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惊涛拍岸(1 / 1)

夜色浓稠如墨,但并非寂静。远处,日军阵地方向偶尔会打几发冷炮,炮弹拖着凄厉的呼啸划过夜空,在远处炸开一团火光,映亮一片断壁残垣。近处,则是压抑的喘息、铁锹挖掘泥土的沙沙声、伤兵偶尔无法抑制的呻吟,以及军官们压低了嗓门的催促和咒骂。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硝烟和泥土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宋希濂裹着一件缴获的日军军大衣,靠在一个弹药箱上,闭目养神。他睡不着,也不可能睡着。那份近乎悲鸣与控诉的明码电报,已于昨夜发出。此刻,想必已在南京、在武汉、在全国甚至世界的某些电台和报馆里,引起了轩然大波。他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上峰震怒,同僚侧目,甚至可能被扣上“动摇军心”、“要挟长官”的帽子。但他不后悔。当一〇六旅残存的官兵,用绑着集束手榴弹的身躯去抵挡日军战车时;当野战医院里,伤兵因无药可医在痛苦中死去时;当陈瑞珂在南翔军需处那里遭遇推诿扯皮时他作为一师之长,若再不为麾下这些用命的将士、不为这濒临崩溃的阵地发出一声呐喊,他宋希濂,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立于这残破的战壕之中?

“师座,”参谋长张伟猫着腰钻进低矮的掩蔽所,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脸上神色复杂,既有疲惫,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南京军政部,何部长的急电!”

宋希濂猛地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困意,只有一片冰冷的锐利。他接过电文,就着马灯昏黄的光线看去。电文不长,措辞却极为严厉:

“宋师长希濂勋鉴:惊闻刘行战事惨烈,将士用命,实堪嘉慰。然值此抗战紧要关头,全国军民一体,共赴国难,各级将领尤应体念时艰,恪尽职守。明码通电,惊扰各方,动摇视听,殊为不妥。望即收敛心神,督率所部,固守待援。所需兵员械弹,已严饬兵站总监部及第三战区兵站监,迅即查核拨补。望勿再作惊人之语,徒乱人意。如何应钦。民国二十七年八月十一日晨。

看完电文,宋希濂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将那薄薄的纸页缓缓折起,放入贴身口袋。何应钦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严厉申斥,责令固守,同时承诺“查核拨补”——典型的官僚式回应。先打一棒子,再给个虚无缥缈的甜枣。至于“迅即”是多久,“查核”要几天,“拨补”有多少,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就这些?”宋希濂的声音平淡无波。

“还有”张伟犹豫了一下,又递过另一份电文,“第三战区司令部,顾长官也发来电报,语气更为严厉。斥责我部‘不顾大局,危言耸听’,要求师座立刻撤回明码通电,并严令必须死守刘行,无令不得后退半步,否则军法从事。另外顾长官再次提及‘幽灵’营,质问为何该部滞留敌后,不主动出击策应正面,牵制日军兵力?”

宋希濂冷笑一声,接过顾祝同的电报扫了一眼,随手扔在旁边的弹药箱上:“顾墨三(顾祝同字墨三)这是急了。刘行若失,他这战区副司令长官脸上也无光。至于‘幽灵’营”他眼中寒光一闪,“你就回电:职部浴血苦战,伤亡殆尽,刘行防线危若累卵。‘幽灵’所部,前次出击缴获物资已消耗大半,且日军已组建特种部队于青浦一带严密封锁搜剿,该部近日于敌后亦遭压迫,行动维艰。此时强令其出击,无异驱羊入虎口,非但不能策应正面,反有折损奇兵之虞。如何运用,职自有考量。刘行战事,职自当竭力维持,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援兵弹药再不至,恐难久持。此电,可酌情抄送军委会侍从室。”

张伟心中一紧。宋希濂这是硬顶回去了,而且暗示要捅到老蒋那里去!他迟疑道:“师座,这样回复顾长官,是否太过强硬?万一”

“没有万一!”宋希濂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张伟,你看看外面!看看那些还在连夜抢修工事、准备用血肉之躯去挡鬼子战车的弟兄们!我们还有退路吗?顾墨三他们在后方,知道前线是怎么打的吗?他们只知道要阵地,要战果,可他们给了我们什么?兵呢?弹呢?现在还想把我手里最后一点能翻盘的奇兵也拿去填窟窿?做梦!”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坚定:“就这么回!出了事,我宋希濂一力承担!我们现在,是在为中华民族守这道门!不是在为他顾墨三,或者任何人的官帽子守!‘幽灵’营这把刀,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候,捅在鬼子最疼的地方!现在,还不是时候!”

