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条乌篷船越来越近,在距离野鸭墩岸边约百米左右的水道岔口停了下来。这个距离,已经能看清船上人的大致轮廓。每条船上大约有四五人,都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为首那条船的船头,站着一个人,身形不高,但站得很稳,似乎也在朝墩子这边张望。
就在气氛紧张到极点,王根生带领的潜伏哨已经将枪口对准了船头那人时,那人忽然做了个奇怪的手势——他将斗笠稍稍抬起,露出半张脸,然后双手比划了几个动作,随即又迅速放下斗笠。
看到这个手势,安德烈和周明远同时一愣。这手势……是三十六师侦察部队内部使用的简易联络暗号之一,表示“自己人,有要事联络”!
“是自己人?”周明远有些难以置信,看向安德烈。三十六师的人怎么会找到这里?还坐船来?
安德烈眉头紧锁,独眼死死盯着那条船和船头那人。联络暗号是对的,但……会不会是日本人设下的圈套?缴获了我们的密码本或者俘虏了知道暗号的人?
船头那人见墩子上没有反应,似乎也有些焦急,又比划了一遍暗号,这次动作更慢,更清晰。
安德烈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他低声对身边一个传令兵道:“发信号,让他们靠岸,但只准那条头船靠近,其他船停在原地。告诉王根生,盯死其他船,一有异动,立刻开火。让一连长带几个人,跟我过去。”
“是!”
一枚绿色的信号烟火(缴获的日军物品,声音很小)在芦苇丛中升起,短暂地照亮了雨雾,随即熄灭。这是允许靠岸的回应。
看到信号,为首那条船似乎松了口气,缓缓向岸边划来。其他几条船则听话地停在原处。
乌篷船轻轻靠在野鸭墩岸边一处隐蔽的浅滩。船头那人率先跳下船,蓑衣下,能看出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旧布衫,腰间鼓鼓囊囊,似乎别着家伙。他身后,又跟着跳下来两个人,同样打扮,神情警惕。
安德烈带着一连长和几个精悍的士兵,从芦苇丛中现身,迎了上去。双方在雨中对峙,距离不过十步。
“口令!”安德烈沉声问道,手按在腰间的快慢机枪柄上。他身边几个士兵的枪口,也有意无意地指向来人的要害。
“山河!”来人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这是三十六师内部今日使用的临时口令。
“回令!”安德烈继续问。
“铁血!”来人再次回答,分毫不差。
口令对上了。安德烈稍微放松了一丝警惕,但手仍未离开枪柄:“你们是哪部分的?谁派你们来的?怎么找到这里的?”
来人这才将斗笠完全摘下,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约莫四十岁的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神锐利。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安德烈,又看看他身边的士兵,目光在安德烈的独眼和略显特殊的装备上停留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抱拳道:“敢问,可是安德烈营长当面?在下林镇海,奉宋师座密令,前来联络!”
林镇海!宋希濂派来的联络官!他竟然亲自来了,还找到了这里!
安德烈心中一震,仔细打量眼前这人。他知道林镇海这个人,是宋希濂的心腹副官,极受信任,经常执行一些秘密任务。宋希濂在密电中提到过,会派“夜枭”的人来联络,没想到来的竟然是林镇海本人!这足以说明宋希濂对“幽灵”营的重视,也说明此行传递的信息或者任务,绝对非同小可。
“原来是林副官!”安德烈也抱了抱拳,脸上露出笑容(虽然独眼让他这个笑容看起来有些凶悍),挥手让士兵们放下枪,“失敬失敬!师座可好?前线战事如何?”
