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南祝仁的回答，陈老伯愣了一下，似乎有些尤豫。
南祝仁的脸上保持着“请教”的微笑，视线牢牢定在陈老伯的脸上。
陈老伯在这个请求上的回答，对南祝仁来说很关键。
半晌后，陈老伯缓缓点头：“行吧，跟我来。”
南祝仁心中松出半口气，不是因为陈老伯答应了自己的请求，而是“陈老伯答应自己请求”的背后的原因。
事情开始在想象中最顺利的那条道路上发展。
就看到陈老伯转身和神龛周围的村民说了些什么，人群中出现一小阵的欢呼，人们看着南祝仁的视线也缓和了很多。
随后陈老伯朝着南祝仁招了招手，转身朝着自己的帐篷走去。
南祝仁前段时间在安置点做访谈的时候也见过了不少帐篷，而陈老伯作为安置点地位相当高的内核人物，自己的帐篷却和其他群众无异。
甚至更加狭小逼仄。帆布上沾着泥点和水渍，边缘被风雨磨得有些毛边。
帐篷里陈设简单：一套薄薄的救灾被褥就当做是床了，床头挂着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布袋，里面装着几粒干燥的谷物，象是祭祀后特意留存的供品。床对面的地面上，用三块平整的砖块搭了个简易小桌，上面摆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还有一叠揉得有些皱的黄纸一正是祭祀时焚烧的“纸钱”。
帐篷顶部还拉着一根细麻绳，晾着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衣物，空气里混杂着潮气、烟火味和淡淡的草药味，透着一股局促却坚韧的气息。
“还不知道小老师你叫什么？”进帐篷之后，陈老伯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和刚刚在帐篷外面相比，陈老伯措辞客气了许多。南祝仁联想到从周指挥那里听到的、以及自己看过的文档，心里又定了一分。
“南祝仁，南方的南，祝贺的祝，仁义的仁。您管我叫小南就行。”南祝仁笑道。
随后南祝仁没有直接切入内核，而是先从具体情况说起：“前段时间我在咱这附近逛了不少时间，也看到了好多咱这里的乡亲，好多都把龙王爷放在心上。”
南祝仁看着陈老伯的表情。
对方没有回话，在等南祝仁继续。南祝仁便顺势做出回忆的样子：“比如一东头的老李，总说脖子被龙绦子”勒着，夜里憋得睡不着，好几次差点喘不上气，送到医疗点检查，啥问题都没有。”
他故意做出感叹的样子：“我们也是没法子了，象这样医院都查不出什么问题来的人很多。所以才会找您请教龙王爷的事情，看看能不能让龙王爷帮帮他，陈老伯用力点了点头，很用力。顿了顿后，又再次一边用力点头一边回答道：“老李，我————知道他。帮他拜龙王————你们有什么想要明白的？”
直到看向南祝仁等待南祝仁回答的时候，陈老伯才停下点头的动作。
南祝仁却摆摆手，话锋一转道：“这不急，我们想要帮着一起拜龙王爷，但————有些领导还是有顾虑。”
说着，南祝仁用手指了指头顶的帐篷，比出一个“上面”的手势。
“领导们比较务实的————他让我们来帮忙拜龙王，是为了大家好。但如果有的人越拜越不好的话————”
南祝仁说到这里的时候话语一顿，似乎在等什么。而他等到了，原本等着南祝仁说出要求的陈老伯没想到南祝仁给出的居然是这种质疑，深吸一口气就竖起眉毛，似乎要发怒。
南祝仁连忙伸出双手做出安抚的样子，随后语速快道：“在咱们安置点西头的张婶，我刚过来的时候就注意到她了，天天对着神龛磕头，她在这里是孤身一人，可以说拜龙王爷就是她生活的全部了。”
南祝仁说的是来安置点第一天看到的婆婆。
陈老伯任由南祝仁说着，的注意力似乎一下子被抓走，忘了发怒，做出回忆的样子。
“后来我又跟她聊了一会，她说龙王托梦——要带她去找老伴了。”南祝仁盯着陈老伯脸上的每一寸变化，“她现在饭都吃不下，都拿来当贡品用，身体越来越差了。”
这是南祝仁之后在安置点后续再次和婆婆对话得到的消息。
陈老伯抿了抿嘴唇，又深吸一口气道：“————她的情况我晓得的。我看你边上的那个小护士也常去找她。”
“对。”南祝仁嘴角微微勾了勾。
虽然这是第一次和陈老伯对话，但南祝仁之前已经观察对方许久。
他觉得自己看到了自己需要的反应了。
只听到南祝仁用感叹的语气道：“说起来，不管是张婶还是老李，他们心都很诚，可他们身上的痛苦，好象————一点没减。”
陈老伯端坐着的身体微微一僵：“小南老师你这话是觉得，龙王爷还假的？
是俺们在自欺欺人？”
他的语言习惯突然发生了变化，多了方言的味道。
这是一个转折，语言习惯的突然变化是激动所致，让人失去了学识、教育带来的控制力，回身体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局域。
但————
南祝仁嘴角的弧度却又高了一点。
随后，南祝仁心中的愉悦感全部泄了出来。他开始重新调整自己的情绪，整理自己的措辞。
今天的对话性质要发生改变了。
南祝仁的表情变得平静，不管对面的陈老伯说了什么，他都只是做着安抚的手势。
在对方发泄完之后，他才说道：“您知道我是学心理学的吧？”
指责了南祝仁一通的陈老伯喘着气，对上了年纪的人来说这么一长段话确实挺累。他没有回答。
“您也有不低的文化水平，但是在您的理解中，心理学可能和您现在的工作————差不多。”
南祝仁轻笑一声，抬起左手：“我确实有一个本领。安置点的大家都以晚上能够梦到龙王爷为荣。而我————甚至有本事去引导，让大家今晚就能够见到龙王爷。我甚至可以让您现在就睡过去。”
南祝仁看着看着陈老伯疲惫的眼睛：“但是我不会这么做，因为没有必要。”
“您————其实不信龙王爷，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