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时，仙霞岭“黑风林”猎户“抢子”。
短暂的休息和从林间寻找到的一些野果、清水，让“利刃”连和运输队的战士们恢复了一些体力和精神。但气氛依旧紧张。安德烈派出的几个侦察小组带回的消息不容乐观。
“中校， ‘黄雀营’ 的 人 还在 西面 和 北面 的 林子 里 搜索， 他们 很 有 耐心， 拉 网 式 推进， 速度 不快， 但 很 仔细。 看 样子， 是 打定 主意 要 把我们 筛 出来。” 刚刚从西面摸回来的“鹞子”低声汇报，脸上涂着的油彩被汗水和露水浸得有些模糊。
“东面 和 南面 呢？” 安德烈问。
“东面 暂时 没 发现 ‘黄雀营’ 的 人， 但 老炭头 说， 从 这里 往 东 南 去 ‘燕子坞’ 的 那条 猎人 小路， 在 五里 外 的 ‘野猪沟’ 附近， 有 新鲜 的 脚印 和 马蹄印， 人数 不少， 不 是 ‘黄雀营’ 的 胶底 鞋， 像 是 鬼子的 牛皮 鞋 和 军 马蹄印。” 从南面回来的“夜枭”语气沉重，“我们 推测， 是 鬼子 ‘松井’ 大队 的 先头 部队， 可能 是 骑兵 或 驮马 队， 已经 插到 我们 前面 去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西、北有“黄雀营”拉网搜索，东、南有日军前出迂回，他们似乎被压缩在了“黑风林”这一小片区域。
“秦风 长官 的 接应 部队 有 消息 吗？” 周明远急切地问。他现在最关心的就是援军何时能到。
安德烈摇了摇头，独眼中闪过一丝焦虑：“电台 在 地下河 里 进了 水， ‘秀才’ 捣鼓了 半天， 只能 收， 不能 发， 而且 信号 极 差， 断断续续。 一个 小时 前 收到 过 一次 根据地 的 呼叫， 说 秦风 长官 已经 带 着 加强 连 出发， 但 具体 位置 和 到达 时间 不 清楚。 我们 尝试 回复， 但 发不出去。”
“那 我们 现在 怎么办？ 坐等 被 包围 吗？” 陈工忍不住问道，老人的脸上写满了忧虑，但他更多地是担心那些图纸和设备。
安德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抢子”那漏风的破窗边，望着外面被高大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浓雾在午后稍微散开了一些，但林间依然光线昏暗。他心中快速盘算着：敌人东西夹击，兵力至少数倍于己，且装备精良。己方疲惫不堪，补给将尽，还带着两位体力不支的技工和沉重的“暗货”。强行突围，风险极大，很可能在开阔地带被敌人优势火力歼灭。固守待援，这“抢子”并非坚固工事，一旦被发现，就是死地。
“不能 再 等 了。” 安德烈转过身，语气决然，“我们 必须 动起来。 ‘黄雀营’ 和 鬼子 都 在 找 我们， 待在 一个 地方 越久， 被 发现 的 风险 就 越大。”
“可 我们 往 哪 走？ 西、 北 是 ‘黄雀营’ ， 东、 南 是 鬼子， 都 是 死路。” 一名小队长沮丧地说。
“不， 有 一条 路。” 一直蹲在角落，用匕首在地上划拉的老炭头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所有人 的 目光 都 集中 到 他 身上。
“什么 路？” 安德烈 问。
老炭头 用 匕首 指着 地上 他 划出 的 简陋 地图：“我们 现在 在 ‘黑风林’ 深处， 这里 往 西， 是 ‘黄雀营’ ， 往 东 南， 是 鬼子。 但 从 ‘黑风林’ 往 正 北， 大概 走 七八 里 地， 有 一个 地方， 叫 ‘鬼见愁’ 。”
“‘鬼见愁’ ？ 那 是 什么 地方？” 周明远 问。
