来安置点的时候，看到您在擦拭龙王排位一—那个过程很有意思。”
南祝仁说着轻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我在后面观察了您很久，您擦牌位时指尖力度时轻时重，还会无意识停顿，甚至好几次揉眼睛、走神看向其他的地方。”
“您揉眼睛时，上眼睑快速抬起又下垂，眼尾泛起极淡的红色一这不是单纯的疲惫，是内心煎熬的生理流露。”南祝仁如数家珍，“您走神时，瞳孔轻微失焦，嘴角下意识往下撇，这是潜意识里的抵触。”
“这些都说明—您在疲惫”。”
南祝仁看着陈老伯的黑眼圈：“当然，您的疲惫”有生理的因素在里面。
但您的这种疲惫感，也有针对自己当下行为的疲惫”感换句话说，您对您擦拭龙王排位的这个行为感到疲惫”，甚至是厌恶！”
“真正对着自己信奉的神明，一名信徒哪怕累到极致，动作也该是恒定、至少是专注的。”南祝仁意味深长道。
南祝仁那一串微表情方面的分析，陈老伯听不懂。
但他的大脑思维速度足够筛选出南祝仁话语中重要的“结论”，而这些“结论”对他来说影响是巨大的。
陈老伯猛吸一口气，眼神下意识和南祝仁错开。
这还没完。
南祝仁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在我邀您单独聊的时候，您先扫了一眼周围的乡亲，才点头。”
“您在害怕。虽然您对于龙王爷的东西烂熟于心，但在真正的信徒面前谈论起来的时候，您还是会心虚。”
“那时候看似是您迁就我，同意了我单独谈话”的须求。但其实如果我要求和您在外面直接请教，您反而会拒绝，对吧？”
陈老伯这回没有其他的剧烈反应，只是急促地呼吸。
他张了张嘴，南祝仁等了一会，没有等到他说什么。
于是南祝仁继续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是您的帐篷。”
说着，南祝仁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您是大伙眼里能跟龙王爷沟通”的人长者，可您的帐篷和普通乡亲没两样，甚至更简陋一这值得佩服，您没有利用自己的地位获得什么物资方面的倾斜。”
南祝仁忙里抽空进行了一次【积极关注】，表达的也是内心由衷的感受。
“但您屋内的陈设又不符合所谓的苦修士”：这里没有专门的神龛，没有特殊的供品，只有一叠皱巴巴的黄纸和几粒谷物—。
南祝仁一边环顾一边摇头：“若是真信龙王护佑，您会把神明的信物”看得这般随意？您床头的布袋，挂得歪歪扭扭，上面还沾着泥点，若是发自内心敬畏，怎会这般不上心？”
从刚刚接触这么些时间的行为特征，情绪反应，再到对方的生活表达。
南祝仁一一例举。
陈老伯不出声了。
南祝仁最后才讲对自己来说最显眼的微表情反应：“还有刚刚，我说不信龙王爷”的时候，您第一反应是眼角泛红、嘴唇颤斗，这是被戳中痛点的无措，而非愤怒于我亵读您的神。”
“您不自觉蹦出方言，是情绪激动到失去控制，暴露了最本真的状态—一这不是被冒犯而导致愤怒，是被看穿后会有的慌乱。”
在南祝仁说完这些之后。
他面前的陈老伯转而成了一种极其平静的状态。
半晌之后，陈老伯象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跌坐在自己的被褥上。
这个半老的村民领袖抬头看向南祝仁：“小孩儿真有心眼啊————”
这句话还是带着浓重的方言腔调，南祝仁就当对方是在夸自己了，于是露出礼貌的微笑。
这让陈老伯没好气的抱怨象是一拳打在了空处。
他长叹一口气：“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