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渐渐沥沥地落着，敲打在芦苇叶上，沙沙作响，与湖水轻拍岸边的声音交织，形成一片天然的掩护杂音。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但阴沉的云层依旧厚重，光线晦暗，能见度极低。水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使得本就复杂的水道更加迷离。
野鸭墩营地笼罩在雨幕和晨雾中，一片寂静。只有几个极其隐蔽的了望哨，披着蓑衣，一动不动地潜伏在芦苇丛深处，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昨夜的行动虽然成功，但“幽灵”营上下都知道，赵家庄的动静必然惊动了日本人。此刻的宁静，更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营地里，士兵们大多还在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只有炊事班在特意挖掘的、有良好遮蔽的土灶旁，用干芦苇小心地生着微火，熬煮着一大锅混合了米粒、干菜和少许咸肉的稀粥。香味被湿冷的空气和雨声压抑着，难以飘远。
安德烈没有睡。他披着一件缴获的日军雨披，独坐在用作临时指挥部的一个半地下窝棚入口，就着一盏用黑布蒙住大半的昏暗马灯，仔细研究着一张缴获的、略显粗糙的日文青浦地区地图，上面已经被他用铅笔做了不少标记。周明远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粗布，擦拭着他的驳壳枪。
“中村正雄不是傻瓜，”安德烈没有抬头，手指在地图上赵家庄的位置划了一个圈，“‘天杀星’的名号一打出去，他肯定能猜到是我们，至少是和我们有关联的武装。他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现在的问题是，他会怎么扑？”
周明远将擦好的枪机复位，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营长，你是说，他会集中力量，围剿这一片？”
“不一定。”安德烈摇摇头，手指点向地图上赵家庄周围更广阔的水域，“如果我是他，在不确定我们具体藏身地点和规模的情况下，不会一开始就大张旗鼓地拉网清剿。那样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也容易让我们趁乱溜走。他手里有‘樱花’，这支特种部队，更可能化整为零，伪装侦查，就像我们当初对付鬼子一样。先找到我们的确切位置，或者至少是活动范围，然后才会调动大队人马，四面合围，一举歼灭。”
“那我们怎么办？继续猫着，还是转移？”周明远问。
安德烈沉吟片刻：“猫着，不是办法。这野鸭墩虽好，但离赵家庄毕竟不算太远。鬼子一旦以赵家庄为圆心，扩大搜索范围，这里迟早会被发现。转移，是必须的。但现在白天，雨天雾大，虽然有利于隐蔽，但水路泥泞，大部队行动不易，而且容易留下痕迹。我们需要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新落脚点，最好是连本地渔民都很少去的荒僻水域或者芦苇荡深处。”
他指向地图上淀山湖西面、靠近吴江交界的一片区域：“这里，湖汊纵横，芦苇比这边更茂密，还有几处废弃的渔村和圩子。最重要的是，水道更复杂，大一点的船都进不去。泥鳅他们侦察排，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分头去这几个地方摸摸情况，看看有没有适合长期隐蔽、又能快速转移的地方。”
“明白了，我一会儿就去安排泥鳅他们出发。”周明远点头，随即又皱了皱眉，“那补给……师座说在路上，但这雨天，又是水网地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咱们昨晚缴获的粮食，省着点吃，加上原有的，还能撑个十来天。但药品，特别是奎宁和止血粉，不太够。有几个弟兄有点发烧，可能是水土不服，也可能是被水蚊子咬了。”
“嗯，药品是个问题。”安德烈也清楚，在水网地带活动，疟疾、痢疾、伤口感染是比鬼子更可怕的敌人。“让军医老陈把药品集中管理，优先给重病号用。另外，让弟兄们注意卫生，雨水尽量烧开了喝。新营地的选择，也要优先考虑有干净水源、地势相对高燥的地方。”
两人正低声商议着，负责外围东侧警戒的二连长王根生，猫着腰，踏着泥水匆匆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营长！参谋长！有情况！”
“慢点说，什么情况？”安德烈和周明远同时抬头。
“东边，大概三四里外的水道上，有船！不止一条，像是……像是冲咱们这边来的！”王根生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放哨的弟兄说，雾太大，看不太清，但能听到摇橹和轻微的水声，大概有五六条船，走得很小心，不像是普通渔船。会不会是鬼子的汽艇？”
安德烈和周明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鬼子的汽艇？这么快就找上门了？还是中村正雄派出的侦察小队？
“通知全营，一级战斗准备！所有人进入预定隐蔽位置，没有命令，不许开枪！”安德烈立刻下令，独眼中寒光一闪，“王根生，带你的人，前出侦察，务必摸清来的是什么人，有多少，什么装备！注意隐蔽，不到万不得已，不许暴露！”
“是！”王根生转身就要走。
“等等！”安德烈又叫住他，“如果是鬼子，放他们靠近，打一个伏击，尽量抓活的。如果不是……看情况再说。”
“明白！”
王根生迅速离开，窝棚附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迅速有序的响动。休息的士兵们被低声唤醒，拿起武器，悄无声息地进入营地周围预设的、用芦苇和泥巴巧妙伪装的单兵掩体和散兵坑。机枪手将歪把子或捷克式轻机枪架在湿滑的胸墙后，枪口指向迷雾笼罩的水道方向。狙击手（主要是那几个原税警总团的老兵）则爬上了墩子上几棵枝叶尚存的大树，或利用高处的芦苇丛，构筑了狙击点。整个营地，在短短几分钟内，从沉睡中苏醒，变成了一只蓄势待发的刺猬，隐没在雨雾和芦苇之中。
安德烈和周明远也转移到了墩子上一处视野更好的隐蔽观察点，举起望远镜，透过雨幕和芦苇缝隙，望向王根生所指的东方水道。水面上雾气氤氲，能见度只有几十米，除了哗哗的雨声和风吹芦苇的沙沙声，暂时什么也看不见，听不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雨丝打在脸上，冰凉。空气中弥漫着湿土、芦苇和水腥的气味，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东边的雾气中，隐隐传来了木桨划水的声音，很轻，很慢，似乎在摸索前进。紧接着，几条乌篷船的轮廓，在灰白色的雾霭中若隐若现。船不大，是江南水乡常见的运输用乌篷船，没有动力，靠人力摇橹。船篷紧闭，看不清里面情况。船头船尾，隐约有人影晃动，穿着蓑衣斗笠，像是普通渔民，但动作姿态，却带着一种行伍之人的警惕和利落。
“不是鬼子的汽艇。”周明远低声道，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绷紧神经，“是船……什么人会在这个天气，这个时辰，跑到这荒僻的水荡来？还一下来了好几条？”
安德烈没有放下望远镜，紧紧盯着那几条船。船队行进得很谨慎，似乎在辨认方向。很快，为首的一条船稍微调整了方向，竟是直直朝着野鸭墩这边划来。这绝不是迷路的渔民！
“准备战斗。”安德烈的声音冰冷，“听我枪声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