“是 一片 绝壁， 几乎 是 垂直 的， 猿猴 都 难 爬。” 老炭头 的 声音 低沉 而 沙哑，“但 绝壁 中间， 有 一条 裂缝， 是 以前 山里 采药人 为了 采 岩 壁上 的 珍稀 草药， 用 绳索 和 木桩 硬生生 在 石缝 里 开出来 的 栈道， 只有 不到 一尺 宽， 一边 是 悬崖， 一边 是 绝壁， 常年 云雾 缭绕， 下面 是 深不见底 的 峡谷。 因为 太 危险， 除了 不要命 的 采药人， 几乎 没人 走， ‘黄雀营’ 和 鬼子 肯定 不知道。 穿过 ‘鬼见愁’ 栈道， 后面 是 一片 更 加 原始 的 老林， 叫 ‘迷雾 谷’ ， 那里 常年 有 毒瘴， 但 我 知道 一条 小路， 能 避开 瘴气 最 浓的 地方， 穿过去， 就 能 到 ‘野猪岭’ 的 另一侧， 那里 已经 很 靠近 ‘苍狼’ 大队 经常 活动 的 区域了。”
“栈道 ？ 还 只有 一尺 宽？ 我们 还 带着 这么 多 箱子 ！” 林工 倒吸一口 凉气。
“是 很 危险。” 老炭头 坦然 承认，“但 这是 目前 唯一 一条 ‘黄雀营’ 和 鬼子 都 想不到 也 不敢 走 的 路。 而且， 栈道 险， 就 意味着 追兵 也 难 追， 就算 他们 发现 了， 一次 也 上 不了 几个人， 我们 只要 有 两 个 枪法 好 的 守住 栈道 口， 就 能 挡 很久。”
安德烈 盯着 地上 那 简陋 的 线条， 独眼 中 光芒 闪烁。 这 是 一步 险棋， 但 似乎 也是 目前 绝境 中 唯一 可能 的 生路。 固守 是 等死， 向 东西 任何 一个 方向 突围 都 可能 撞 进 敌人 的 包围圈， 只有 向北， 走 那条 人迹罕至、 险峻 无比 的 “鬼见愁”， 或许 还有 一线 生机。
“老炭头， 你 有 多大 把握 能 带 我们 穿过 ‘鬼见愁’ 和 ‘迷雾 谷’ ？” 安德烈 沉声 问。
老炭头 沉默 了 一下， 伸出 三根 手指：“三成。 ‘鬼见愁’ 的 栈道 年久失修， 很多 木桩 都 烂了， 踩 上去 可能 就 断了。 ‘迷雾 谷’ 的 瘴气 也 是 要命 的， 虽然 有 小路， 但 也 有 风险。 而且， 我们 的 ‘暗货’ 箱子 太 重， 在 栈道 上 不好 抬。”
“三成 …… 也 比 坐以 待毙 强。” 安德烈 深吸一口气， 做出 了 决定，“通知 所有 人， 轻装， 除了 武器 弹药、 必备 的 药品 和 干粮， ‘暗货’ 箱子 里 只 带 最 核心 的 图纸 和 精密 工具， 其他 笨重 的 机器 部件 …… 就地 掩埋， 做 好 标记， 等 以后 有机会 再 回来 取。 两位 技工 同志， 你们 的 任务 是 保护 好 自己， ‘骆驼’ ， ‘牦牛’ ， 你们 两个， 贴身 保护， 就算 是 用 背 的， 用 扛 的， 也 要 保证 两位 技工 同志 安全 通过 ‘鬼见愁’ ！”
“是！” 众人 低声 应道， 尽管 知道 前路 艰险， 但 中校 的 决断 给了 他们 明确 的 方向。
“‘ 山鬼’ ！” 安德烈 看向 侦察 队长。
“在！”
“你 带 ‘鹞子’ 和 ‘山猫’ ， 立刻 出发， 沿 着 老炭头 说的 方向， 前出 侦察， 摸清 ‘鬼见愁’ 栈道 的 具体 情况， 特别是 栈道 的 完好 程度 和 入口 处 是否 有 敌人。 一个 小时 后， 回来 报告。 我们 等 你们 的 消息 再 行动。”
“是！ 保证 完成任务！” “山鬼” 没有 丝毫 犹豫， 带着 “鹞子” 和 “山猫”， 如同 三只 灵巧 的 山猫， 再次 悄无声息 地 没入 了 “黑风林” 深处 的 黑暗 之中。
“其他人， 抓紧 时间 准备， 检查 装备， 处理 不 必要 的 负重。 把 ‘暗货’ 箱子 里 的 核心 图纸 和 工具 用 油布 包 好， 分开 携带。 一个 小时 后， 我们 出发， 向北， 走 ‘鬼见愁’ ！” 安德烈 的 声音 不高， 却 带着 一种 不容置疑 的 力量。
生存 的 希望 似乎 就在 北方 那 条 名为 “鬼见愁” 的 绝路 之上。 而 他们 不知道 的 是， 就在 他们 做出 这个 决定 的 同时， 在 “黑风林” 的 西侧 边缘， 秦风 率领 的 加强 连， 经过 一夜 加 一个 白天 的 急行军， 已经 抵达 了 “鸟道” 西 缘， 并且 与 负责 搜索 的 “黄雀营” 一个 排 发生 了 短暂 而 激烈 的 交火。 枪声， 隐隐 约约 地 传 来， 仿佛 遥远 天际 的 闷雷。