“是!卑职明白!”张伟挺直胸膛,大声应道。他知道,师长这是被逼到墙角,要破釜沉舟了。作为参谋长,他能做的,就是坚定地站在师长身边,执行命令。

“正面情况怎么样?”宋希濂转向更实际的问题。

“一〇六旅陈旅长报告,昨夜日军除零星炮击和小股部队袭扰外,未有大规模进攻。他们利用夜间,重新调整了部署,将残部收缩在顾家宅村内及周边几个核心支撑点,利用残垣断壁构筑了交叉火力。能用的武器都集中起来了,但弹药特别是手榴弹和迫击炮弹,已经见底。陈旅长说,如果鬼子今天再像昨天那样猛攻,他们最多最多还能撑半天。”张伟的声音越来越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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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天宋希濂的心猛地一沉。他走到简陋的了望孔前,望向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灰白,漫长而残酷的白昼,即将再次降临。

“二一六团派去的两个连,到了吗?”

“凌晨三点左右已经进入顾家宅二线阵地,归陈旅长指挥。胡团长手里只剩下一个营部、一个机炮连和部分勤杂人员了,刘行镇核心阵地现在非常空虚。”

“知道了。”宋希濂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陈瑞珂有消息吗?”

“暂时没有。不过”张伟迟疑了一下,“昨夜发出明码电后,大约凌晨两点,军部俞军长(俞济时)亲自发来一份密电,语气颇为复杂。一方面申斥我部不应擅发明电,惊动各方,另一方面又询问我部实际困难,并说已严令军需处,务必于今日午前,将部分补充兵员和弹药先送上来。只是数量没说。”

俞济时的态度,有些微妙。申斥是例行公事,但私下询问困难并承诺拨补,似乎又有一丝回护之意。或许,那份明码电报,真的起到了一些作用,至少让俞济时感到了压力。

“希望陈瑞珂能带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回来。”宋希濂望着渐亮的天色,喃喃道。他知道,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的“体谅”和“督促”上是愚蠢的,但在绝境中,哪怕一丝微光,也足以让人拼死抓住。

“给陈颐鼎发报,”宋希濂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告诉他,援兵弹药已在路上,最迟午后必到!让他务必再坚持一个上午!哪怕打到最后一人,最后一弹,也要给我钉死在阵地上!我宋希濂,与一〇六旅全体将士,同生共死!”

“是!”

同一时刻,南京,黄埔路委员长官邸。

虽然天色未明,但官邸内已是灯火通明。书房里,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委员长蒋介石身着藏青色哔叽长衫,背对着书房门,站在巨大的军事地图前,一动不动。地图上,淞沪战区那一片,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态势,刘行、罗店、大场一个个地名,此刻都显得格外刺眼。

何应钦、陈诚、白崇禧、林蔚等军政要员,肃立在一旁,无人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委员长挺直却仿佛蕴含着雷霆之怒的背影上,以及他手中那张薄薄的、已经被揉皱又展平的电报纸——正是宋希濂发出的那份明码通电的抄件。

“娘希匹!” 良久,蒋介石猛地转过身,将电报纸狠狠拍在红木书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隐现,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这个宋希濂!他想干什么?想造反吗?!明码通电!向全国发!他眼里还有没有军纪?还有没有长官?还有没有国民政府?!”

书房内一片死寂。何应钦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陈诚眉头紧锁,似在沉思。白崇禧目光低垂,盯着自己的脚尖。林蔚则是一脸担忧。

“敬之(何应钦字),” 蒋介石的矛头首先对准了军政部长,“你是军政部长,你告诉我,三十六师的补给,为什么迟迟不到?兵员,为什么补充不上去?嗯?!让前线的将士,用血肉之躯去挡日本人的飞机大炮战车!你让天下人怎么看我这个军事委员会委员长?怎么看我们国民政府?!”

何应钦心里叫苦,知道这是委员长在借题发挥,发泄对战局不利、以及宋希濂“胆大妄为”的不满,但自己作为主管军政的部长,这口锅怎么也跑不掉。他微微躬身,语气沉痛:“委座息怒。是职部督导不力,办事迟缓,累及前线将士苦战。职已连夜严令兵站总监部及第三战区兵站监,务必以最快速度,核实三十六师所需,火速拨补。只是”他顿了顿,面露难色,“淞沪战场,各军各师皆在苦战,消耗巨大,兵员、械弹补充,皆有定额,且运输线路屡遭敌机轰炸,时有中断。三十六师所请,数额颇巨,一时难以完全满足,还需统筹调配。宋师长爱兵心切,焦急之下,言辞或有偏激,然其与所部将士浴血奋战,力拒敌第十一师团于刘行多日,毙伤敌军甚众,其忠勇,还是可嘉的。”

他这话说得颇有水平,先认错,再摆客观困难,接着为宋希濂说了句“忠勇可嘉”,实则将“言辞偏激”的责任轻轻推给了宋希濂本人,也暗示了补给困难是全局性问题,非他一人之过。

“忠勇可嘉?我看他是居功自傲,要挟中央!” 蒋介石余怒未消,但何应钦的话也让他稍稍冷静了一些。他当然知道补给困难,也知道宋希濂和三十六师打得苦,打得惨。但明码通电这种事,性质太恶劣,开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先例。今天你宋希濂能发电报诉苦,明天是不是李希濂、王希濂也能发?这队伍还怎么带?中央权威何在?

“辞修(陈诚字),你怎么看?” 蒋介石将目光投向心腹爱将,时任军政部常务次长兼武汉卫戍总司令的陈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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