“一言难尽。”林镇海苦笑一下,看了看四周雨雾弥漫的芦苇荡,“安德烈营长,此地不是说话之处,你看……”
“请!”安德烈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林副官和各位兄弟,请随我来。周参谋长,安排一下,给其他船上的兄弟也送去些热水和干粮,注意警戒。”
“是!”周明远应道,立刻去安排。
安德烈带着林镇海和他的两个随从,穿过茂密的芦苇丛,来到营地核心区域的窝棚。窝棚里生了火,驱散了一些湿寒之气。林镇海脱下湿漉漉的蓑衣,露出里面同样半湿的灰布衫。他的两个随从则很自觉地在窝棚外警戒。
“林副官,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这一路可还顺利?”安德烈请林镇海在简易的木墩上坐下,递过一缸子热水。
“多亏了师座给的大致方位,还有‘夜枭’在这边的几个眼线。”林镇海接过缸子,暖了暖手,也没客气,喝了一大口,才长长舒了口气,“我们从昆山那边过来,先是坐了一段车,后来全是走水路,换了好几条船,绕了不少圈子,就是怕被鬼子和汉奸的眼线盯上。昨天到了青浦附近,就听到风声,说金泽那边有个赵家庄,出了个‘天杀星’,把大汉奸赵剥皮给除了,还开仓济贫。我们就琢磨,这行事风格,十有八九是你们干的。顺着这个线索,又花了不少功夫,才摸到这淀山湖深处。今天一早趁着雨雾,让熟悉的船家带路,总算找过来了。这一路,可是提心吊胆。”
安德烈和周明远对视一眼,心中暗凛。中村正雄的动作果然快,“天杀星”的名号已经传开,连刚到青浦的林镇海都听说了。这也意味着,他们的处境,比预想的可能更危险。
“让林副官受累了。”安德烈道,“不知师座派林副官亲自前来,有何重要指示?可是前线……”
林镇海放下水缸,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安德烈营长,周参谋长,实不相瞒,前线情况,非常严峻。”他详细讲述了刘行方向,特别是孟家宅高地连日来的惨烈血战,三十六师伤亡惨重,防线压力巨大,援兵和补给迟迟未至,以及顾祝同、俞济时等人对“幽灵”营的觊觎和施压。
“……师座让我转告你们,他顶住了上面的压力,没有调动你们去正面硬拼。他让你们务必沉住气,隐蔽好,抓紧时间休整训练,适应水网作战。你们是奇兵,是匕首,要用在关键时刻,用在鬼子的要害上,而不是拿去填战线。”林镇海的声音不高,但语气斩钉截铁。
安德烈和周明远默默听着,心中既为前线将士的牺牲感到沉重,也为宋希濂的信任和维护感到暖意。宋希濂是真的把他们当成了可以改变战局的杀手锏,而不是可以随意消耗的炮灰。
“师座厚爱,我等必不负所托!”安德烈沉声道,“只是,我们蛰伏于此,固然安全,但眼见前线弟兄浴血,心中实在难安。不知师座对我部下一步行动,可有具体指示?还有,林副官此次冒险前来,恐怕不止是传达师座关怀吧?”
林镇海看着安德烈,眼中露出欣赏之色。这个外国营长,不仅打仗勇猛,心思也缜密。
“师座确实有任务交给你们,但并非强令,需视你们的情况和能力而定。”林镇海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更加精细的军用地图,以及一小卷电报纸。“这是师座亲笔手令,以及我带来的,关于日军在青浦、松江地区兵力部署、物资囤积点、交通线的最新情报,是‘夜枭’和战区情报部门多方搜集整理的。师座的意思是,希望你们能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利用你们机动灵活、善于突袭的优势,在敌后广泛开展破袭战,重点打击日军的后勤补给线、小型据点、物资囤积点,暗杀重要汉奸和落单的日军军官。不求歼敌多少,但求搅得他后方不得安宁,牵制其兵力,分散其注意力,缓解正面战场的压力。”
安德烈接过地图和手令,仔细看了起来。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清晰地标注了日军在青浦、松江、嘉善一带的各个大小据点、炮楼、巡逻路线、仓库位置,甚至还有主要汉奸头目的住址和活动规律。情报之详细,令人咋舌。而宋希濂的手令,则言简意赅,给予了“幽灵”营在青浦、松江敌后区域最大的行动自主权,可相机袭击任何日军及伪军目标,唯一的要求是“务求隐蔽突然,战则必胜,保存自身为要”。
“另外,”林镇海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我这次来,还带来了一批‘好东西’,算是师座给你们的‘安家费’和‘活动经费’。”
“哦?什么好东西?”周明远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